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一盏茶后，元瑛背着弓袋推门而出，立刻瞧见了候在门口等着下一波进楼的越、宋二人，她眨眨眼还没来得及真正提醒一二，就被守在门口的助教师兄无情轰走。
算了，以越蘅的机灵劲儿，估计是不难看穿这些小把戏。只是……宋云苓素来不擅骑射，只怕——悬得很。
却说这位助教也是个熟脸，正是那日冒淳于栗之名搭讪小师妹的梁成周梁师兄。
比起翠竹长衫，硬朗的骑装明显更适合他。去了几分浮夸的油腻感，倒隐约有些剑眉星目的意思。
但，一开口还是原来的味道，“几日不见，师妹风采依旧。”他负手一甩手臂，自以为无比潇洒地朝元瑛一笑。“相逢即是有缘，待下课你我二人共游稷下如何？”
元瑛抱臂等着宋、越二人，一个眼神也没递过去，口中只客气道：“劳梁师兄记挂，元瑛不敢叨扰。”
梁成周似乎看不出这是客套话，哎了声不以为意：“师妹与我不称叨扰。”
情商这个东西果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的。
元瑛倚着墙并不想搭理他。
梁成周迟钝地察觉到元瑛的不乐意，却也只当是师妹不曾见识过他的精湛武艺，乱把真珠当鱼目。瞧了瞧元瑛手中的长弓，存了炫技的心思，提议道：“师妹想来也于骑射一途小有成就，不如你我就借此地比试一二？”
照顾到元瑛的面子，特地摆手相让：“我痴长师妹几岁，我以第二层为靶，师妹就以第一层计数吧。”
也正在此时，一批排着队进门挑选弓箭的学子鱼贯而出，越蘅与宋云苓也在其中，二人闻言自是一脸懵逼。周围零星几个目睹这一翻动静，友好地朝茫然的其他人解释。
霎时间议论纷纷。多是不看好元瑛的，稍稍明事理的皆对梁成周此举颇有微词。
稷下书院虽素来鼓励学生间互相挑战切磋，且历年都有低年级越级挑战高年级获得胜利的传奇。但是，高年级生自持身份基本不会主动向师弟师妹邀战，梁成周这一手确实忒不要脸了些。
元瑛心底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她虽然素来懒怠不乐意麻烦，但也不是个能够忍耐的性子。这都被欺负到脸上了还需避而不应么？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要战便战！
元瑛握着弓身的手指蜷了蜷，扬眉反诘：“师兄既已邀战，瑛岂有不应之理？”
她挺直背脊，昂头轻呵，似一捧燃得炽烈的火。
“梁师兄的战书，我接下了！”
梁成周满意，摆出一早想好的条件，“师妹若输了，便与我共游稷下。”熟练地朝诸人一拱手，“那就请各位做个见证，成周在此先行谢过。”
越蘅看不惯他嚣张的模样，连句客套的师兄也不肯喊，直刺道：“话可别说太满，若是你输了呢？”
梁成周乐了，转头自信十足：“无这可能。”
虽想在元瑛面前留个好印象，但他话里还是无意识地透露出些轻蔑的意味。
先且不说他已是三年级临近毕业的学生，稷下三年的修习可不是摆设，就算他二人俱是初学，这弯弓射猎一事上一个娇娇女还能越过他去不成？
他视线紧紧黏在元瑛身上，猎艳之心更盛：“若我当真败北，自然任师妹处置。”
元瑛眉头紧皱，她这一世从小在楚国长大，甚为父兄爱重，从来不会因她是女儿身就肆意看轻，而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在一国公主面前说这些腌臜话。是以她许久没听见过这般偏头谬论，乍一听还有些新鲜，细细咂了咂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更觉像吞了苍蝇般恶心。
越蘅本就是个炮仗性子，闻言怎么能忍得住，直想抽出鞭子教训教训这个不懂尊重为何物的流氓。
宋云苓则想得更缜密些，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瞧他自信模样，似乎是有备而来。”
元瑛冲她们安抚性地笑了笑，温声埋下几个软刀子：“梁师兄这般自信，一会儿可莫要在师妹这儿折了腰。”
她举手投足落落大方，与梁成周那边一比自是高下立现，无形中在众人间拉了一波好感度。
这里的动静自然也被柳如是一一收入眼底，待众人背着弓袋挽着长弓到她跟前儿，立马有好事者上前一通陈白，且言语里对梁成周颇有微词。
梁成周也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只是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朝柳如是一拜：“学生想与师妹切磋一二，还望老师准许。”
柳如是眉头皱了皱眉，面色冷了几分，但碍于稷下的传统也无法多加干涉，转眸看向元瑛问道：“你怎么说？”
