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傅缱容(三)
“能杀我的人,目前还不存在吧。”
这话就像一记直拳重重的捶到了他心口。风斐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她嘴中吐出的那句话似乎带着细小的锐气,风斐□□的马不安地前后踱了几步。
这般不要脸的话,她是怎么出口的?
风斐猝不及防被傅缱容那意料之外的小狂妄击中,嘴唇微微张了张,脸上下意识漏出一丝好笑的神色,可惜他脸上唯一那丝明艳生动的颜色,迅速便被那如长剑入鬓的英挺眉峰压了下去。
风斐看着她抬头仰视自己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狡黠一闪而过,明白过来那只是玩笑。
只是有些人,天生就爱将真话当成笑话讲。风斐抬高了下巴,勾起了唇。也许三年前,你能骗得过我。
他设想过傅缱容会说各种各样的话,但从来没有这句。可是他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他从未想过她还能从那尸山血海中活下来。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兵败的消息传来之前,他们几乎就已经放弃了。
只是傅缱容偏偏做到了。怎么甩掉的追兵,怎么到的蓟城,他非常想知道,但就自己现在的身份来说,风斐没有办法问她。
怪不得当年连疏妄流水般发了十三道圣旨定要将她诛杀在榆林道!!新帝甫一登基便拼着全天下的名声都不要了黄金万两只为了悬赏一个女孩子的脑袋!就这样都没能杀死她!!
傅缱容一直仰着头,那个男人掩在极黑长发后的眼睛定定地看了过来,她一直观察着那对冷而深的瞳孔。此刻竟然发现在男人那双眼睛里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似是着魔般的光。
这个男人浑身都散发着冰冷的气息,此刻眼中的光更让他显得尤为骇人。
成了吗?
她心中暗想,松开了扒着他缰绳的手,后退了一步。
“你是傻呢……还是太天真。”风斐扬起了下巴,将下半张脸从衣领中退了出来,在细雪纷飞中,冲傅缱容勾唇薄薄一笑。
那笑容便如冷铁裂了道口子,露出了漫天风雪中的一方嗜血之气。
他居然有一瞬间觉得,如果是打着她的旗帜,复国也不是不可能的。只可惜这种想法太过危险。风险太高,回本太难。不是他喜欢干的事。
那张脏兮兮的脸很认真地,一字一句说道。“这个国家,身手最好的就是我。”
“好一个大言不惭。”
“试一试便知道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锋芒,感觉到她与这凡尘的格格不入。但又能察觉出她正极尽全力想要伪装成这世界中的一粒沙。太过努力了,显得有些热切。
热切得有些可爱了。
风斐低头“呵呵呵”地朗笑起来。整个长街上遍布着他少年般神经质的咯咯笑声。身后的一队玄甲卫冰冻森冷,伫立在雪中,而风斐歪骑在马上,武袍虽也是玄色的,但却暗暗用金线绣着蟒纹,料子很好,质地看上去相当软和,此刻不像个军爷,倒像个浪荡的公子哥了。
风斐本身长得就很阴柔。如同沼泽般的黑暗马尾垂落在那张巴掌大的苍白脸边,便生出几分男女莫辨的气质来。
只是从前在十六卫中长年厚甲披挂,黑盔覆面,跟在一群大哥与高手之后,便如十六位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杀神,显不出他来。
此刻也只剩他一人,能在日光与细雪下自由自在朗声而笑了。
每当他笑时,肩背便会神经质地齐齐抖动,垂首弓肩,从垂落的黑发中只露出一角尖而俊秀的下颌,这黑与白对比过于强烈的冷淡面庞上,竟然显露出几分亲昵的嘲讽来。
也不知嘲讽的人是谁。
当他终于止住笑声时,便用起了那最恶狠狠的声音低低地威胁道。
“能杀死,酬劳随便你提,杀不了,死的便是你。清楚吗?”
她点了点头。
“我帮你们杀人,你们管我一年饱饭。”
风斐表情一僵,那凶狠的表情还没褪去便凝固在了脸上,他闭了闭眼,复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居然只是为了一顿饱饭而杀人。
看来她确实没有认出自己来。
想来也是,怎么可能?
