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脱罪（三）

　　“要死了，父皇怎么会让我来审案！”

　　一身玄色五爪团龙常服的南清麟正在书房中来来回回地踱步，此刻的他仿佛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昨夜被突然传召进宫，他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被莫名其妙地牵扯进了这桩公案。

　　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年近六十的老者，身上的绛纱单衣与书房中的几个中年人别无二致，不过头上带的进贤冠装饰显贵，乃是正一品上的装扮。这便是大燕的国相华旭，如今已是年过六十的老人了。

　　“咳，宣王，请稍安勿躁。”华旭端着茶盏，眼皮耷拉着显得没什么精神，“先坐下，坐下。”

　　南清麟看了华旭一眼，“唉”了一声拂袖坐下，闷声说道：“这案子本王不知道怎么审。一边是大哥，一边是小妹，这边说是小妹害大哥，另一边又说是大哥害小妹，本王夹在中间将来肯定倒霉！”

　　这话原是昨夜宋婉提醒他的话。宋婉说如今太子把崇华公主当成了眼中钉、把你宣王当做了肉中刺，如今这事不管是谁在作恶，既然将你拖下了脏水就不会让你干干净净地脱身。南清麟对此深信不疑。

　　“宣王殿下，您不妨先坐下来听臣等分析分析。”末置位的华士文捋着胡须说道。

　　“分析？”南清麟一挑眉，他又想到昨天晚上宋婉叮嘱他的话，她说华氏虽然扶持他但是终究还是有私心的，要他对他们的话都多加斟酌。

　　“殿下，有人托臣带给您一样东西。”这次开口的却是一直站在南清麟身边不远处的华里容。他如今已经年满二十，在礼部做了个侍郎。

　　比起在座的这些华氏的老头子，南清麟对华里容的信任来得更加纯粹。因为宋婉说他是自己的伴读，将来就算是要反水太子也容不下他，故而比起华氏的长辈来说，华里容更值得信任。这些年来南清麟的很多事都是由华里容和宣王府长史风扬全权处置的，南清麟自己倒是过了几年闲散王爷的日子。

　　华里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说道：“裳公子有意帮咱们一把，也不枉前几年咱们对他的帮扶。”

　　裳公子？在座的华氏众人当然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有南清麟在心中思索了片刻，却发现自己对这个人仿佛并没有什么印象。他皱起眉头问道：“哪又是谁？”

　　私下里与华裳来往的这件事华里容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南清麟，他从小就待在南清麟身边，亲眼见证了这位二皇子是如何越大越失了志向的，有些时候南清麟实在是太过畏首畏尾，若是将这样的事告诉了他，他还不知道要吓成什么样子。

　　“就是玄冥司的副使华裳，臣六年前曾经跟您提过要帮扶他。”华里容将手中的信交给南清麟，这件事本想再隐瞒一段时日的，没想到华裳突然来信说想见一见宣王。

　　南清麟看了信后的落款发现居然真的是华裳，一时间又惊又喜，当下语塞。他对这个人的记忆几乎全部来自最近，这一年来华裳副使的名号越来越大，连他这个闲人都有所耳闻。

　　“哈哈，真是有趣！”南清麟瞪大了双眼赞叹道：“天上掉馅饼居然真有砸中本王的一天，本王以前还做过这么英明的决断吗？”

　　华里容闻言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不过他迅速地笑道：“殿下一直都是这么英明，只不过是不屑与太子争锋罢了。”

　　华氏众人的表情各异，如华里容一般的普通官员自然是一同赔笑，比如说华士文等，而位高权重如华旭则微微皱了下眉头——他想起了自己不幸早亡的外孙，五皇子要是还在他一定不会扶持一个这样的草包。

　　南清麟颇有些得意地一笑，他原本那颗与太子一争高下的心因为华裳的一封信而死灰复燃，他逐字逐句地看起那封信，心想下次进宫一定要将这件喜讯告诉宋婉。

　　华裳的信写得十分简短。他告诉南清麟这件案子一定慢慢地审问，明日朝堂上最好能够让皇帝圈禁崇华公主，之后的事他自然会安排妥当，不需要他以身涉险；信中还说三日之后华裳会在长安城外的飞花小筑等他，希望他可以如期赴约。

