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戏院
在楼外楼上,已是热闹非凡。
只听那临安堂主赵有为恭敬道:“今日少主亲临临安,亲手解决了分堂近日内的难题,我们上下,无不感恩戴德。还望少主回去以后,替小人在掌门他老人家面前美言几句,多多说说临安分堂在这次刺探情报中出的一份力。也望少主与掌门问好,说我临安赵某人,非常挂念他老人家!不胜感激,不胜感激!”
那唐昭玉便笑着答应。
那堂主又悄悄说道:“少主,这老掌门年事已高,选择继任的事,恐怕是不出几年了。我赵某人,全力支持少主你做那下一任掌门!”
说毕,会心一笑。
他转头看见花玲珑,又敬道:“四少奶奶,听闻四少奶奶虽是女子,但胆识过人,居然单枪匹马从那刘知礼处获得情报,老朽佩服之至!”
花玲珑闻言,在心里暗笑道:“这老家伙,油腔滑调的,也不看是不是马屁就乱拍。什么胆识过人、单枪匹马,不就是以□□人么。认真说起来,还给他们家四少主带了不大不小一顶绿帽子呢。要不是我跟那唐昭玉是假的,只怕这一番话,我们两个都要着恼。难怪这家伙年事这么大了,还只是一个临安分堂主呢。”
她面上却是安安静静,神情温婉,落落大方,轻道一声“多谢先生,小女子不敢当”,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堂主见状又恭维道:“郎才女貌,真是郎才女貌啊。老夫还未曾恭喜四少主,四少奶奶!真乃天生一对!”
唐昭玉闻言,拱手施礼,而花玲珑则是闻言低头,羞涩而又倾慕的看了她丈夫一眼。
唐昭玉已把她的表演尽收眼底。
他忍不住想,她倒是训练有素,什么神态动作,均是做的有模有样。
倒真成了那书上写的千面狐了。
也不知过了几时,一番宴请方完毕,他们辞了出来。
那分堂主又道:“少主,我已略备薄礼,已经放在你那客栈了,万望少主笑纳。”
唐昭玉便拱手道:“赵先生这般客气,真是有劳了。此番临安分堂之行,我必定不忘。”
他们三人一出来,这唐子游便抱怨上了:“老爷子说话闷死了。四弟,服了你了,能跟他谈上几刻钟。难怪这大街小巷讲到咱们唐门的言论呐,都把我直接从继位者中除名了。我啊,实在比不上你们两个。”
花玲珑闻言,心里道,讨论这个却毫不避讳,看来他们不但关系极好,这老二也是个相当没野心,相当坦诚的人了。
唐昭玉笑了笑道:“我也不太喜欢这些可有可无的寒暄、奉承,明明三分真情、七分假意,倒要做个全心全意的样子。”
花玲珑便道:“这临安的事情是解决了,我们是不是要回去了?”
唐子游大叫道:“回去?开玩笑呢,这临安姑娘,我早都打听好了,一个比一个水灵,一个比一个清澈,我这番来竟不去瞧瞧,我就不姓唐!至于四弟你嘛,你就负责帮助我相看就行了,毕竟有四弟妹在这,你总要给她点面子不是?”
听见这番话,唐昭玉倒也不置可否,花玲珑便默然不答。
那唐子游大力坚持之下,三人来到了临安一处戏院,点了点小食,便坐着看戏。
那唐子游便自然打量起周围的姑娘来了。
这戏院人来人往,倒也热闹。
那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书生小姐的故事,无非便是眉目传情、终成眷属一类的。
这些故事早都上演了几百遍了。
果然,听得邻座一女子抱怨道:“这戏台子好没意思,整天整天的唱这些小玩意儿。”
与她同来的男子便问道:“那你想听什么?”
那女子想了想,便兴奋的道:“会死人的,会流血的那种。”
旁边一白衣老者听了此话,便战战兢兢的道:“姑娘啊,可别这样说,这戏台子上的故事挺好的。这死人的故事真的发生了,你可就不觉得好玩了,只觉得恐怖、难过。那林家的灭门惨案虽然已经过去十年,老朽至今都还没从中缓过来呢。”
与他同来的另一黑衣老者说:“是啊,这林家啊,就那么一天时间,就被灭门,凶手却无影无踪了。这桩事情说起来,我们这些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呢。那林大夫一家人就躺在那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那女子便听得有点呆,问道:“凶手使的是什么方法,为什么会无影无踪了?”
