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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春蚕画茧以自缚


  残夜教基地在一座深山的隐秘之处。

  花玲珑走在山路上观看着四周,倒也感叹。自己离开时,这里还是柳枝初绽,如今却桃谢李谢,已是入秋之兆。

  转眼入了基地,四下的教众她大多都认得。他们见了她,或是稍微打个招呼,或是做自己的事,总归都没有直接对她发难的。这倒怪了,教里对待叛徒是这么宽容的?

  走着走着不一会儿便来到教主房前,那门口侍女通报一声,花玲珑便进去了。

  床上的教主,黄干黑瘦、面有倦容,手脚都软软的摊着,整个人呈现一种虚而乏的状态。

  教主比起自己最后一次见,似是又憔悴了一些。

  她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正在考虑之际,教主倒是先开口了:“你回来了?”

  她只得答:“是。”

  教主长长叹了一口气,又咳嗽了好几声,这才道:“我啊,年纪大了。年纪越大的人,就越容易想起往事。如今闭上眼睛,全是你们这些小姑娘,玲珑、柳叶、折梅……刚入教的情形。”

  她不知如何作答,还道了一声:“是。”

  教主见状,便又道:“哎,你无需这么戒备。我此次找你来,万万不是追究你叛教之事。说起来,当时你那独立的、质疑的眼神,让我恐惧。如今,我却觉得格外的怀念。”

  “啊?”,花玲珑一听这话,倒着实吃了一惊。教主莫不是叫人背叛了,倒能生出欢喜之情吧。“教主,我不明白。”她道。

  教主缓缓道:“哎,有的时候,所有人都相信你,比相信他们自己还相信你,是种痛苦。”

  这话说得,花玲珑是更加听不懂了,便干脆道:“请教主明示。”

  教主闻言,思索了一会儿,伴随着一阵痛苦的咳嗽,又道:“是啊,或许你一下子不明白。那你可知道,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话。”

  教主便将这些年的心事,一点点娓娓道来:“当初装神装多了,我便渐渐真的认为自己就是神。多年来,我们教发展的越来越好,我便越来越懒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如今,我一身精纯武功早已退化了,还落的全身疾病。现在经常彻夜头脑疼痛,无法入眠。有时心口疼的,都觉得自己离死期不远了。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自己真的不是神。才会想起,那只不过是当年一个谎言。”

  花玲珑“嗯”了一声,原来他连自己都骗进去了,难怪装的那么投入。

  只听他又道:“只是,在这偌大的教里,却没人能明白我已经不想再扮演这个角色了。他们的信仰、崇敬,把我推着,求我给予神的恩赐。”

  花玲珑又“嗯”了一声。

  他叹了一声道:“如今,我是困在这个壳里,解脱不了了。”

  这回花玲珑倒奇怪了,她见这教主确实对她无恶意,便直接道:“教主,我不明白,你有这样的想法,直接告诉他们不就行了吗?”

  教主道:“怎么告诉?”

  花玲珑道:“您就开口说,自己不是神,就是个普通人,没有什么特殊的。”

  教主又长长叹了口气道:“你不了解他们,我若是这么说,他们或者根本不信,或者便要崩溃发狂。”

  见这花玲珑显然不解,便又道:“别说是普通的教众了,就是夜葵她……这人心啊,的确是复杂的物事。我与她一同创教,当初商议从小孩开始培养,奉我为神,来确立这些人的忠诚。当初夜葵编这个故事,花了很多心思。编着编着,她便渐渐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这些年来她一遍遍口述,也一遍遍加深了自己的信念。到如今,她是深信不疑了。我也一直配合着,学着自己想象中神明的样子,高深莫测的说话。

  如今,我哪怕是明明白白的说自己病了,她都要说‘教主,您不是病了,您是神,不会生病的。’即便我把自己的脉象、自己昼夜咳嗽的血给她看,她也要说‘这是由人身化为神身的征兆,教主你即将获得真神的身体,恢复您的身份了。’”

  这段话说的断断续续,中间夹杂了多次剧烈的咳嗽。

  花玲珑闻言,也觉得匪夷所思,难以理解。她的脑子里想了这么一桩事。

  假如有一天教主对柳叶说,自己其实不是神呢。她突然发现,柳叶的反应与她原先以为的不一样。不论教主如何劝说,柳叶都肯定不会相信。

  假如有一天教主对柳叶说,她自由了,会怎么样呢。柳叶一定会茫然不知所措,会怀疑自己是做错了什么,惹的教主生气,把她逐了出来。她不知道往何处去,不知道该做什么,会迷失自己。

  因此,纵然花玲珑怪教主对柳叶无情,柳叶自己,却肯定会对为教主而死这件事充满骄傲。即便告诉柳叶,教主甚至不让人去安葬她,她肯定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反而觉得教主隐忍有度。

  这正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原来,人心是这样的。

  想通了这个道理,她也不禁感叹。她也明白了,原来教主是骑虎难下。

  那就难怪他千辛万苦请自己回来了,他认真说的话没有一个人信,只剩自己这个听众了。这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自己一个叛徒,转眼成了座上贵客了,稀奇,稀奇。

  教主又道:“其实,当初对你下毒,不是我指示的。他们告诉我,说你知道太多秘密,并且又心思难测,希望能控制你,但我仍在犹豫。只是夜葵她,先斩后奏了。”

  花玲珑闻言也不知如何作答。

  只听他又道:“玲珑啊,这世上也只剩你一个人能听我的话了。我有一事相求。”

  花玲珑道:“嗯?”

  “你,继位本教教主,可好?”

  “什么?”