男人的目光下移,看见傅缱容那双尊贵的脚就这么赤着踩在雪地里。
这世上,记得她以前拥有着什么身份,背负着何种命运,流着哪种血脉的人难道只剩他一个人了吗。
列队严整的黑甲侍卫在雪中森然等待许久,看见校尉终于打起了马,便重新迈开步伐前进。方才与校尉说话的那女孩亦步亦趋跟在了马后。脚程竟然比他们还要快些。
风斐甩着鞭子,漫不经心地问,“你,杀了多少人了?”
傅缱容磕磕绊绊地走着,□□的脚上都是伤,努力跟着马。
“一个。”
风斐略一愣,还以为自己会听到个多到吓死他的数字,没想到居然只有一个。“杀了谁?”
“你们要他死的人。”
他表情不知是笑还是冷漠,“还没动手,这就已经算上一个了?”他单手牵着缰绳,腰背懒散地向后靠着,在雪里回过头,线条利落的下巴藏于武袍的高领中,视线落在傅缱容身上。
跟在马边上的女孩抬起了脸,眼睛黑而透亮。“开个玩笑。”
风斐明白了,她这是不想说。
当他看着她时,想到的都是当年这个女孩穿着几重华服,脑袋上顶着层层极品的东珠,像个衣架般标准地端着手,纹丝不动地坐在鸾车上的样子。
漆金的车轮有半腰高,闷雷般滚过平整的石板大道,身后的随从蜿蜒如龙,彤闱遮天蔽日。那时候他穿着沉重的铠甲护卫在车边,烈阳晒得那甲热得几乎能烤熟皮肉,而就算他抬头去看,也只能看到鸾驾上如腰般粗的流苏。
就连金黄的流苏都熏过香,高高在上的摇曳着,并不明白他们这群护卫的辛苦。也不明白这世间的一切。
銮驾开过的地方风都是香的,他说不出那是什么香味,但记忆尤深,因为它不像属于这尘世的味道。
细雪下,女孩用拇指比了比刀尖,低着头,动作很少,不知是不是已适应了杀手这个身份,她全身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一动一静,点到为止,安静得与年龄并不相符。
从知道傅缱容还活着时便十万分的惊讶,在看到她仍然活得如此板正时,实在是不知还能作何感想了。她曾经崩溃绝望过吗?哭泣或哀求过吗?流浪的蹉跎亦没有摧残过这孩子的内心?
他难以明白,自己究竟是想看她一如往昔高高在上,还是想看到一个打着滚哀求他施与援手的残破灵魂。
那刀尖在傅缱容指头上开了个洞,血珠冒了出来,她看上去并不满意,但还是握紧了它,抬起了头。一眼就望向了回廊下抱臂靠在柱上的男人。
“我挑好了。”
别说那恶心的都督,就连这区区一个校尉都穿着一身嚣张至极的玄色纹金蟒袍,傅缱容从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刺眼。要是按以前的规矩来说,这身衣服早已越制,且越得必须得拉出去砍个十七八遍的头才行。
看来,逃出牢笼的并不是只有她啊。不过这天下既已跟她没什么关系,应该越乱她越开心才对。
“你方才、与那都督说了我的身份?”
那个男人站在廊下遥遥地看着她,眉目沉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哦?听见了?”
“你说了什么?”
那女孩握着风斐给的刀,竟然第一个冲着风斐来了!
“你要杀我?”
“这取决于你的回答。”
风斐咧嘴微笑。身边羽林环绕,她却丝毫没有看进眼里。拿到刀,竟然第一个想到的是将递刀人杀掉!
他走近傅缱容,挥手让身边突然开始警惕野兽一般将手按在刀上的侍卫们都退下去。
身材高挑的骁骑校尉负着手停在了她面前一步之内,低头看着面前只及他腰高的人。“你觉得自己能杀掉我?”
