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凉爽的晚上，麟殿花园里，艾莎已经结束了一整天的体术训练，正合着眼睛靠在树下休息。温柔的月光将她笼罩，微风轻轻拂过她银色的长发，带起闪烁着荧光的花籽，在她身边散着朦胧的光亮。她仿佛身处一片梦幻世界，静谧，美好。
“睡得好吗？”
艾莎被这略带调笑的声音唤醒，一睁眼就看见玄赫站在面前，正笑眼盈盈的瞧着自己。
“师父！”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想到自己刚才那糟糕的睡相，不由得尴尬地笑笑，“您怎么来了？”
“米卡说这段时间你很努力，进步的也很快，所以我过来看看你是不是又勉强自己了。”玄赫看着面前这个少女，眼里心里都是欣慰。
自艾莎被禁足城堡那天算起已经过了小半个月，而玄赫为了在熠给定的一个月期限之内查清傀儡事件的内幕，同时又必须要兼顾南部领地的监察工作，几乎整天忙得团团转，于是他只能拜托米卡来完成他之前交给克伦的任务。不过他倒是老早就发觉，自己这个小徒弟似乎很不喜欢米卡的样子。就拿这会儿来说，她刚一听见“米卡”两个字，立马就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然后说：“米卡还会夸我吗？”
“做得好当然会夸。”见她对自己这话不置可否，玄赫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问：“好了艾莎，说说看，你为什么这么讨厌米卡？在我看来他好像还挺喜欢你的，最近只要一有空，他就在我面前念叨你啊。”他说着挑起眉毛，笑了起来。
“他那是喜欢捉弄我。”艾莎不满地反驳道：“我刚来城堡没几天的时候他就戏弄过我。”女王庭院发生的事，看来是印象深刻了。
“啊，原来是这样。”玄赫说着笑得更厉害了。自己这个一天到晚没正形偏偏又不怕得罪人的朋友，结果到头来被他最想讨好的人给嫌弃了，看来他这回终于亲手挖了个坑然后把自己给埋里面了。
“算了不说他。”艾莎硬是岔开了话题，“师父，什那说的那些信息对调查有什么帮助吗？”
艾莎口中的“什那”便是那名被救回来的棕发少女的名字，她已经在五六天前恢复到可以下床行走的程度，只是受了一箭的右肩还得打上绷带。就普通人来说，她那一身伤的恢复速度算是很快了，而玄赫他们也从她那里得到了不少信息，但是……
“她给我们的信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帮助，起码给我们最初的判断提供了佐证，让我们确定了我们的调查方向没错。”玄赫说起这件事时，还是为没能取得什么实质性进展感到沮丧。
依着什那的说法，她原本是个孤儿，从小被西面一个小村庄里的老婆婆养大。可是在某一天，一群穿黑衣服的家伙洗劫了她的村子，那些人不是冲着钱财和粮食去的，他们杀掉了所有反抗的人，然后把剩下的人都带走了。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和其他人一起被关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而那群人以村子里的老人为要挟，强迫年轻人们在那里进行体术训练。很多人没能撑过去，死在了那里，也曾有人试图逃走却没能成功，结果连累家人一起丧命。于是最后剩下的，就只有什那和她年迈的养母。之后，在艾莎他们出城的那天一早，那群人把她和她母亲带到那个旧院，命令她杀掉艾莎并在日落前返回那里，否则就杀死她母亲。而她虽然在日落前赶了回去，却也没能救回母亲，甚至连她自己都差点在那里丢了命。
“师父，能不能把这件事的调查近况告诉我？毕竟我也是当事人之一……”艾莎诚恳的请求，但心里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所以当她听到玄赫脱口而出“好啊”的时候，她整个人几乎是懵圈的。
玄赫带她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看来这番对话会有些长。
“根据米卡和克伦带回的情况，那些黑衣人中没有一个是活人，他们全都是土傀儡。”
“土傀儡？”艾莎记起那两个最开始被克伦放倒的人，明明被铁标刺穿了心脏，但伤口的出血情况却少的可怜，而且他们露在衣服外的面部和双手都没有血色，看起来没有一丝活气息，哪怕是曾经的活气息。
“没错，用泥土做成躯体的土傀儡。除此之外，还有用木头做的木傀儡，用生物的皮囊做成躯体的生物傀儡，至于那个成为皮囊的生物是死是活都行，只不过活的稍微好用一点。而且这些傀儡人只服从于制造者，所以也不用担心他们会泄露什么，用起来很安全，材料找好的话制作起来也很容易，唯一要费些气力的就只有活体摘心，因为不管是哪种傀儡人，都需要放入一颗活心脏才能让躯体有活动能力。那个旧院里的傀儡应该是用我们生活的中部领地的泥土做出来的，为了掩盖那些带有外族气息的心脏，所以虽然他们离尔曼城这么近，我们却没有察觉，直到他们的泥巴壳被打破，心脏的气息弥散出来，我们才发现他们。”
