第八章 再见手链
明月住在离公司很近的地方，走路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到家。
她从公司大楼走出来，挥拒了停在楼下揽客的出租车司机，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一边欣赏夜景一边慢慢吞吞地走回家。
她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粗线帽子，帽子的顶端还挺立着一颗毛茸茸的毛线球，脖子围着浅咖色的粗线围巾，整张脸都塞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大大的漂亮的丹凤眼，身上穿着长到脚踝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脚上是和围巾同色的中筒雪地靴，整个人看上去很保暖。
街上并没有多少行人，偶尔的几个也是步履匆匆。天气太冷了，谁都不愿出门，现在这个时候，这座城市的大部分人应该都躲进被子里了吧。不是谁都像她这么有毅力，在零下十度的夜里欣赏城市夜景。
人行道上被铲出一条干净的小道，明月沿着小道缓步走着，小道两边是推叠得高高的雪堆，在昏黄的路灯下，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景致。
她展目望着这座有些空寂的城市，在心底暗暗问自己，为什么八年前会毅然决然地选择来到这座城市？
明明体寒畏冷，连区区几天的短期旅游都尽量避开北纬三十度以上的地方，还要跑来北纬四十度的温带地区？
明明分数远远高于早前就决定好要报考的隔壁省的泰安大学，还要推翻计划临时起意来到这里？
明明……
其实她知道原因。
她和韦晟一样，同样善于剖析自我。
她在逃避。
回到租房已经有差不多九点钟了，再过几个小时一天又过了。飞机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明明今天早上她还在宜市，现在就到了四千公里之外的北市来了。
想见一个人很快，离开一个人同样也很快。
明月不喜欢和别人一起住，觉得没有私人空间，她喜欢每天晚上一个人躺在沙发上放空，不喜欢被任何人打扰。所以即便是大学时期关系很好的苏华提出要与她合租，她都委婉地拒绝了。
说到苏华，就不得不提两人确实很有缘分。
她在另外一家私人投资公司上班，中启贵金属投资公司，和明月的公司离得很近，她也住在这个小区，在明月楼下，五楼。
这个小区价格还算公道，月租三千，包含水电在内，阴损的韦晟介绍的。房屋的面积大概五十平米左右，一房一厅一厨一卫，一个人住是远远足够了。
明月一毕业就住在这里，四年下来，前前后后添置了几件东西，如今恍然一看，还真的有几分家的感觉。
屋内的墙壁是原本的白色，住进来时房子刚刚翻修过，显得很新很干净，她便不再重新刷过。
客厅里摆着一张深灰色的沙发，有点短，她横躺着还要把小腿搁在外面。沙发前面有一张矮矮的茶桌，上面摆着一个遥控器和一本书。沙发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三十寸的电视，旁边还有一个铜质的钟表，看上去有一种古朴的感觉。
卫生间和厨房靠着，在客厅左边，右边是卧室。
她把行李箱推进卧室，然后直挺挺地把自己摔在柔软的大床上休息，满足地喟叹一声，今天把她累坏了。
昨晚睡得很晚，早上为了赶飞机又早早就起床了，急匆匆打车到机场，又在飞机上待了五个小时，回到北市更是马不停蹄地赶到公司，还要和韦晟那个贱人斗智斗勇一番。
一天下来，简直心力交瘁。
她抬起左手想要按一下眉心，缓解一下有些紧绷的神经，外套的袖子往上提了一些，才发现手腕上熟悉的手链。
她疑惑地盯着手链，他什么时候套上去的？她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明月坐起身来靠在床头，另一只手没规律地转着手链，刚刚抚平的眉心又皱了起来，她在回忆昨晚的事情。
她没记得他有给她戴手链啊！而且他也没有那个“作案”时间。从厕所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醉倒了，然后她才不得不把醉得不省人事的人领回酒店的。
那她还疏漏了什么呢？
明月再一次把昨晚的事情在脑海中过一遍，不放过任何细节。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缕思绪，她顿时恍然大悟道：“对了，醉酒！”
就是醉酒。
