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半生缘
初春的月光,又清又冷,淡淡的,柔柔的,如山涧流水一般,穿过丛林静静的泻在山巅上,将地面点缀得斑驳陆离。
华梯阶山巅上,一只巴掌大小淡蓝色的怪鹤从夜空中俯冲而下,双翅扑腾落地。那娇小似微风轻拂,便会倾斜摔倒的身影,落地后却掀起一股风浪,将平地边的杂草刮得伏地讨饶。
怪鹤收了双翅,绕着爪下满是火红色的诡异纹路亦走亦停,嘴里还不时冒出“唳唳”的叫声。
那声音似庙宇间的沙弥,正念着佛经“道藏”。只是山巅那“念经”的身影,却是一只摇头晃脑的蓝鹤,场面倒显得异常荒诞怪异。
山巅气氛寂静,满是火红色纹路的中央,链接着一颗人头,准确的说是链接着一个被埋进土里的人的头部。那人面白无须,年纪轻轻,剃了个板寸头,若无脸上密布着的火红色纹路,可以说是个颇有精气神的翩翩少年郎。
少年郎头颅微垂,下巴抵着地面,紧闭的双眼,不难猜想其醒着时,必遭受着非人的痛楚。深锁的眉头,似刀锋般斜插天际,此少年正是得了爷爷指点上山的钱戴。
此刻的钱戴已经没了初时的乖张谩骂,下巴抵着地面,嘴角面肌痉挛,伴随着偶尔的抽搐,那模样,就算是世间最为恶毒的人,见到少年此刻的模样,也会放下屠刀心生怜悯。
山巅空地上的情景,无一不归功于连接钱戴头颅的火红色纹路,那是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的罪魁祸首,当然还有令钱戴咬牙切齿的怪鹤,这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山巅的寒风,越刮越大,在这寂静的夜里,“呜呜呜”的,显得极其阴森恐怖。随着时间推移,环绕钱戴的娇小身影却愈来愈快,直至形成一道道模糊的残像,似张开深不见底的巨口,要将他吞进腹中,咀嚼嚼碎咽下。
随着怪鹤越来越模糊的身影,钱戴四周的火红色纹路也愈渐耀眼夺目,特别是脸上,那抹抹火红色的纹路,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妖艳恐怖。
“啊……”钱戴从晕厥中醒了过来,张嘴大叫。
紧咬牙关,眼睛死死的盯着身前快速消散巴掌大小的黑影。此刻,钱戴也不大声咒骂,目光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只是那狰狞面目上大滴大滴的汗水,却显示出此刻少年所承受的痛苦,不似面上的云淡风轻。
“唳唳”声从耳边传出,钱戴见到原本渡着步子唳喝的怪鹤,落在自己头前,鹤目微闭,浑身毛发杂乱且蓬松,似知晓是这怪异的仪式到了紧要关头,少年闭目等待。
少顷,怪鹤猛的睁开双眼,能映出人影的眸子中,一丝淡蓝色的火光一闪而逝,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睁眼的怪鹤做了个怪异的动作,展开的双翼,同时向上张开。其上,可见鹤翼上的翎羽根根岔开。白色的鹤嘴散发出微弱的蓝光,在钱戴久等未果睁眼之际,猛的啄像少年眉心。
只见钱戴四周,由火红色纹路组成的怪异图案向内收缩,一圈一圈逐渐变小,最终消逝在地面之上。
此时,少年裸露在纹路之外的脸颊,变得通红无比,像血色一般的赤红。原本脸上火红色的纹路,亦深邃成紫色,甚至冒着点点黑色的微光。
紫黑色和赤红色泾渭分明,只是其中那抹血一般的赤色逐渐被紫黑色吞噬,最终整个头颅被紫黑色完全覆盖,形成一个球形光罩。
寒峰呼啸,山巅空地上多了一颗大号紫色圆球,圆球边伏着一只淡蓝色的鸟。那蓝鸟似伴着清冷月光,枕着紫色圆球,守护这廖无人烟的僻静地……
月光下,山巅若隐若现,山下一片苍茫,竟是起雾了。
钱戴紧咬着牙关,双眸紧闭,头上青经乱跳,米粒大小的汗珠,由下巴、脸颊、脖子顺流而下,侵入土里。
最终,钱戴还是没能扛过痛楚的侵袭,被一波又一波,似没有尽头的紫色潮流淹没。再次晕倒前,剃着板寸头的少年透过紫色光罩,见到那抹淡蓝色,一点点的向着自己这边挪动,少年笑了笑,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钱戴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回到了三年半前。
那是一个清爽的早晨,钱戴还是像前两日那样,跟着一帮逐渐熟络的室友匆匆赶到教室。整个教室早已人满为患,座位竟没剩下几个。钱戴一行,各自猫着腰偷偷入座。
毕竟都是些刚从高中监狱爬出来的乖乖子,还是不能跟已经在学校厮混了一两年的师哥师姐相比。
点完到,专业老师翻开课本,正准备讲课。
“当当当!”门口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敲门声。系辅导员带着尬笑进了教室,跟专业老师沟通了一下,回过头来拍了拍手。