  “这个位子,我已经坐不下去了。如今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能帮我。”

  花玲珑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道:“可我,不是已经叛教了么。”

  “没关系,我原谅了你。”

  花玲珑想了想便道:“她们认为我不信教,全都不会服我的管教。教主,这个教因为对你的信念而成。一旦你要离开这个位子,就会摧毁这个信念,把这个教同时摧毁。”

  教主闻言,知道她说的有理,无可反驳,也只能长长的叹了口气道:“是啊,是我又做幻想了。”

  花玲珑便道:“教主,听你一番话,我已经全然明白你为何苦恼。只是你们之间的关系,怕是已经分不开了。”

  她想清楚这些教众们的想法了。他们早就把为教主卖命、做事,给刻入了骨子里。自从夜神带他们进教,让他们有了信仰,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分不开了。

  教主这番话也让她心内几番沉浮,想了好多件心事。

  教主创立残夜教的手段自然十分聪明,历来各种组织都衰于人心不一、利益不均,而教主能从根源把这个问题解决掉,不可谓不高。

  只是,却也落得作茧自缚,把自己给困死了。

  那自己呢。自己为了十年前灭门案而入唐门,如今也捉襟见肘,越来越摸不清事情的真相。更何况,还有了一段不该有的情意。

  是否自己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为自己画了个茧子。

  教主久久不说话,末了一声长叹:“好吧,今日请你回来一絮,也总算排遣了点这终日烦闷的心事。”

  既然无能为力,他也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便道:“倒是,我倒想不到你也会嫁人。”

  花玲珑闻言不知如何作答。总不能告诉他那只是假嫁,是协助唐四少做的假象,便也只能听他继续说。

  “你心气、眼光都甚高。办过那么多次任务,见过有吸引力的男子也并不是没有,但是你全不动心。

  不过倒也难怪。那唐公子自你手下逃脱,成为你这几年唯一一次失手。况且一想也知,唐家复杂庞大,他却能管理的井井有条,必定是心地复杂的人物,行事手段兴许比你还高几分。猜其样貌,必定也是万里挑一。也难怪能让你都倾心。”

  花玲珑默默不说话。

  教主对唐昭玉那一番分析,却也说到她心头。他虽然没见过唐昭玉,但竟然把事情点的几分通透。

  ‘他必定是心地复杂的人物,行事手段兴许比你还高几分。’

  那日她假扮艺人刺杀他,千钧一发之际努力朝他一扑,却扑了个空。他如鬼魅般晃了个身形,已经站在几米开外。

  当时她心头的确一震,因为他是第一个未被自己骗的失神的人。

  与其说她手腕一转、突然闪出的匕首令他猝不及防,还不如说他蓄势待发、闪电般的身影更加令她始料未及。

  到底是谁骗到了谁,又是谁在向谁伪装呢。

  说不定是他骗了她,他在她面前伪装了一回呢。因为她以为他完全入戏,便向他出手。而他却一直清醒着,始终暗暗的观察着她。无论是弹琴还是讲述身世,他配合的很好,对答的话那么动听,完全隐瞒了他的戒备其实一直悬在心头。回顾这一段,真正做到‘心思不浮于面容’的,不是她,却是他。

  他的清醒、敏锐,令她想不通,令她感到神秘。

  这样的猎物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其实甚至说不好到底谁才是猎物。

  她不由自主的就会去想,他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呢,他都在观察什么呢,为什么他什么都能发现呢。

  那夜她潜行唐平府,回来却赫然发现他就在房间内。当时他气定神闲,问的轻描淡写,在她这却宛如一顿严酷审讯。他的一举一动,都具有十足的压迫感,令她紧张,令她不能从容。

  唐四少,其实,你是一个陷阱。

  花玲珑想了这一通,叹了口气。她缓缓开口道:“教主,其实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在作茧自缚。”

  教主便看着她。

  她道:“为财,为权力,为使命,等等。每个人都有一些想做的或不得不做的事,有了使命的那一刻起,人其实就在为自己画茧了。你说自己落入困境,我又何尝没有困境呢。”

  教主便道:“你也有这般的烦恼吗?”

  她一笑,点点头。

  教主道:“何不干脆说一说呢。”

  她一笑道:“哪日我当真办完了此事,倒可以来找你叙叙旧。它眼下还算是个秘密,我不能说,请教主见谅。”

  教主缓缓道:“你如此认真要完成的事,定然不是为了财,却是为了人。其实,十年相处下来,我早发觉你不像自小流浪的孩子。一个从小便在街头讨生活的人,眼底里会有浓浓的生存欲望,有对食物、金钱的本能渴求。你没有。你不爱争抢,什么事都无所谓,人家要的东西你便让了。所以,你原本有家,是突遭变故才流落了。”

  她闻言便抬头,有些惊讶。不过,教主自己想到了这一层,其实也不奇怪。

  她道:“无论如何,血脉不可忘。”

  算是承认了教主的分析。

  后来,他二人又一通谈着,谈了很多。

  不知不觉到了道别的时候。

  末了,只听到那教主道了一声:“许久,没有人这么认真的听我说话,将我当成一个普通人了。今日,多谢。”

  花玲珑心内动容,朝他长长拜了一拜,做长辈之礼,道了一声:“收容抚养教育之恩,万不敢忘,教主多保重。”

  便退了出去。

  她出了教主的房间,在基地里面往外走。还在想事,只听那峨眉仍骂道,“违背夜的使命,叛徒就是叛徒。”

  又听那无双拦住她道:“大师姐,教主都吩咐了,不追究玲珑师姐叛教的事,残夜教也不得与她为敌,你要听教主的命令。”

  大师姐见她抬出了教主,便也立刻止住。

  花玲珑听到了,但始终不曾反应,一直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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