她又开始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那一双乌沉沉的眼珠,直看得他怕是做梦都会想起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御前十六卫之一,你们的跪法太有特色,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天地间一下便安静了下来。
都督府覆着厚雪的纯白校场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人。风斐甚至连雪花降落在松软雪层上的声音都听到了。
他的指尖开始颤抖,随即那种颤抖顺着他的发烫的血液对他的心房宣示了主权。
“这怎么可能。”
风斐不可置信地低低喃喃道。
“你……”
“……我?”傅缱容抬眼认真盯了他一会,见面前的人抿着一双薄唇,许久都没有接话,便接着说:“我记得很多人,很多事,就算他们都以为我忘了的时候,我记得。就算他们都忘了的时候,我还记得。”
“我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记得有一次……”她似乎犹豫了下,止住了话音。
“一次什么?”
风斐的嘴有些发木,恶狠狠地追问道。
傅缱容将视线移开了,沉默了一会,继续说道:“我是方才才认出了你,要早知道是……我是绝对不会来找你的。”她有些烦躁地叹了口气。“本来也不想与你相认的,但看来你也认出了我。”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想来也是,要是不知道我是谁,又有谁会聘一个女孩子做杀手。”
风斐眯起了眼睛,“你刚才想说的话,说完它!”
她难得垂下头看着自己脚尖,似乎打定主意不去看他。“有一次鸾轿上得急,没有脚踏,好像是你跪了下来,让我踩着你的手跟肩上去了。”
风斐猛地拽住了拳头。掌心里微沉的触感似乎尤未消散,似乎他一收紧手掌,便能握住那小巧玲珑,穿着八瓣莲花缀玉盆底、白鹤环绕云头锦鞋的脚心。
他尤记得那玉盆底是镂空的,里面装有香粉,一步便是一朵白色莲花。
在他那覆着黑皮套与黑甲的掌心留下了那么小小一个印,让他擦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像他现在的处境般。
她究竟有几个心眼,连自己踩过的人都记得?那该死的掌心又开始发痒,开始蠢蠢欲动。风斐的眸光中带上了一丝冷色,强忍着将那种冲动按了下来。
“风斐。”
傅缱容猛地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神有些诧异,配着身后的雪花纷飞,有一眼入画的美感。
“我叫风斐。想你大概不知道,便告诉你好了。”
“风斐……”她的眼神有些惊讶,喃喃念了一声。
风斐被她念得浑身不自在,冲她抬了抬下巴,“你呢。”
傅缱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平淡淡地回道:“一个杀手不需要名字。”
“开玩笑,”风斐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刚好是能跟傅缱容视线平齐的高度,他分着腿,裹着黑手套的两手懒散地搭在膝上,却恰好将她环在了中间。脸上分明是几分玩笑的神色,眼睛却是亮而深的。像一匹见多识广的黑色恶犬蹲在了一头幼狼面前,“你还真想一辈子做个杀手?”
“不然呢?”她反问道,细语中又带着扎人的锐气,一字一句都能听出别来教训我的意思。
“我以为十六卫只跪过皇上跟我,没想到你连那货色也跪了,看来你混的比我惨多了。”
那男人先是愣了愣,许是没料到自己竟突然就成为了被攻击的目标,随后陡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负在身后的手移到了身前,死死握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从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之中,风斐又明显感觉到了她身上的那种来源于血脉的傲气,一个人生来是什么样的人,真的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他笑得是如此剧烈,肩与背簌簌抖动着,竟是情难自制,当他笑的时候,她便安静地看着,也不知是不是这朦胧的雪雾氤氲了人的视线,她似乎悄悄地叹了口气。
可能吗,她可能会比自己还懂吗?
待笑意堪堪平息,男子骨节修长的手掩住方才失了仪态的唇角边,边喘边说:“我说你是前朝皇后——”他意犹未尽,坏心眼的顿了顿,似乎是存了些报复的心思,仔仔细细地瞧着她的表情,裂唇一笑,“贴身仕女的孩子。”
“原来如此,”她倒是完全没有被吓到的样子,将视线从他手腕上移开,看来是想要结束这样的对话了,“也行吧,那我现在是要去‘为主子报仇了’。”
说完便转过了身,打算走了。
“喂、你是真想做个杀手,还是只是不想告诉我?”