辅导员看已经将同学们的注意力转移了过来,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张望着的同学们讲道:“不好意思,打扰大家点时间。我们班来了位转系生,大家欢迎一下。”说完转头看向门外。
门口进来一女孩儿,黑色T恤罩体,紧身泛白牛仔长裤系身,长发披肩,身段秀美,钱戴见了这女孩一身装束犹如邻家少女一般,不禁看得呆了。
女孩慢慢行至台前,只见那女孩芳华正茂,不过十五六岁,黛眉微弯,眼睛狐而不媚,瓜子脸,琼鼻纤巧雅致,抿着朱丹嘴。
“大家好!我叫卓安露,卓文君的卓,安心的安,雨露的露……”女孩红着脸自我介绍道,声音犹如百灵鸟般玩转清脆。
秋阳初升,透过玻璃静静淌在女孩身上,将她衬托得犹如锦绣走中的仙女一般。钱戴已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只记得她叫卓安露,其他什么也没能听清。
“心动了?”张洋捅了捅旁边的钱戴。
“怎么可能?小生家教严谨,怎会有辱斯文?”钱戴拱了拱手。
“真的?那我去追了啊!”张洋自是不信,瞥了瞥嘴,对着钱戴嘿嘿笑道。
装斯文的少年忙拱手讨饶,腆着脸,扭扭捏捏的摇着身旁损友的T恤。最后钱戴以付出一包烟的代价,让张猛住了嘴。
光阴似箭,三年时光晃眼而过,钱戴因家里有上学期间不许交女朋友的规定,终是没能迈出那一步。
三年中,钱戴无数次同女神擦肩而过,才后知后觉,像丢了魂儿似的,茫然失措。似溪间微拂的清风,来时不自觉,过后方晓柳絮轻扬。
同寝室的损友们笑称其为: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何其无奈!
也许是这句话,太过伤人,将钱戴逼进角落,退无可退。
年末,班导宣布放寒假后,钱戴鼓起勇气,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单膝下跪,吼出自己的心声:“卓安露,我喜欢你三年了,家人不许我上学期间交朋友,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你,能等我五年吗?等我都变得更好一些。到时,你无论为人妻也好,亦或为人母也罢,我都来问你一句,可愿跟我走?”
周围传来一阵口哨尖叫声,钱戴的几个损友带头起哄:“答应他!答应他!”
“你……你……你先起来。”卓安露脸色通红,捂着脸道。
钱戴本是个油面奸商,闻言后,腆着脸道:“你同意了?”
“哪有?你……我……”卓安露像抹了腮红似的满脸羞红,一阵你啊我的讲了半天,也没能说出口自己到底想要表达个什么意思。
越说越急,越急越说不出口的卓安露最终捂着娇艳欲滴的脸,跑出了教室。
毕竟是第一次追女孩子,钱戴有些慌了,满脸不知所措的跪在原地。在几个损友的怂恿下,慌忙起身追了上去。
待钱戴跨过教室大门时,一阵天摇地晃,前方卓安露的身影消逝不见,身后的同学亦不见半点踪迹,周围的教室瞬间坍塌,“轰隆”一声,表白的少年掉进无尽深渊。
…………
虚空中,一片漆黑,没有丝毫声响,整片虚空死气沉沉,毫无生机。一个赤身裸体的少年独自一人缓缓漂浮,不知自己从哪里来,将要往哪里去,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不知漂浮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是两三年。少年终于受不了这单调的色彩,张嘴大吼,想要摆脱这份孤寂。
声音传遍整个虚空,却没有半点回应,甚至连个回音都没有。少年急了,伸手乱刨,想要加快速度,看看这虚空到底有没有生命存在。
想要摆脱孤寂的少年,忽然发现自己不能动弹,像被人捆成粽子似的。四下张望,却又没有发现捆绑自己的绳索。
少年异常愤怒,扭头大吼。
…………
星空逐渐稀疏,银河缓缓隐去。
颇为安静山巅上,一声“啊”的叫声惊飞了早起寻食的鸟儿。
山巅空地上,怪鹤从空中急速俯冲而下,落到大叫着的钱戴的头上,伸出还未收起的双翼对着板寸头,“啪啪”的来了两下。
“你又来?快放我出来!”瞳孔恢复焦距的钱戴转头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还被埋在土里,大声抗议道。
怪鹤跃下板寸头,落到钱戴眼前,斜着眼,“唳唳”的叫了两声。那模样像是在说:扇你没商量。咋样?有意见?
钱戴被这怪异的模样逗笑了,连自己还埋在土里的情况都给忘得干干净净。笑了一阵后,板寸头眼睑低垂,沉默着。怪鹤好奇的看着钱戴,发出“唳唳”声。
“谢谢你?”钱戴异常认真的看着身前淡蓝色的身影。
怪鹤歪头,不明其意。
“鹤兄!你装傻的样子,可一点也不可爱。”钱戴哈哈大笑道。
“在笑,打你啊!”一声尖锐似稚童的声音突兀般的出现。
钱戴登着眼,四下打量了一圈,见四周并无外人,歪头疑惑道:“鹤兄!你刚刚听到什么声音没?”
