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chapter 8
周三。早读结束。
各科课代表在早读之后开始收作业。
张子纯把自己的其他科目作业摆在课桌上,然后和高风分工,将教室一分为二,开始收物理作业。
新学期刚开始,大家都规规矩矩地写作业,交得也干脆,所以张子纯收得很顺利。
早读和第一节课之间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大家刚从早读的背诵状态中解脱出来,睡觉的睡觉,接水的接水,收作业的收作业,一片乱哄哄。
在这一片乱哄哄中,祁隐誉睡眼惺忪地背着书包进了教室。在一群循规蹈矩穿着校服的同学当中,穿着带有三四条金属装饰的T恤的祁隐誉同学显得格外扎眼。张子纯正走到祁隐誉面前,示意他交作业。
“什么科?”沙哑又平缓的声音,懒洋洋的。
“语文!”韩文昭突然出现,手里抱着刚刚收的一摞语文练习册。
“没写!”祁隐誉不以为意,说得漫不经心。
韩文昭对于他这种没写作业还拽上天的态度极其不满,撂下一句狠话:“你死定了!”然后继续去收其他同学的作业。
张子纯也准备悻悻离开。
“什么科?”依然是刚刚沙哑的声音。
张子纯又回过身来,看着穿着与周围同学极其不搭的祁隐誉,小声说道:“物理。”
祁隐誉半天没说话。
张子纯这两天听说,他跟班里其他同学不一样,是个艺术特长生。育英中学这一届收了29个班,其中1至28班都是普通班,29班是美术特长班。29班所有的同学都是美术生,平常上的课和普通班也不一样。音乐特长生和体育特长生招收得没有美术特长生多,三三两两的不足以编成一个班,所以零零散散地插在了其他28个普通班里。祁隐誉大概是个音乐特长生。不管是什么特长生,只要有一技之长,似乎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文化科成绩普遍不高并且对文化科不屑一顾。通过刚刚祁隐誉理所当然地翘掉早读还有语文作业没写依旧底气十足的样子,张子纯觉得他一定有特长生的共性……估计这次作业是收不到了……
谁知祁隐誉拉开书包拉链,在里面扒拉了一会,然后扯出一张皱皱巴巴破破烂烂的物理卷子。“笔。”
张子纯的座位和他隔着窄窄的一个过道,很轻松地伸过手去在自己课桌上拿了一支碳素笔。祁隐誉接过说了一个“谢”字,飞快地写上自己的名字。一团狂草。
张子纯对于能收到特长生的作业稍感意外,将那张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物理卷子对折捋平,夹在手里的一沓卷子里。
祁隐誉趴在桌上开始睡觉,胸前的金属衣饰在他趴下的时候碰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一直睡到英语课开始十分钟,他才打着哈欠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英语老师方蕊在黑板上分析句子成分。
张子纯记着笔记,恰好头微侧,看见刚睡醒的祁隐誉微弓着背,从书包里抽出英语书,随便翻开一页,然后直挺挺地栽下去,把脸埋在英语书里,像是要继续睡的样子。
呃,未免有点太嚣张了吧,这好歹是第一排啊大哥。张子纯飞快地抄着老师的板书,没空再继续观察祁大爷的补觉日常。
方蕊老师正在分析黑板上的复合长句,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做标注。突然,正在分析句子的方蕊老师“扑哧”轻笑了一下,然后抄起黑板擦飞快地擦掉了才分析了一半的句子,抄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句子在黑板中间一点的位置,重新分析。
同学们有些纳闷方蕊老师为什么突然笑,还把句子挪了位置,但很快都把这个小插曲揭过去,全神贯注地记笔记。