　　读完信，南清麟一颗悬着的心方才落了地。他如同大燕绝大多数的子民一样愿意无条件的相信华裳的话，即便他现在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玄冥司。

　　南清麟长舒了一口气，可转念一想不由又紧张起来，“本王见了裳公子应该说什么？”

　　“这……”华里容没想到南清麟连这样的问题也问得出口，一时间有些语塞，只听到华旭开口慢悠悠地说道：“宣王心里想什么就跟裳副使说什么，不必隐瞒更不必说谎，因为那些都没有意义。”

　　跟玄冥司打交道，坦诚是唯一的出路。华旭年轻时曾与尹重楼见过几次面，他那双眼睛洞察起人心来就如同雄鹰追捕猎物一样敏锐，而这个华裳副使竟然能在短短几年时间中架空尹重楼，足以见得他比尹重楼要更加可怕。而南清麟，华旭不是有意贬损他，以他这样的才智想要在华裳面前耍花招，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还不如坦诚面对起码让对方觉得他诚意颇丰。

　　“这样啊，本王知道了。”南清麟将信仔细叠好纳入袖中，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这封信要好生收好，免得日后华裳问起，会怪罪他藐视自己，“裳公子说要本王慢一些审案，还说明日朝堂上要让父皇圈禁公主，说这样会保本王安全，本王现在就回府拟一道奏章让父皇先圈禁了妹妹再说。”

　　言罢，南清麟便是要离开，离门边坐得近的华士文拦住他说道：“殿下，且慢。”

　　“怎么，还有事？”南清麟转过身去，看的人却是华旭。

　　华旭站起身和颜悦色地走上前来，“殿下真的愿意相信裳副使是在帮您吗？”

　　此言一出，南清麟觉得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从前自己帮过华裳所以他现在会帮助自己吗？难道不是这样吗？南清麟僵直地看着华旭。

　　华旭一双浑浊而苍老的眼睛也正看着南清麟，他抬手指了指南清麟的衣袖说道：“圈禁公主必会惹怒皇上，到时候您可能也要到宗正寺的大牢里陪着崇华公主，这怎么看裳副使也不是帮着您的。”

　　南清麟虽然没什么主见，但到底不是个傻子，华旭的话说完他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没有错，奏请圈禁最受父皇宠爱的小妹，自己绝对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这个华裳给自己出这样的主意难不成是站在太子一边想要把妹妹和自己一起除掉吗？南清麟原本已经死灰复燃的心又一次冷了下来，如果连下任玄冥司都站在了太子的阵营中，那自己就已经是上天注定的输家，不需要再苦苦挣扎了。

　　华旭看着有些泄气的南清麟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不过表面上却还是和颜悦色的样子，“不知道殿下到底是怎么看待太子遇刺一事的？”

　　南清麟犹犹豫豫地回答道：“这个……上一回太子害过崇华，所以说不定这一次真的是崇华在报复。”

　　不是南清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妹妹，而是人证物证俱在，情理上仿佛也说得通，所以他只能这样猜想。不过只要有可能，哪怕真的是南清嘉做的，他作为主审还是想要替她掩盖罪行的，毕竟南清嘉也是他最疼爱的亲妹妹。

　　华旭闻言，浑浊的老眼中尽是失望，但是南清麟并没有读懂他的眼神。沉默了片刻，华旭才慢慢说道：“宣王言之有理，所以您不可以对这个华裳副使全然放心，案子可以慢慢审，日子久正好合了皇上的意，只是圈禁一事臣以为您还是不要做这个出头鸟比较好。”

　　“可是裳公子说他之后还会有所行动甚至还要约本王三日后见面，想来应该是站在本王一边的……算了，本王就信他一回，大不了跟崇华一起下大狱，反倒清净了。”

　　南清麟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如今的他对太子的威胁远不及崇华，崇华好歹有烈文皇帝做先例，自己才是真正孑然一身。太子也好玄冥司也好，根本不需要这样大费周章对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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