“所以那个时候克伦说王城会派人来找我们。”艾莎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心中喃喃念着。
“其实我们现在的调查情况并不乐观，”玄赫看着天空中被云掩住的月亮，接着说，“我们没办法查出制作这些傀儡的是什么人，我们唯一掌握的只有那些心脏的来源，它们是西部领地月族人的心脏。但月族很多都是原住民，它们分散在西部领地各个地方生活，各个氏族近乎各自独立，只偶尔响应一下月王的诏令，所以我们也很难从心脏上找到突破口。”
原来现在的调查陷入了僵局。
“但是，那只是‘很难’啊……”耳边传来少女青涩的声音，她低着头，像在认真思考什么，“‘很难’不代表做不到，只是会有困难。或者说，这个世界上不遇到困难就能达到的目标根本不存在，而‘很难’只是那些困难多一点，大一点。”
玄赫听完她的话，满意地点头。其实她会这么说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可现在真的听到，他又莫名觉得这就是她会说的话。
“艾莎你知道吗，你这番话要是说给别人听，你很可能就会被人说成‘幼稚天真’或者‘年轻不懂事’了。”
“我知道，所以我只当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那真是太遗憾了，”玄赫丝毫不掩饰自己话里的笑意，“我倒很希望你是对我说的。因为我不是别人。”艾莎一转头，正对上玄赫的笑脸，好像在说“我一定会支持你”。
“师父，我……”她拿不准玄赫会不会同意自己接下来的要求，同时又怕自己被认为是懒惰，结果支支吾吾半天还在纠结中。
“什么事？”玄赫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的意思。
“我，我，我能不能，能不能隔一天休息一个下午？”艾莎终于结巴着把话说完，心跳的却比刚才更快了。
“会被训吗？”正当她心里为这个问题敲鼓点的时候，玄赫开口了。
“可以啊。”
“真的吗？！”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简直太顺利了吧！
“当然是真的，我甚至可以让你每天下午都休息。”玄赫看着艾莎惊呆的样子，又调侃着笑笑说：“不过前提是你能用一个上午完成一天的所有功课。”
这句话将艾莎之前心中那点小雀跃直接一扫而光，虽然不想承认，但她心里也确实想偷点懒。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师父就是师父，看来想和老狐狸一样的玄赫讨价还价，自己还太嫩了。
“怎么样？做得到吗？”玄赫脸上的笑容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他似乎是觉得眼前这个少女的一系列反应十分有趣。
“我做得到！”然而豪言壮语一出口艾莎就后悔了。看见玄赫笑容更甚，她觉得自己似乎是傻乎乎的掉进自家师父挖的坑里了。
“好，我会把你的要求转告米卡，他会把你的训练时间提前到你早餐过后。”玄赫边说便合意的点头，但马上又把话锋一转，郑重其事的问道：“不过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和那位少女秘密计划什么？”
自从那名叫做什那的少女能下地行走，艾莎就经常和她在城堡中闲逛，其中去的最频繁的就是荒废的女王庭院。虽然玄赫在熠的暗中授意下已经彻底调查了什那自述的身世并无可疑，他也在她说的那个地点找到了那个荒废多年的村子，里面的痕迹调查也确如她所说，是多年前被洗劫的痕迹。但是，这似乎也太过巧合了，能证明她的过去的人刚好全部死亡，她刚好成了唯一的幸存者，又刚好被艾莎救了回来。虽然这些“刚好”也不是不可能，但万一这是个阴谋，那就只会是一个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谋划的，深不见底的巨大阴谋。
现在，还不能对这个人放下戒心。
“我们没有秘密计划，”艾莎大方地摇头，“是我想重新整理女王庭院，什那说她在这方面有些经验可以帮我。原本我想找紫灵的，但是她好像很忙，最近都没见到她。”
“是啊，她最近很忙。”玄赫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紫灵和妮瑞在忙什么，他不知道，他也没问。自从那个晚上他向紫灵问起妮瑞回来的原因，而她对他撒了谎，他也放弃了让她说出实情的念头。