只有张子纯知道这是为什么——和她一个过道之隔的祁隐誉同学刚刚把脸从书里抬起来,从笔记本上撕了一页纸,用荧光笔在那张纸上写了两个大字:反光。然后若无其事地半举起来。
方蕊老师无意中瞥见那两个醒目的荧光大字,所以突然笑了。
祁隐誉发现老师没有讲课本,随即合上了书,用手撑着脑袋,看老师在黑板上板书,偶尔记一笔笔记,没再睡觉。
第二节语文课祁隐誉睡得天昏地暗,中途被乔瑾强行叫醒,有点不情愿的样子,头发睡得乱糟糟,随意翻开课本的一页,呆呆地盯着看了半节课。
这节课张子纯又被乔瑾点起来背课文。她发誓下次要坐得后面一点,不要在老师一伸手就能明确指到的位置……
周三下午第二节是物理课。
张子纯抱着早上收的那一摞卷子,高风抱着宋老师的课本和教案,两人正从物理办公室向教室走。
物理卷子被批改过,一片红灿灿的勾勾叉叉。
张子纯边走边看自己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宋老师在她的解题步骤上画了个圈,然后打了个叉。张子纯又读了一遍题目,觉得自己的解题步骤没错,正纳闷。
高风见她脚步渐慢,眉头微皱,也跟着放缓步伐,凑上来看张子纯正在看的那道题。
“这里是这样……”高风从怀中抱着的宋老师的课本上抽下那支别在扉页上的圆珠笔,轻轻地在题干上画了几处重要信息。“是你理解错了题目的意思。”
他简单地讲解了一下自己的思路,随手翻了翻张子纯抱着的那一摞卷子,从中抽出写有自己名字的那一张。将卷子反过来,给张子纯看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
步骤很长,足足有半页纸。高风写字工整,那道题的解题步骤密密麻麻地码在卷子上,张子纯一看有些发憷,看来从第三步往后,自己的步骤要全部推翻了。
到了教室,高风把宋老师的课本教案往讲桌一放,便和张子纯对半分了那摞卷子,发给同学们。
张子纯对于班里的同学大多数名字和脸还对不上号,发错好几次,只好笑着说对不起。发到那张皱巴巴破破烂烂的卷子时,张子纯不看名字也知道是谁的——就是那张今天早上被祁隐誉从书包里抽出来饱受折磨的卷子。她无意瞄到了他的最后一个大题,也像高风一样写了半张纸,但他写字超大,一行占高风三行,所以整个解题步骤其实没几步,寥寥列上几个公式,写了几个因为所以,然后就得出了结论,比高风的思路更简单粗暴。最让张子纯不能置信的是,宋老师给他打了个大红勾。
方才在办公室里宋老师说,这次作业的最后一题有点难,没几个解出来的,还安慰张子纯解错了也属正常,他这节课会重点讲这道题。
张子纯把那张饱受蹂.躏的卷子放到祁隐誉面前,他依旧趴在桌子上睡觉,留给张子纯一个后脑勺。
祁隐誉一直睡了半节物理课才醒过来。他迷迷糊糊抬头的时候,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茫然无措。还回头望了望教室里的其他同学,却看见班里的女生个个神采奕奕,眼里放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方向。然后他又慢吞吞地把头转回来,看着宋明清双手撑在讲台上讲着昨晚的作业,在女生眼里帅得无法形容。
祁隐誉看了看桌上的卷子,反正面翻了翻,然后把卷子收回了书包里,让它继续在里面受折磨,自己又趴下睡回笼觉了。
张子纯突然有点心疼那张卷子,正在考虑要不要开口借来看看他最后一题怎么解的,宋明清讲到了这个题。宋老师不再继续双手撑着讲台,夹起一根粉笔,开始画图。
“这里给它一个加速度……”
张子纯暂时忘记了祁隐誉卷子一事,开始认真听老师的思路。
周五。
一二节是两节语文连堂,乔瑾一进门便说,以后的连堂课,隔周上一次写作。同学们目光落在韩文昭怀中搂着的一摞作文方格纸上之后,发出了各种不情愿的声音。
“你们不想隔周上?想每周都上吗!”
