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43章
“大人,右丞相明日请大人过府一聚,说是有要事相商。”管家亦步亦趋,随着刘文镜踩过花园落叶穿过影背墙便到了卧房门外,这句话他只说了一遍,以为老爷未听清,故而想再说一次,抬眼刚要说,眼看着老爷的脸色未曾见过的苍老,闭上嘴低着眼,只是跟随着。
刘文镜走的很慢,诗文册子被他藏在袖子里,每走一步路都能摩擦到纸张的柔软,他梦寐以求的这种触感竟然如此普通,实在有些失望。他突然停下脚步,怒气冲冲,问,“管家,什么时候做事也如此拖沓了,这满地树叶沉积,是否要让本官再过一把扫地的瘾,示范给你看?”
管家畏畏缩缩,眼睛低垂,视线却从未敢离开刘文镜,一时之间分不清这刘大人是何意思,本能地想着为自己解释,“大人,小人记得谢...”
刘文镜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片苦干的叶子,递到管家面前,管家立刻禁了声,眼睛直勾勾盯着叶子看,除了这叶子比花园里的小些,实在看不出什么分别。
刘文镜似笑非笑地看着叶子,也许在自言自语,也许在对管家说话,“此一时,彼一时。不过...你刚才说什么?”
管家头垂的更低,复述了一遍。
“来的正好,我知道了,一会送个更大的火炉来,那个太小。还有,看清这叶子,明年我要花园全部改种此树...怎么还不动,还有疑问?”
管家听闻快速弓着身子离开了。
刘文镜打开特制门锁走入房内,算卧室也属书房。房内每一扇窗户都从里头封锁,不流畅的空气永久憋闷着。
刘文镜站在门口风口尖上,环视整个卧房,除了床铺,几乎全都是空荡荡的架子,摆的几本书也只是平常官员家家都有的,没有一本书能体现喜好。
真正体现喜好的书隐藏在墙壁暗室内,因为谁都想不到,当然也看不出来,就连隐藏书籍的刘文镜现在站在门口时都在怀疑,是否真的曾经有那么多书在陪伴着他,因为此刻他心里突然有些不舍。
进了房内,脱去出门衣裳,换上家常便服,一个人沿着四面墙壁走了走,又敲了敲几幅画后,看了看窗户上封闭的严实的锁扣,回到架子后的位置上,端坐下。
管家敲门声响起,他应了一声,管家随后进入,身后两人抬着一大火炉而入。
管家急步过去想帮刘文镜磨墨,被刘文镜阻止,点好相对两个墙角的火炉便出去了。
几个抹黑打扫落叶的仆人不时抬眼,依稀能看到从老爷房内穿出火光,一会旺着光,一会渐熄灭,投射到窗户边,映照出动态过程。
几人很快打扫完,离开后管家还停留在花园查看还有没有未打扫干净的区域或是角落,提着灯,巡视一番,在一个角落发现几片,随手捡拾起拿在手里把玩着。
抬眼往书房方向火苗赫然要窜上整间屋子里趋势,看到好像一只火凤凰般的舞动,错觉里从这火凤凰里闪过一个影子,想走近看的更清楚,那影子赫然就是一人影,他想喊,喊的力道堵在喉咙出来的全是血。
刘文镜从墙壁隔间里取出所有被律法禁止的书,轻轻的开始把第一本投入火炉,接着是第二本第三本,曾经有多爱这些书,现在就有多么义无反顾。曾经他认定把它们藏在墙壁里是最明智的选择,现在的焚烧何尝又不是,不过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罢了。
刘文镜看不到火炉映照的自己的面容,也看不到远处形成的火凤凰,他最后把今日得来的诗文册子投入火炉,算起把曾经的自己焚烧殆尽,把一直成为他人把柄和任何可能成为泄密的书籍文稿等全部毁灭,继续正大光明的做那个无论是皇帝还是同僚眼中的“白丁大人”。
刘文镜不知道自己为何一定要全都烧了,一直和现在一样藏着也未尝不可,可能他怕,害怕谢相旭万一发现当初的诗文册子已经没了,还要继续让刘文镜会为他所用,只得继续抓他的把柄,所以刘文镜决定永觉后患。
想想也是,当初那些诗文册子被隐瞒着,他也如法炮制在墙壁里隐藏着自己喜爱的书籍,现在诗文册子见了光,也想着让这些隐藏的书籍见光,不过这见光太彻底,便是焚烧成灰。
右丞相府邸坐落在热闹街区,和京昭尹衙门在同一片街区,刘文镜先去衙门报案,然后才到了右丞相府。
报案说是管家失踪,一直下落不明。