“今天就尽早休息吧，明天早上开始你也会很忙的。”玄赫笑笑就打算走，却被艾莎及时叫住。
“师父，能让我见一见克伦吗？”玄赫看着她这般恳求的样子，虽然她已经无数次提过这个要求，他也一直没有同意，但此刻她眼中的渴望还是丝毫未减。
“怎么就这么执着呢？”他这么想着，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她说道：“这是我们第几次谈论这个问题了？我说过了，你现在不能见他。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他好。”
玄赫深知克伦受的那些处罚，根本就不是她能接受得了的，见了也只会难过罢了。更何况如果她去见克伦这件事传到熠耳朵里，熠是不会把她怎么样，但克伦一定完蛋了。
“可我想知道他怎么样了！”她已经担心了好久，从那个晚上一直到现在。
“他没事，相信我。”玄赫对她勉强的抿嘴一笑，说了句“好好休息”就离开了，可艾莎心中的失落却让她许久未能成眠。
这个时候，在城堡南边妮瑞住的别苑中，一间专门用作研究室的房间还亮着光，紫灵正要把一根圆头短棍浸进妮瑞放在桌上的小盆里。
“这样就可以了吗？”紫灵握着短棍，把圆头的一端放进那盆透明液体中，然后问站在对面的妮瑞。
“嗯，这样浸一段时间就可以了。”妮瑞边点头边回答紫灵，她看上去对自己的方法很有自信，“只要浸一段时间，那幅画上强烈的感情就能附在这根短棍上，虽然只能附着很短的时间，但肯定够我们验证猜测了。”
“真希望这个猜测就是事实，不然我真要抓狂了。”紫灵看着那半截浸在水里的短棍，身心俱疲的重重叹了一声。
自熠为了打开莉娅那本笔记找回了妮瑞，紫灵和她就几乎天天在研究怎样解开笔记上的封印，希望早日得到有关艾莎身上的线索，可惜事与愿违，她们翻遍了各种书籍，试遍了各种方法，做了无数次尝试，却都没有取得任何进展。虽然熠曾对她们说“现在还不用太着急”，但大半个月了，连一点方向都没找到，想不心急实在是太难了。好在昨天，妮瑞终于意外得到了点启示。
“应该不会有问题的。”妮瑞解释道：“我昨天意外发现，这本笔记的外皮不会损坏，准确来说，是无法损坏。虽然它看上去是很旧了，但这些几乎都是时间造成的，并没有人为外力造成的损伤，所以这本笔记上的很可能不是封印，是结界。”
“说实话，我一直都搞不清楚封印和结界的区别到底在哪。”紫灵笑着牢骚了一句。
“这么说吧，结界是一种有选择性的阻隔，可以根据施术者的‘意愿’来判定哪些人允许通过哪些人不行，即使施术者死亡，但她的意识还会留在结界上。而封印是一种绝对的阻隔，除非解开它，不然连当初下印的人都不可能通过的。”
“那和它的外皮会不会被损坏有什么关系？”
“因为一般的封印都是为了保护某些内部，比如这本笔记，如果封印是为了保护里面记录的内容，那就没必要连它的外皮一起保护起来，而且这本笔记本身的材质就很特殊，用的是硬塔木制成的纸，不怕水，不怕火，也没那么容易被撕烂，根本不用专门保护外表面。但现在它的外皮确实被某种力量保护着，所以应该不是刻意的，只是覆盖在这本笔记上的结界带来的附属效果。”
“希望你是对的。”紫灵把那根短棍拿出来，两眼盯着覆在它上面的那层亮晶晶的水膜说：“不然我一定会恨死自己。”
她为了妮瑞口中的可能性，融掉了她从满月森林的木屋里带回的那幅阿娅的画像，她本打算有一天把它当做礼物送给艾莎的。可话虽如此，但现在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阿娅以前留下的东西上的残留情感都不够强烈，而不管这幅画的作者是谁，他既然能出现在阿娅的秘密居所，那他们的关系就一定不一般，更何况光看他的作品就能想见他对画中人深切的感情。
现在一切都准备齐全，如果真是结界，只要用这份“感情”覆盖在新的载体上，就可以短暂混淆结界的“残留意识”，从而穿过结界在表面留下痕迹，但如果不是，她就白毁了那幅画……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结果吧。”妮瑞说着把笔记摆在她们面前的桌上。
紫灵手里握着短棍，将圆头的那端垂直对上了那本笔记，然后看向妮瑞，而她也肯定的点了点头。
“拜托，这代价太大了，千外不要让我们的希望再落空了！”紫灵在心里这么祈祷完，便将那根短棍用力朝正下方刺过去，但就在短棍和笔记接触的瞬间，一股极强的力量从笔记上传来，将她手中的短棍猛地弹飞，然后狠狠地砸到墙上。
二人急忙重新看回那本静静躺在原位的绿色笔记本，封面上那个新出现的小小的圆形凹痕终于让她们都松了口气。
“看来我们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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