乔瑾此话一出大家立马老老实实地收拾起早读背的政治历史,清理好桌子等着发作文纸。
语文是张子纯强项,写作文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张子纯思路清晰,很快就写了半张作文纸。教室里除了风扇转动的声音,再就是一片沙沙写字的响动,很安静。
“啪。”突然一声响很突兀,张子纯不经意地看了看声音的来源。发现隔着一条过道,右手边的祁隐誉用三两根手指重新拿起转掉的笔,继续转。那支碳素笔在他右手大拇指、食指和中指之间转成一个圆圈,像开了一朵花。
乔瑾注意到了正在转笔的某人,放下报纸从讲台上走下来。
“怎么不写?”乔瑾小声问。
祁隐誉抬头看了看圆嘟嘟的乔老师,一声不吭,T恤上几条银晃晃的金属装饰在早晨的太阳光线里闪闪发光。
“以后穿校服。”乔瑾说。然后轻轻地沿着祁隐誉和张子纯之间的过道走向教室后面,左右地看看同学们写作进度。
祁隐誉终于不再转笔,用拇指顶开笔帽,在作文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下午课间操时间,张子纯准备上操的时候顺便去物理办公室问下今晚的物理作业,路上碰到乔瑾。乔瑾一见张子纯,立马笑嘻嘻地迎上来:“咱们班的作文我已经全部批改完了,你的作文写得很不错。”
张子纯礼貌地笑笑。看来因为坐在第一排风水宝地外加经常被点起来背课文的缘故,乔老师记她记得很牢嘛……
“你现在不忙吧?走吧,过来帮我个忙。”
“如果不上操的话,是不忙……”张子纯讪讪道。
乔瑾向来有些糊涂,但随即给自己强行圆场。“不用去了,反正我说了算。”
张子纯:“……”
经过语文办公室门口,张子纯发现韩文昭等在那里。“走吧。”乔瑾招呼韩文昭一声,示意她跟上。
张子纯和韩文昭两个人于是糊里糊涂在班主任的准许下逃了操,被拉来不知道干什么苦力。
乔瑾领着她们,穿过那些三五成群的去上操的学生,来到图书馆门口。
育英中学的图书馆修得很气派,外表上看恢弘大气,极富特色。
乔瑾径直向图书馆门口站着的一个女人走去,笑着打声招呼。“林老师,我找了我的两个学生,让她们帮忙搬书。”
张子纯和韩文昭面面相觑,原来她们是被叫来做苦力的……还不如让她们去上操。
林老师见她们来了,抱着手臂,笑得意味深长。
这个林老师看起来和乔瑾差不多年纪,但跟乔瑾完全不一个feel。乔瑾在生孩子发福的路上一去不复返,而这个林老师身材苗条,前凸后翘地像没生过孩子。上身白色V领T恤,下身穿着及膝黑色短裙,一双小白腿又细又直。脸上也是一派纯天然的胶原蛋白,除了淡淡地抹了抹口红,几乎看不出化妆的痕迹。张子纯看着这位林老师,咽了咽口水。
“文昭也来了。”林老师朝韩文昭笑了笑。张子纯突然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角有非常明显的皱纹,她更加摸不透这位林女神的真实年龄了。应该是我们级部里的语文老师吧,张子纯这么想,既然她认识韩文昭,又和乔瑾老师相熟的话。
林女神朝韩文昭笑完,又朝张子纯淡淡地笑了笑,表示对于她来做苦力的感谢……林女神笑得没那么用力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平整地看不出来,又恢复了一脸胶原蛋白的样子。
随即乔瑾和林女神进了图书馆的仓库,张子纯和韩文昭在图书馆外坐着聊天。
她们这才知道两位老师约来干啥——“偷”书。
育英中学的图书馆其实是个摆设,是建来给外校前来参观的人看的,意思是,我们学校设施齐全,图书馆修得高大恢弘,所有图书应有尽有。但事实是,育英中学的学生根本不可能在学业的重压下有时间来图书馆看书,所以架子上的书永远不可能被翻旧翻烂,一年年过去依旧崭新如故,因此仓库里那些备用的书几乎永远不可能被摆上书架。有些喜欢读书的老师经常去学校图书馆仓库里顺手牵羊。学校知道他们这种行为,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叫图书馆是个摆设呢,那些备用书放在那里也是发霉,还不如被那些老师顺回家呢。
林女神和乔瑾一人顺了两摞书,她们自己各自抱着一摞,张子纯和韩文昭一人抱着一摞,正好是全校都去操场做操的时间段,所以从图书馆到教学楼这段路上一个人都没碰到,也方便她们“作案”。
“你们这算是偷书吗?”韩文昭性格直爽,素来直言不讳。
“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林女神反驳道,笑得厉害,眼角皱纹又看得分明了。
这句话是《孔乙己》里的原话,现在被她理直气壮地拿来回答韩文昭。
韩文昭:“你有理。”张子纯感觉她和林女神的关系不一般。
林女神:“承让。”
到了教学楼,已经快到课间操结束的时间。乔瑾吩咐张子纯搬着书,跟着她回办公室;让韩文昭搬着另一摞帮林女神送到她的办公室。随即韩文昭和林女神很快消失在教学楼后,向隔壁那座教学楼走去。
原来那位林老师不教我们年级啊。张子纯心想。
后来,也就是那次“窃书”差不多过了三年,张子纯在祁隐誉家看见了照片里那个盘亮条顺的林女神。
债主大爷说:“韩哥以前和我住在一个家属院里,她很小就认识我妈。”
张子纯盯着照片里的林女神,觉得很不可思议。林女神......居然是债主大爷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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