傅缱容回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感觉却已无需再言。又能再说些什么呢?忠于她的人大概都已经死光了,才保下了她这一颗硕果仅存的大好头颅。十六卫到如今只剩下他一人活着,这是很能说明问题的。他不是太聪明了,就是太聪明了,总之很惜命,总之不是她的人。
总之,也不知早在多久以前就已经离开她了。
傅缱容满嘴都是刀子,还是不开口比较好。让以前的身份早日死了吧,当下活着才是正经。
“你不是知道我的名字吗?”
“我总要有一个能叫你的称谓吧,难道你想要以前的身份人尽皆知?”
傅缱容顿了顿,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以前的我已经死了。现在该叫什么,我还没有想好,如果你没有告诉别人我是谁的话,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你就不怕我将你卖给当朝皇帝?你的头,大概能值万两黄金。”
傅缱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脸上还是很平淡,没有展露出丝毫惊慌的神色,“你会把我卖给任何人,但唯独不会卖给当今的皇帝。”
风斐眨了下眼,闲闲靠着长柱,颇带兴趣地追问道——“为什么?”
傅缱容却没有如他的愿,这大概是住在皇宫里的无赖们的必修课,学会怎么气死大部分的人,再让少部分人的胃口永远吊着,并美其名曰制衡。
再在最关键的时候装傻。
“不知道呀,我猜的。”
她轻巧地说完,将刀收进了破袍子下,点头致意,随后转身远走。
男人抱着肩,斜靠在回廊的柱子上。
他的脸上,有那么一会儿,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在生气,却又不知在气谁。对话不应该是这样子的,她应该是来寻求庇护,而不是来将唯一知道她的故人撅走的。
他低低地哼哼了几下。
一些信任一旦遗失,大概就是永生都回不来了吧。
风斐的面上又浮现出奇怪的笑意。
他再度摸着自己的右手,这拿刀吃饭的手腕上,赫然带着一个深刻见骨的伤疤。她以为,所有人都应该快意恩仇,随性自在吗。所有人都有的选吗?所有人都有的选择不去做一条狗吗!
如果他还能拿刀——
又何苦仰人鼻息,步步为营?!!
风斐觉得此刻如此煎熬,不是因为傅缱容不懂,而是因为她看出来了,她看出了他手上的伤疤,看出了他已经没有办法握刀了。
不是因为她怼他的锋芒,而是因为她的那声叹息啊。
其实他挺想知道的,自从磐仓国破后,她是怎么活下来的,一路上都遇到过些什么,与自己的经历有何不同。也许他们俩,还能一起交流一番亡国之人的生存之道。
不过可惜,傅缱容也许不会活着回来了。
风斐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将那伤疤遮住,脸上又恢复成深冷的表情。
这样看来,她看自己的眼光还是很准确的。
左清秋的死期,绝对不会是在明日。过去的事再怎么说也没用现在唾手可得的位置更重要,前朝旧怨拿来借刀杀人最好不过——也刚好赠与左刺史,将尹公昂暗通前朝的罪名坐得更实一些。这世道下,有着那样的过去,虽然之前逃过了一劫,但她总是会死的。
死于饥饿,死在刀下,死在青楼中,或者死在别的男人怀里。都太脏。不如死在他手上。
天上之人,突然落到了他一个人的掌心之中。一朝棋子成棋手。摆弄他人的感觉,就跟权力一样容易上瘾。
那日最后,他看着故国最后一丝血脉,裹着一身破烂的小袍子,装作刚乞讨完的样子,从角门里出去了,渐渐走远,一点点消失在了大雪中。
一丝残阳如血,染红了半天白茫茫。
若她没死呢。风斐突然想到了这个,他扭过身,走回了庭院的阴影里。
若是没死……
那就把她接到身边栓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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