刘文镜在吏部员外郎时就跟随右丞相,现在是吏部的副职侍郎,顶头上司尚书是左丞相的人。不过虽然表面是刘文镜是右丞相之人,可是私底下却一直受到谢相旭要挟,一直在为左丞相做事,右丞相一派逐渐落于下风,追随的人少了,逐渐凋零,只有刘文镜和多个不算正职的官员没有离散。
当然表面上是刘文镜离开根本没有自己的意愿,可是他心里也非常矛盾,右丞相毕竟对他有知遇之恩,当初他自身不保,自然情有可原,现在没了障碍,自然要竭尽全力,主要的他心里也有愧疚。就是这样一种复杂的面貌,像是新生后第一次入右丞相府邸。
侍从先去通报,刘文镜站在门外看入冬以来日渐萧条的景色,心里反而轻松许多,虽然管家无故失踪,他也能想到原因。
他猜想应该是谢相旭安插在府邸内的探子看到房内大火弥漫,以为是自己要自杀之类的,这人拿不定主意,只得一步步靠近,可是又不能靠的太近,就是在这犹豫里碰到管家躲避不甚被发现,下了杀心。
刘文镜想起这位管家却也有些唏嘘,毕竟跟了他这么多年,管家家里人一定要待望。他这样想着,侍从已经通报回来,跟随侍从入了府邸,这次,他真的是右丞相府的谋士了,而不再身在曹营心在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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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丞相鄢凌正端坐在书房内看一本书,刘文镜站在门口稍一犹豫抬头低头间看到书的名字,曾经也是他经常手不释卷的一本。
甚至刘文镜欣喜地想冲动着立即走进去和右丞相高谈阔论一番,几日几夜都无法停止的讨论。可是他只是叹息一声,算是和燃烧的灰烬去了一处。
鄢凌何等精明之人,虽然暂时处于下风,也还是右丞相,听到自己手下臣士,心里顿时更凉。现在正是人少冷落鞍马稀,这种叹息何尝不是在他心里停留多时,只是表面还在维持右丞相该有的体面。
鄢凌放下书,视线越过刘文镜的身影,往外看去。刘文镜没有抓住这视线,他有些战战兢兢,原本想好的说辞突然不知如何开口。
沉默的时间过长,鄢凌感觉这么晾着一位吏部侍郎也不合适,想装作从沉思里开口说话之时,刘文镜眼瞅着这一关口,突然跪下。通亮的门外透亮而来光落在跪的笔直的身躯上,颇有些壮士断腕的气势。
鄢凌立即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几步后立即反应过来。“你这是怎么了,刘大人,快起来,你是不是也要...离开本相而去?既然如此,不用跪了,我应了。”鄢凌徒然坐在身后的椅子上,那本书蜷曲着散乱着字迹。
刘文镜仍旧一动不动,岿如泰山,“丞相大人,我知道最近出走的官员实在太多,丞相您如此认定我也不寒心,我这一跪却不是这个意思。您看我的脸,有未和平常不同?”
鄢凌起身靠近刘文镜,这一凑近才看清这位刘大人脸色铁青着,左侧脸颊还有不少伤痕。
刘文镜不等鄢凌问,就磕了一头,慨声说:“昨夜我在花园和管家说花园种植问题,突然出现了刺客,管家为了救我,自己丧了命,我趁机逃了出来,算是躲过一劫。可是今早我去京昭尹报案,只能说管家失踪,却不能说是有刺客。”
“为何?起身说。”鄢凌趁机拉起刘文镜,让他坐在客座位置。
“因为...因为我知道是谁要杀我,可是不能说出来,犹豫之下只得如此。”
“是谁?”鄢凌这么问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的范围,不过刘文镜的答案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是谢相旭...谢大人。”刘文镜一字一顿地说。
空气凝滞了,刘文镜想好的说辞也因为鄢凌的突发沉默而被迫敛声。
鄢凌没有问他如何猜测,而是一步步走回书房他习惯的那个位置,路过未关门的光亮被亮光刺了一眼,又立即回首,变了声调,
“从前有人跟我说过,你和谢相旭曾经有过交情,现在想来是真的...你不用解释,我能明白,你有你的考虑,无论说还是不说,你都有你的考虑。我们说的是现在。”
“我...”刘文镜嗫嚅着,说辞断续在口里。
犹豫间,鄢凌突然转过身,完全背转门处的亮,挡住刘文镜处的光亮,声音猝然又严厉,一字一字被赋予重量,“那你,到底有没有利用这层关系为他传递消息!?”