她现在才想起来自己忽略了什么。她知道他酒量不好，之前也不太喜欢喝，所以很少见他醉酒过。她回到包厢里看到他躺在沙发上，知道他故意配合被灌醉，下意识认为他一定醉了。
谁知道他在装醉。
这个男人！
几年不见，还以为他会沉稳懂事一些，谁知道越来越阴险狡诈了。以前只会光明正大地讨她心软，现在学会背地里算计她了。
她不由好笑，长本事了！
明月抚着手链。这么多年过去，手链已经有些旧了，颜色不复当年的纯正鲜艳，但看得出来主人悉心保护着，不然早该断了吧。
2009年2月7日，星期六，农历正月十三，明月十八岁生日。
今天是高三年级回校补课的第七天，再过四个月就高考了。
在这个紧要的关头，紧张的不只是学生和家长，学校同样很紧张。如果今年的重本率比去年有所提高，学校不仅能得到教育局的教育经费和设备的扶持，还能打造一个活招牌，吸引更多优秀生源。
还记得初七回校当天晚上，学校组织整个高三年级开会。
校长在台上慷慨激扬：“亲爱的同学们，高考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试之一，对于你们今后的人生有非常重要的影响。你们一定要抓住最后这四个月的时间，勤奋刻苦，将来才不会后悔……”
分明是一贯的老生常谈，而且还过去了一整个星期，明月觉得校长的话言犹在耳，宛若昨日。
下午六点钟，下午的课程结束。
明月在教室等了秦良夜10分钟还不见他下楼找她，平常这个时候，他已经站在她教室外面玩着手机了。
而且今天中午也不见人。
她想到他最近就差要娶了电脑的着迷模样，以为他跑外面上网去了，于是就跟着白玉和爱丹下楼，准备去食堂。。
三人还没走到食堂，耳边就传来学校广播里“呃……呃……”的两句男声试音。
明月听着，莫名觉得有点耳熟。
白玉惊讶：“不是说补课期间广播室不开放么？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明月也奇怪，学校广播室的钥匙一直是学生会拿着，学生会成员都是高一高二年级的学生，高三忙着备战高考，没有时间参与。
可现在高一高二年级还没返校啊……
她还想不出个所以然，广播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试音，她终于听清楚说话的人是谁。
“明月，听着好像是秦良夜的声音……”
“嗯，是他。”只是，他没出去么？
“大家好，我是225班的秦良夜，占用大家几分钟的时间，请你们接下来配合我一下，谢谢！”
明月站定，身边来来往往的同学都停下来看她。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传来，声音里带着一些不好意思。
“今天我站在广播室里，是想跟一个女孩说几句话，唱一首歌。正如你们知道的，她就是206班的雍明月……”他顿了一下，继续，
“雍明月，不管你现在在哪，请认真听我接下来的话……”
接下来的几分钟，是他们的故事。他娓娓道来：
“2006年8月24日晚，我们高中开学第一天，教学楼一栋二楼201教室，223班班会上，当时我们还没文理分班。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名字。
雍明月，雍明月，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名字？当时我脑子里只剩下一首诗，‘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明月，良夜，一看这个名字就应该和秦良夜有关系。在之后全班同学的自我介绍中，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我，我却暗暗期待你的自我介绍，我想看看拥有这个名字的女生长什么样子。
那天很不巧，好像故意在吊着我。全班74个同学，你竟然是结束这个自我介绍游戏的人。
我看到你站起来。
你说：大家我好，我叫雍明月。
没有特长没有兴趣爱好没有初中毕业学校也没有客气的‘以后请多关照’……你就只说一个名字。我当时就想，这一定是世界上最好听的三个字，比秦良夜都要好听。
我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不愧是和我有缘的人，连长得都和我未来的女朋友一模一样。
是的，我对你一见钟情。
我不知道别人遇到喜欢的女孩会如何，反正我决定马上行动。
班会结束后我去找你，跟你念了那首诗，说既然我们的名字这么有缘分，出现在同一首诗里，那你就当我妹妹吧。
你犹豫了很久，大概觉得我是个神经病，才第一次见面就认人妹妹。
好在你善解人意，点头同意了。
