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三十七
胡府深院。
若有诗书腹中藏,岁月从不败美人。方回京的胡夫人便是这样一位岁月格外开恩的美人,四十几的妇人若非多年沉淀的气韵以及一身暗色衣袍,真要与当年离京的模样别无二致。
“夫人,婕姑娘还是将夫人送去的东西连人一并撵出来了。”何妈妈道。
胡夫人依旧秀美的容颜半分动容都没有,好似何妈妈口中的婕姑娘与自己毫无干系。
“派人传句话给婕儿,安心嫁进瑛王府,为娘再不济也能保住她身家性命与荣华富贵。至于洵王世子,让她死了那条心,这京里谁都能坐大唯有洵王世子不能!”
胡夫人眼中一道淡漠却冰冷至极的光芒,一闪而过。
“是,夫人。妧姑娘来了。”何妈妈刚吩咐完院子里的一个大丫鬟去传话就瞧见了胡染妧。
“妧儿拜见母亲。”胡染妧规规矩矩的给上座的胡夫人行礼。
胡染妧不敢松懈,多年来与胡夫人在外她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位看着祥和端恭的美貌妇人,实际上是有多么深不可测。
“真是枉我多年悉心教诲与你,不想你这般不中用。”胡夫人显然是知道今日沁芳斋的事。
胡染妧见状慌忙请罪,跪伏在地不敢出言辩解一二。
“你若入不得琀王的眼,那就去珲王府罢。”胡夫人给出了底线,懒得再与胡染妧多言,挥挥手让胡染妧离开。
胡染妧僵着身子,咬紧下唇,任由一身虚汗浸湿内衫。胡染妧感受着体内的冷寒之气四处窜动,抬着灌了铅一样的脚挪出胡夫人的院子。
不入琀王之眼,便为珲王之人。
胡染妧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胡家如今已是瑛王派的人。她若入了珲王府,不是细作就是牵制珲王的棋子。其下场怕是还不如现下的胡染婕!胡夫人的手段毒辣无情,胡染妧这些年的感受都不如今日之感。
“夫人,何必操之过切。妧姑娘方将回京,琀王亦是如此。”何妈妈看着畏恐的胡染妧消失才道。
“我只叫她去接触琀王,她倒好先惹了楚芜蘅。真是女大不由娘了。”胡夫人冷冷道,目光更是如冰棱一般尖锐。
“夫人,楚集之女如今名为楚水漾,不叫楚芜蘅。”何妈妈提醒道。
胡夫人却是冷哼,不以为然道:“楚氏玉牍上的楚集之女名字可是楚芜蘅,楚集那般看重吴蘅那个亡国之女怎么舍得给吴蘅的女儿更名,如今不过是掩人耳目罢!”
胡夫人心中阵阵疼痛,当年若非吴蘅她与楚集定然已是夫妻。她堂堂成太傅之女,身份贵重更是貌过玉真、姿越天仙,然在楚集眼里竟比不过东陵诸个小国中一个国主妹妹的吴蘅。最让胡夫人怒不可遏的是,吴蘅所在的小国竟然一举被新宋所灭,吴蘅成了亡国之女。而转眼楚集便拒绝了成太傅的姻婚之提议,娶了吴蘅那个亡国女!
“夫人可即便如此,吴蘅之女仍然只能叫楚水漾而非楚芜蘅。”何妈妈平淡道。
“楚芜蘅这个名字,吴蘅的女儿这一辈子我都不会让她以此名示人!”吴蘅这一生都不能见光!
何妈妈暗暗叹口气,仅仅是一个名字竟也能让夫人有如此之深的芥蒂。想来当年楚襄王让自己的女儿以他名示人,便是想到夫人的算计。而夫人却还窃窃自喜以为襄王妃过世,襄王便不再看重襄王妃,焉知襄王不是日后怕夫人将隔代仇恨祸及下一代。
楚府中楚水漾被穆勋宁不冷不热的目光看的极为不舒坦,但又不知如何开口探究其因。
“今日,出去见了哪些人?”穆勋宁淡淡问道。
楚水漾哑然,定定看了穆勋宁半晌回神。垂下眼睫的楚水漾,心中一片清明。京都到底还是穆勋宁的地方,她见了谁穆勋宁没道理不知晓。只是楚水漾却还没有做好与穆勋宁和盘托出的准备,毕竟涉及军部的话她不能随意对穆勋宁道出。
“我原想放你回金泉,想着庆丰手中的人亦足矣保你一生平安无忧。”
穆勋宁在去灵潜书院途中救了楚水漾之时,见楚水漾如此辛苦,又知道迎客商行接洽的是楚水漾,穆勋宁便生出了把楚水漾送到庆丰身边的念头。所幸楚襄王已被皇帝定了罪名,楚水漾不必再为楚襄王清名而被拘在京都。
只是如今迎客商行真的将庆丰所需的银钱交付,庆丰得了喘息真的能来接楚水漾,穆勋宁却不想放人了。
“世子,我并未应庆叔。”楚水漾出奇的平静道。
穆勋宁微怔,当初楚水漾找上自己是怕还未回金泉便被皇帝在京都杀了。替皇帝得罪京都众贵女筹集银钱一来是讨皇帝欢心保命,二来是根本不在意因为楚水漾打定回金泉的决心。
如今,竟拒绝了庆丰?
