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独自莫凭栏
皇后取出笔洗, 来回端详。说实话,她虽觉得此笔洗设计精巧,造工细致,但她更喜欢原来的笔洗。
即便那只笔洗已经残破。
她脸上没太大情绪变化, 依旧微笑着说:“臣妾很喜欢。佛家七宝也符合原本此笔洗的造意。”
皇帝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龙心大悦, 拉着她便往怡情书史而去, 他想看到她用上这只新的笔洗。
皇后看着他为自己做的一切, 心中其实是感动的,便由着他摆弄,还随他一同抄了些经书, 才回到寝室内间。
二人洗漱过后, 皇后枕在他的肩上,听他说着之后的打算:“过几日七月初一一到, 朕就带你到承德离宫,你不爱置冰, 那里正合苦夏的你。”
她柔声答道:“好。”
“今年的木兰秋闱, 朕打算找一日让贵女们也参与, 不似男子那般比赛, 只为不忘满洲辉煌过去。朕想以你为首, 有你在, 朕也放心一些。”皇帝继续说道, 声音越来越小。
“好。皇上要歇下了么”皇后想抬头看他。
“睡罢。”皇帝不让她在怀里乱动。
“可是, 臣妾尚未灭灯, 已经好几日通明了,不符合恭俭之意。”皇后微微挣扎。
“朕没有吝啬到连这些都要梓童操心,安心睡下罢。”皇帝半睡半醒地说道。
皇后无奈,安静地呆在原处,由他抱着。
过了一阵,本应该熟睡的皇帝忽然开口:“朕今日也以为会犯头风症的,没想到还是没有,于是抓紧时间处理了一些事,只觉身心劳累。”
皇后不知道如何告诉他,其实自己对此事没有他想的那么在意,便宽慰他道:“也许头风症只是个巧合,臣妾多忘事,让皇上操心了,臣妾会尽快想起来的。”
“好,朕等你。睡罢。”皇帝低头亲了她的脸颊一下。
他其实想说的是,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爱上自己。
不久就到了迁居承德离宫之日,傅清也如皇后所料,回京接下了兵部尚书一职。
皇后破例与皇上共辇,一路上听着皇上说着承德离宫的见闻,见他眉飞色舞的模样,不禁跟他一起笑了起来。
她来之前已经听过三十六景的一些典故,她未去过南边,十分憧憬芝径云堤的景色。
也不知道当日她的二哥是否见过杭州的西子湖,二者景色是否有相似之处。
见她微微出神,皇帝将剥好的栗子仁蓦然放入她的檀口之中,又在她差点衔不住时捏了一下她的唇。
他还坏心眼地问道:“好吃么”
这栗子还是清砚一早准备的,每只栗子外面都裹着厚厚的糖霜,相当符合她喜欢甜食的口味。
美中不足的就是,每每吃完,嘴边唇边都会沾染一些白霜。
她点点头,正寻丝帕擦嘴,便被对面的人用手指勾勒着她的唇形揩了一圈,完毕还将指头放入口中尝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说道:“这栗子果然太甜了。”
皇后顿时满脸通红,没由来地想起上次二人做得那些事,惊得忙取手边的茶,喝得干净。
皇帝见状更觉愉悦,毕竟他要加快进度,就得让她尽快适应。
待她神色如常,他想到金莲映日的盛景,好奇地问道:“梓童可有研究过荷花宴承德离宫正当花季,朕想与你一同去看,又想到你的心思巧妙,忽然很想一饱口福。”
皇后微微一怔,这一个两个是不是对心思巧妙有什么误解,便将自己的见解说出来:“臣妾认为荷花加入汤羹之中,可以使汤羹更为鲜美。除了一般的点心,臣妾认为荷花可以与荤菜一同烹饪,有解腻之效。”
她一不了出来,看来她一时摆脱不了爱吃荤菜的印象了。
果然,皇帝笑得更灿烂了,星眸灿灿:“梓童果然巾帼不让须眉,同朕一般喜欢吃荤菜。可不能让母后知道了,要不然母后该是要说你。”
皇后想起先前太后提到的,犹豫半晌,终是问道:“臣妾想知道,皇上是否要让臣妾重新接管宫中事务”
皇帝这两日其实听太后提过,而且太后还催了一件新事,让他觉得心事更重了,便据实回答:“太后与朕提过,但是朕尊重梓童的意思,若梓童不想接下,便让贵妃与娴妃一同管理宫中事务。”
他提到娴妃时难以掩饰一闪而过的厌恶之意。
皇后捕捉到他的细微表情,温顺答道:“贵妃身子太弱,臣妾身为皇后,理应管理宫中事务。”
皇帝握住她的手:“如此就好。”
车队多是女眷,走走停停,如此花了数日才承德离宫。众人平日养尊处优,经此舟车劳顿,已无出发时的雀跃,纷纷寻了自己的宫室歇下。
皇帝也乏了,但他需尽快处理路上积攒的折子,便与皇后分开,独自处理政事去了。
经过数日朝夕相对,他与皇后的关系有了些许突破,虽然皇后依然矜持,但已经慢慢习惯了他的逗趣,与他刚到这个世界时的皇后不同了。
接下来,他只要护好她的母家,不让历史重演便是。