元瑛昂着头不卑不亢：“该怎么比就怎么比，元瑛虽不才，却也没到需要梁师兄相让的地步。”
柳如是眼中明显多了几分赞赏，拊掌应道：“好！这才是我稷下女儿该有的样子。”
“既如此，我便做一回裁判。”
柳如是指了指草堆上摆放的箭簇，让两人各取一张相同型制练习用弓。
“你二人各取十支箭，一环计一分，总分高者胜。可有异议？”
梁成周抿嘴不言。元瑛却不愿意就这么轻拿轻放，提着长弓朗声道：“先生，课上时间不宜耽搁，不如就以最后一靶作注，三箭定胜负。”
一言既出，四周顿时议论纷纷。其中属越蘅最甚，她惊呼一声，惊讶得嘴里能塞下个拳头，“元元这是？”
一贯爱与她抬杠的谢飞光也难得没开口。
宋云苓眉头高蹙，连连朝梁成周递去了几个不甚明显的威胁眼神。这梁成周亦是齐国贵族，与她家联系甚是密切。
连柳如是也有些诧异，看向元瑛的目光不由带上了些审视。但既是挑战者提出的要求，断无拒绝的道理。她微微颔首，道：“可。”
梁成周猎艳之心稍稍息了息，按顺序持弓在白线前站定，路过元瑛身前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大有感她不自量力之意。
他两脚前后呈弓步张开，右手虎口崩紧，拉弦如满月，从容搭箭。箭矢破空而出，传来清晰的“噗嗤”声响，稳稳地扎入木靶。
梁成周为人虽有不耻，但这百步穿杨之功确实扎实。三箭毕，那边守着木靶等着计数的学生立刻扬声道：“三连十环！”
满场哗然，这下自是无人看好元瑛，转向她的目光也带上了些微怜悯。
“如何惹了这个霸王，这位师妹倒是可惜了。”
“哼，不过是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
梁成周却也不在意旁人言论，横袖擦了擦额上冒出的虚汗，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稳稳落地，退至一旁打算看美人垂泪的好戏，甚至还摸了摸袖间随身带着的手巾预备着第一次冲上前嘘寒问暖。
八卦小能手谢飞光极为不屑：“梁成周也就是仗着柳先生认了他做弟子。”
越蘅显然不能接受女神的收徒水平，愤愤然说不出话，对元瑛的处境更加担忧。宋云苓攒紧袖口，贝齿紧咬唇瓣，垂眸不再看向场上。
而元瑛泰然自若，上前抬臂做挽弓状，未搭箭矢，只拉了拉弓先适应了下这柄长弓的拉力。随后深吐一口浊息，拿起三支箭一字排开，弯弓三箭齐发，动作干脆利落。
三支箭矢破空而出，速度极快，箭尾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流光。扎向木靶的声响，竟是比身为男子的梁成周还要有力！
“参连！”①
报数的学生声音洪亮，
“且三发俱是十环！”
元瑛握着弓的手微微有些脱力，膝头一松，在倒下前勉强借巧劲倚着弓半跪。这百米三连也不是那么好成的，没有陵光的加持，于她现在的臂力仍是勉强了些，此时亦是强撑着没有倒下。
越蘅冲上前去将她一把扶起，朝柳如是示意后搀着她到一旁树荫下暂做休息。
*
梁成周已是冷汗涔涔，眼睛赤红，显然是难以接受这个结果。
柳如是看着他，严厉的语气底下藏着不太明显的失望。
“君子之于射也，内志正，外体直，持弓矢审固，而后可以言中。”
这个学生是她一手教出来的，又如何不心疼。前人常道以射养德，她教他一身骑射技艺，却没能教会他最重要的君子之义。
为侠者，持勇骋义，但侠客的勇从来不该用在无辜之人身上。
她轻轻叹了声：“下堂课你暂且不必来了。”
梁成周开口还欲再辩，柳如是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而后转身拍拍手示意众人列队，“热闹瞧完了，我们便开始正式上课。”
越蘅迅速归队，只听她又命令道：“将你们手里的弓抬起来。”
在西阁楼里看出些名堂的自然松了一口气，浑浑噩噩胡乱挑选的弟子目下一脸茫然。
柳如是抱臂在人群中穿梭，一边查验一边替众人解惑：“对于一个弓箭手而言，箭与弓是基本武器，连武器都不会选择还要怎么指望他百步穿杨？”
“我要求你们上课前通习《箭引录》，都当做耳旁风了吗？到底有没有认真目下自然一清二楚！”
一开口火气十足，“武器挑选有误的，回去把《箭引录》抄个十遍，下堂课上交给我。”
她面前玉冠的小哥垂手松了一口气，以为侥幸逃过一劫。移动间大拇指又被柳如是逮了个正着，她长吁一口气，努力平复语气。
“连护手都能认错，玉扳指能抵挡射击的冲力吗！你，回去抄二十遍。”
带学生真的好累，简直比她以前刀口舔血的生活还要糟糕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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