“为什么?”
“从前想回金泉,是为了摆脱皇帝的桎梏,也怕这京里的浑水溺人。如今,我想父王认下罪名保我性命不是让我逃回金泉苟且偷生,而是让我面对一切成长。我想父王已经对皇帝全然失去了臣心,否则这些年来未必会私下集结了那些人手。靠着父王的旧部,我固然可以留住性命,可是我觉得那样活下来的楚水漾就不是楚集之女。”
穆勋宁听了这样长的一段话,却还是没有那日在工笔斋听到的震撼人心。因为这些话里,没有他。他还不足以作为楚水漾的理由?
“自然也是因为,世子的缘故。世子要做的事,我固未必全然能猜度。可是我却是知道,世子将来势必会很艰难。水漾虽不才为一介女子,可也读的圣贤之书、孙子兵策。昔年亦是踏实随父王学习武艺,兴许能与世子排忧。”
楚水漾说完此番话,长长舒了口气。来京数月,皇后斗法、胡妃索命、胡染婕记恨,如今陈妃也对付自个儿。而她只能被动接受所有,让自己深陷他人股掌之间,楚水漾觉得自己无能至极。
“眼下,真有忧需要你排遣。”穆勋宁看着慢慢垂下头的楚水漾笑着道。
眼前的她,能有半分心思实实在在的与自己牵挂,便是比什么都要好。他又怎么能让她失落自贬。
楚水漾倏的抬起头热切的看着穆勋宁,穆勋宁又道:“燕天河所率的陇西部军便是你父王的旧部,陇西部军军饷被断所以才不得不与迎客商行合作。如今即便解决了军饷之难,可是皇上却是加大力度探查陇西部军。所以燕天河不能再失踪了,否则届时陇西部军真的要无声消亡。”
楚水漾变得异常严肃:“世子,我该如何做?”
事关无数人命,楚水漾手心渗出薄汗。
“化整为零,瞒天过海。将陇西部军主力军彻底化为你的私军。我需要你让庆丰和燕天河相信我。”
这是穆勋宁能想到处理燕天河的原拥安军现陇西部军,最无伤消耗的办法。
楚水漾不可置信的看着穆勋宁,他竟想给自己幻化出一支私军!这怎么可能?!
“世子,偷天换日难之又难。数万人可不是小数目。”
穆勋宁拿出一方帕子,仔细轻柔的将楚水漾的手掌打开在擦去手心的潮湿。
“你诈京里一众贵女的银子时,怎么不怕。若非多事之秋,京里局势紧张,只怕要找你算账的人能从城门排到宫门。”
楚水漾摇摇头道:“这是两回事,不能混为一谈。”
穆勋宁将帕子放在桌案上,瞧见楚水漾微微蹙起的眉头,又伸出手抚平楚水漾的眉头。楚水漾感受眉心的温热,无声的看了穆勋宁。清贵儒雅的穆勋宁即便手放在一个女子的眉上,仍是一副端庄君子姿态。楚水漾索性闷声不语,任由穆勋宁指尖略过自己的侧颊。
穆勋宁见楚水漾闷声闷气的委屈样,倒是不忍再这般逗楚水漾。
“你且放心,你只需让庆丰与燕天河相信我。剩下的我会和燕天河详谈,你只待他日能管束住那些兵士。”
楚水漾最终还是应下,无论如何若是真的能偷天换日。那对庆叔来说无疑是最有利的法子。
“世子,为何改了心意不愿放人?”楚水漾还是记仇的,穆勋宁总是一副正人君子样子做那等不和礼法的事,让自己颇难为情而他却像无事人一般。
“不舍昼夜,昼夜不舍。想要你留在我身畔,除了自己我不相信任何人能让你一世长安不忧。”
穆勋宁的双目本如深海静渊,波澜不惊风平浪静。此刻,楚水漾却在穆勋宁的眼里看见了汹涌澎拜以及炙热灼人的光晕。而楚水漾只一眼,整颗心都被那抹光晕覆盖包围,然后紧紧被攥住了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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