“一次也没有!他就是想让我告诉他现在我们的情况被我拒绝才要动手,丞相,您的意思是不是我该暂时答应下来,已做缓和之计,我,是不是做错了?您才...”
鄢凌颓然下来,意气只是集中到那一句话那些字上,一个曾经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人,此时已经被现实作弄成了另一种模样。
“是不是那人现在已经去了他们阵营,好,良禽择木而栖,我这木已经腐朽了,不剩多少价值。这件事我会帮你解决,今日找你来,是告诉你吏部尚书一职你已经没了希望,就是不知道侍郎一职能不能保住。我想自己递折子告老还乡,我知道皇上不会让我...趁着还有时间去游山玩水。”
“丞相,我还有一事,这事可能让我们起死回生,就算无法扭转乾坤,如果您还信我,就听我说完再做打算。我怀疑一个姓明的姑娘的女子对谢相旭恨之入骨,听说这女子家曾遭谢相旭陷害,而且听说她和四王爷的关系...说不定可以多加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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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醒醒,你要困就去睡吧,再来一次就该从椅子上掉下来,你看的书这么沉,我可不想有人来找你,问你去哪了,我可不能说被砸晕了吧。”莳萝给黛玉披上披风,“你最近闲的都长草了。”
黛玉半闭着眼揉搓着太阳穴,“确实,再不来件事脑子就该生绣了,一停下来就困,不都是春困秋乏,我怎么到了冬天困起来。”
楚犀回听着两姐妹谈话内容,风尘仆仆散了通体冷气才走进来,“是谁说困呢,来了清醒之药了。”
“见过四王爷。”莳萝一见到楚犀回几乎就吓成了猫。
眼睛瞧着黛玉,问,“你这妹妹什么时候这么懂礼了,比你强多了。”
黛玉听闻起身,也行了一礼,笑问:“怎么四王爷在王府宫里还未受够礼,非要折煞我们主仆。”楚犀回把披风带子解开,放置于一侧,莳萝轻手关上门,夏枯在门外伺候着。
“你这屋里这么冷,怎么不多点几个火炉?”楚犀回说着搓了搓手,眼里一直看着黛玉。
黛玉随手在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抚平皱褶,“是要让我焚书?我可不敢糟蹋。”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早知道我就不在这么冷的天来了,可是你说你不去了,只能我来。”
“让你来是有人想见你,女子出门不方便,多些流言蜚语。至于你,还有什么一并说了,既然冷,就不要长留。”
“今日右丞相一走我就从后门来了,你可知他说了什么?”楚犀回已经暖和过来,随身坐在黛玉刚才离开的座位,窗外似乎能看到护院练功的飞舞身影。
相比而言,还是低头探看到的文字更让他熟悉,“他说想见你。不是见你,而是见你扮演的那女子。我为他为何来找我,他说知你曾在是我府上的抚过琴,我一向待你上心。你可能不知道鄢凌的琴艺,我小时候在宫里听过,那时候觉得是酣畅淋漓,不知道这么多年有无退步,而是他和你不同曲风。还要去?”
“既然鱼上钩了,还不顺势下去吗?当初还怕你这鱼饵太大,现在看来也亏了你这鱼饵诱人。”
楚犀回汗颜,“哈,我成了鱼饵?”
“嗯嗯,这是明显在夸你,”说完这话,黛玉才觉得是不是太没大没小了,赶忙恢复正经本色,说道,“你不都说了,不就是装成高山流水知音难觅吗,重点在‘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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