“什么声音啊?”尖锐似稚童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钱戴面露惊恐,又左右查看了一周,并未发现任何可疑踪迹。
有了前两次的经历,钱戴表面面色不变,实则暗地里留了个心眼,就等着那声音自己出现。板寸头详装作不信邪的样子,忽左忽右的转着头,企图找出那个恶作剧的熊孩子。
“你在找什么啊?我帮你找吧。”那声音像恶作剧似的,变了腔调。
这回,钱戴是听清楚了,耳边根本没有什么声音,那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海深处。望着眼前斜着眼的怪鹤,钱戴终于绷不住了,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声音又传了出来,虽是变了腔调,但还是掩饰不了那稚嫩的音色。
“我笑你啊!鹤兄!没想到你声音这么可爱呀。”钱戴眨了眨眼,将眼角的泪水挤出眼眶后,又盯着怪鹤,满脸的好奇。
“呀……你猜出来啦?”怪鹤蹦了两下。
“周围没有任何声响,声音直接出现在脑海,而这里,有这能耐的,也只有你了,不是你还是谁啊?”钱戴好笑的盯着怪鹤,笑道。
“哼!难怪它们都说人类最是奸诈,光看你就知道了。”怪鹤斜着眼不满的道。
翻了翻白眼的钱戴很是无语,瞧着斜眼看着自己的怪鹤道:“这样讲话很累的呃!先把我放出来吧。”
“好吧。”怪鹤应了。
正奇怪这货是用爪子,还是用翅膀将自己挖出来的钱戴,忽然感觉自己被塞了满嘴毛。刚要大声抗议,脸颊一阵生疼,就发现怪鹤用翅膀抱着自己的脸颊飞了起来……
满脸幽怨的钱戴边拍着身上的泥土,边愤懑道:“你这是虐待,就不怕一个不小心,把我拔断了?”
任谁被抓着头,拔萝卜似的,从土里扯出来的,估计都会找其拼命吧。
怪鹤斜眼看着钱戴,半晌悠悠冒出一句:“刨土不费劲啊?”
钱戴瞪了它一眼,忍住冲上去揍他的冲动,撇了撇嘴:要不是打不过你这懒惫货,早就找你拼命了。
万瓦宵光曙,重檐夕雾收。
名唤“华梯阶”的山巅上,雾霭逐渐稀疏至往常的淡薄状,天光破晓,黎明的曙光揭开夜间的暮色,露出和煦的清晨。
淡蓝色的怪鹤张开翅膀飞了起来,稳稳的落在寸头少年肩头,“钱戴,我要走了,去一个对你而言,很遥远的地方。”
稚嫩的声音在少年脑海中响起,钱戴也不说话,就转过头来,平静的注视着它,似乎在思衬着什么。
“有必须去的理由,若是运气好的话,可以彻底解决你的后顾之忧。”怪鹤望向刚升起的旭日缓缓说道。
“危险么?”钱戴终于打破沉寂,望着怪鹤急促问道。
它看着日出方向点了点头。
钱戴定定的望着它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吼道,“喂!怪鸟!你还会回来吧?”
蓝色怪鹤也不恼,平静的看着他。
钱戴瞧着怪鹤那愈来愈平静的神情,虽然声音依旧异常稚嫩,像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但总觉得瘆得慌,似将永别一样,虽然他们总共也没见了几次面,但钱戴的心里总觉得堵的慌,“我们做个约定吧!上学的时候,我是学校的移动商店,算是半个生意人吧。虽然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但我记得一句话,'人无信而不立'。小爷救了你一次,你也已经报恩了,所以,小爷觉得你人不错,想再跟你做回买卖。”
淡蓝色的身影转头注视着他,不言不语,只是看得异常认真,似乎要把眼前这身影刻进脑海深处一样。
钱戴有种莫名的感觉,似怪鹤这一去,将不再复返一般,抬头望了望天,山风吹得猛了,刮红了少年的眼睑。
“请活着回来,到时,我送你份大礼,空闲时间我会在这等你,这是约定!能答应我么?”
怪鹤点点头,似不经意间,问起,“嗯!对了,钱戴,卓安露是谁啊?”
钱戴满脸愕然,并不记得自己跟他讲过。
蓝色的怪鹤像是知晓他想问什么似的,“昨晚你喊的那么大声,就是不想听也难啊。”
“呃!它是我未来媳妇,我和她也有一个约定,不过那是有期限的约定。”钱戴扭捏道。
怪鹤顿时有些愕然,奇怪道:“为什么非要等未来呢?我家乡有句话’无论什么时候,不管遇到什么状况,都绝不将希望留给未来。’”
(本来是七夕的礼物,却拖到现在,越来越感觉不在状态了。原本十二点之前可以上传的,结果停电了,现在正在网吧呢。拜托拜托,勿怪勿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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