皇后从小随父兄练习骑射,比常人更能适应舟车劳顿,精神也不显颓态。她唤来清砚,打算同她一齐采些荷花回去做晚膳。
清砚精神虽然无碍,但她与大宫女们挤在后面,腿脚久不伸展,浑身僵痛。
皇后留意到清砚怪异的走路姿势,不觉放慢脚步:“要不要明日再去”
清砚摇摇头,表示自己还能坚持。
一主一仆便与他人逆流而行,往如意洲而去。
她们没有来过承德离宫,并不知道相隔甚远,走着走着便不见宫侍所在,有些迷了方向。
眼前又是一处长廊,皇后犹豫了,驻足不前。
清砚适时开口:“主子,不如原路折返罢。”
这场景太熟悉了,二人对视一阵,忍不住笑出声。
“没想到多年后,我没有母仪天下,反而再次在天下迷途。”皇后忍不住自嘲。
“娘娘,天色欲晚,更应当机立断,不如就此原路折返罢。”承德离宫比皇宫清凉不少,夜风袭来,吹得清砚不住往皇后身上靠。
“你说的是,若是夜间太后和皇上见不着你我,定会引起他人猜疑,不如加快脚步。”皇后紧紧扶住清砚。
只是,二人走了许久,再次回到了同一个廊下。
这下不仅清砚,向来沉稳的皇后都有了一丝凌乱,她仔细思考自己看到的有关承德离宫的事,故作平静地说:“方才我们过来的时候是直路,没有转圜转角,原路折返也该如是,再试一次罢。”
清砚的脚已被磨破了,可她不敢声张,坚定地答道:“是,主子。”
皇后其实挺懊恼的,她留意到清砚不寻常的走路姿势,尽量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近年来出门太少,一时竟忘了自己少时可是曾在宫中迷途之人。
也不知道皇上与太后那边如何了。
今夜是六宫到承德离宫的第一天,晚间在水芳岩秀东跨院的小戏台设了宴,如今连太后都到了,一向守时的皇后居然还未到。
他正想跟太后说皇后受了暑热不来了,便看到吴书来快步过来,向他附耳说道:“回禀皇上,皇后与清砚姑娘均不在宫室之内,奴才已派人去寻了。”
“什么快派人去寻,寻不到都别回来了。”皇帝避过太后投来的探究目光,压低声线。
吴书来吓得忙匆匆去办。
太后瞥了他一眼,淡淡问道:“皇上,如今可开宴了么”
皇帝不敢说出真相,恢复平日的神色,微笑道:“皇后受了暑热,朕很担心,便让吴书来请张院判。既然人齐了,自然是要开席的。”
晚宴开始,欢声笑语不断,皇帝却心不在焉,忽然听到稚子哭声,便循声而去。
只见哲妃抱着永璜,柔声哄着。不多时,永璜再次安静下来,带着些泪痕咯咯笑了起来。
太后将皇上的举动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问道:“宫中有了皇子,宴会都增色不少。如今皇后与贵妃体弱,哲妃的永璜尚在襁褓,同样是潜邸时的情意,娴妃与纯嫔就不能入皇上之眼么”
皇帝想起皇后最近二次家宴皆称病告退,不想多作解释,便将心中所想说出:“朕一直都想养育嫡子,让嫡子继承大统。”
太后微微一笑,淡淡说道:“如此,就按皇上的想法。”
清砚实在走不动了,她一瘸一拐地倚在皇后身上,越发无地自容,于是她终于说出口:“主子,不如将奴婢扔在此处,您去找出口罢。”
皇后微微扭了扭早已磨出水泡的双脚,没有放开清砚的手:“说什么呢,我像是将你丢在这里的人么”
“等等,主子,你听听那边,那边有锣鼓之声今夜晚宴有戏班子,只要我们顺着那个方向走。”清砚兴奋地说道。
皇后驻足听了一阵,笑着点点头,顺着那个方向而去。
不等她们走近,声音远去,像是收锣散场之音。
“不对啊,奴婢明明听说戏台同在如意洲,为什么偏偏找不到路了。”清砚与皇后一同挑了个长廊坐下。
晚风徐来,让她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们找到了,前面有荷花的香气。”皇后忽然说。
她有预感,有人会在那处等她。
于是她将清砚留在原处,自己慢慢地向长廊尽头走去。此处灯笼相距甚远,她攀上栏杆,摘了一个灯笼。又走到树下,捡了一长枝,挑着灯笼聚精会神地向前。
她的双目渐渐适应了黑暗,树影幢幢,连她身下的影子都让她有些草木皆兵。她稍一晃神,只觉身下的影子动了一下,吓得她低呼了一声,引得廊顶过路的鸟儿振翅而去。
她只好默念心经,试图让凌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她向来心境平和,不曾有过这般情绪,不多时,便安静下去,扶着遥遥无际的栏杆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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