从那之后，我整天都围在你身边，全班同学都知道我对你居心叵测，大概只有你真的以为我真心想当你哥。
裴远告诉我说，你中考成绩是我们年级的第一名，名副其实的学霸，一般成绩好的人都不愿意在高中谈恋爱，他劝我等高中毕业了再跟你表白。
可那时我们才高一开学，距离毕业还有三年，太久了，我没耐心等。我想跟你表白，可又一直找不到契机，所以只能干着急。
转机在十二月份。
时间刚刚跳到凌晨零点，平安夜到了。我第一时间给你送祝福，还给你发了一个亲吻的表情。
你也回了一个，但我想你应该只是随意回复，当是礼尚往来了。
我收到回复的时候乐坏了，然后试探问你，明天我给你送苹果，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吻……
你大方又给我发了那个表情。
我说明天再给，你说好。
你以为我说的吻是手机里的表情包，而我是要你真的吻我。我承认我故意语焉不详，让你误会。
月24日，平安夜。
那天晚自习下课，我把你拉到隔壁的空教室里，将我精挑细选的苹果塞给你，然后向你索要回礼。
你打开手机，找到和我聊天的界面，准备给我发表情。
我反应迅速按住你的手，当然不能让你发过来了。不然我还怎么理直气壮地向你索吻？
于是我当机立断，抱过你就吻了下去。
我不知道你当时是什么感受，反正我是激动到发懵了。
你只是平静地看着我，转身走了。
当时我心里就只有两个字：完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要去追你，不过我下楼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你的身影了。
我只能给你打电话，原本已经做好了要打一整夜的准备，谁知道没过多久你就接起来。
我很害怕，害怕你以后再也不会理我了，所以我不停跟你道歉，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
出乎意外，你没有任何苛责地原谅了我。
我抓住机会跟你表白，我说我喜欢你，第一眼看见你我就喜欢你，我不想当你哥我从头到尾就奔着当你男朋友来的……
你说好。
我们就在一起了。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陪你过的第三个生日。宝宝，生日快乐！我答应你会努力和你考泰安大学，然后一直在一起。
还有，
我爱你……
接下来周杰伦的《简单爱》送给你。我希望我们就如歌词里写的那样，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同学们，如果你们现在谁在她身边，麻烦跟我一起唱，送给她……”
这场浪漫轰烈的校园告白引起强烈反响，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对爱情怀有希望和憧憬的年纪，男生敬佩秦良夜敢说敢做，女生羡慕明月有这么喜欢她的男朋友。
反正当时一瞬间，《简单爱》就在学校各个角落响起。
明月身边的两个女生大呼羡慕嫉妒恨，朝着她挤眉弄眼，唱得尤其卖力。
歌曲结束后，明月让朋友先去食堂。她掏出手机给秦良夜打电话，“阿夜，我在露天舞台这里等你。”
秦良夜很快赶了过来，冬季的六点半，天已经很黑了，有点近视但耍帅坚决不肯配眼镜的人只能给她打电话，然后朝着有亮光的地方走去。
他在她面前站定，望着她好一会儿才上前抱住她，低笑一声，俯身吻着她的眉心，缠绵道：“宝宝，生日快乐！”
“嗯，我很快乐！”她靠在他心口，耳边的心跳声快要震裂她的耳膜。
他松开她，让她打开手机内置的手电筒，从手腕上摘下一条手链，套在她手腕上，拉紧。
“我自己编的，喜欢么？”他可不是单单问她喜不喜欢，向她讨要回礼的意味丝毫不掩藏。
明月看着手腕上的手链，踮起脚尖，压上他的唇，“喜欢。”
又想起了什么，她抬头问了身边的人，“广播室的钥匙，你从哪里拿的？”
“裴远给的。”
哦，是她忘了，身为学生会主席的裴远。
意料之中，第二天两人都被各自的班主任邀请去办公室谈话了，但可能考虑到快要高考了，而且两人都是成绩很好的学生，是肩负着提高当年重本上线率的种子选手之二，两位班主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意思意思地提醒两人注意点影响，就放他们回教室去了。
明月从记忆里回过神来，漂亮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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