黑衣老者说:“他使的是一种毒针。那毒可厉害了,人沾着就死了。所以后来检查尸体,一点痛苦挣扎的痕迹都没有。而且,他一个活口都没留呢。”
那男子便问:“为何这凶手,要害这林家人呢?”
白衣老者便叹了口气道:“哎,这林大夫一生为人平善,没什么仇家。他行医又常常不收诊金,家里自然也没积累什么钱财。老朽也想不到,何人会要害他啊。”
那女子问道:“那林家人呢,一个都没活下来吗?”
黑衣老者说:“好像,没有了吧。”
白衣老者说:“这你就不知道了,那当场的林家人都死了。但是,只有林家女儿的尸体没有发现。那年,她是……”老爷子想了想,“嗯,是七八岁的样子。那女孩乖巧聪明,模样更是好看,我瞧着便有一股子水灵气。哎……也不知她现在是生是死。”
那男子问:“你们,都认识那林家人?”
那白衣老者答道:“是啊,那林家之主林渡之,是个实打实的好大夫。有一日老朽胸口疼,去找他瞧。后来,他每次见到老朽,总要问我,胸口还疼不疼,还有没有其他地方呢。”
他叹了口气又道:“那日,我瞧见林大夫的尸身安安静静的躺在那儿,想到他往日诊治时对人关切的神情,心底里十分悲伤。咱们临安民风淳朴,这十年却霍然出了这一桩惨案,闹得人心惶惶的。”
唐子游听到这里,也轻轻叹道:“这大夫也是个好人,得了这个下场,可怜,可怜。”
他转头去摸那酒坛子待再倒酒,却发现手头的坛子骤然变轻了好多,他抬眼看去,不由叫道:“四弟妹……这么多酒……这一会儿功夫,你就全给它喝下去了?”
花玲珑淡淡答道,“嗯。”
唐昭玉看了看那酒坛子,看了看花玲珑的眼色,转头叫道,“小二,再上几坛酒来。”
那酒上来以后,花玲珑一言不发,抓到哪个便饮哪个,也不知喝了多少。
看完了戏,天色已晚,他三人准备回去。
这花玲珑刚要站起,却冷不丁脚底无力,身子登时倒下来。
幸那唐昭玉眼疾手快,一把便扶住了。
这一扶,他自然闻见了她身上浓浓的酒气,瞧见了她迷离的双眼。
眼色三分凝滞,面容三分殷红。
身子三分软,体态三分轻。
唐子游走在前面,倒是没有瞧见。
唐昭玉便扶着那花玲珑,三人回了客栈。
他将花玲珑扶到床上,她便也木然躺了下来。
她眼睛直直的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这番情形唐昭玉都看在眼里,自然看得出花玲珑心底里是有秘密的。
她一向是个冷静的人。
他叫来小二,吩咐了几句,小二便下楼去了。
她脸上的酒气染开来,越来越浓,一张脸颊是越来越红。
他便拿了那丝帕过了凉水,坐在床边,在她脸上一点一点的沾着。
那花玲珑顿觉脸上一股清凉的意味,滚烫的酒意便随着消退。
头晕、体麻也慢慢好转了。
她的眼色逐渐清晰、透亮起来,转而流露出一股忧戚凄婉的意味。
那眼波也比寻常润七分。
不多时,小二便来敲门,递进来一碗汤药。
那唐昭玉接了汤药放在桌上,看了看一直望着天花板的花玲珑,道:“这是朱砂、甘草所煎,有安神之用。若是你觉得自己现在神思混乱、心绪不宁,不妨喝它一喝。”
他说的是“若是”,意在不点明他已经瞧出她此刻心事重重。
花玲珑闻言转头,看了看桌上的汤药,再长长的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谢谢。”
唐昭玉也意味深长的望了她一眼,便出去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花玲珑醒来,身上已不复酒意。
她到了唐昭玉房中,准备出行。
她见房间里果然多了一只箱子,摆在地上,手掌大小。
花玲珑便掩不住好奇心,伸手去翻开了盖子看,乃是一对晶莹的玉镯。
这玉镯色泽剔透,微泛青光,一看便是上品。
花玲珑一边对着光细看那玉镯,一边啧啧对唐昭玉叹道:“你倒会敛财。”
唐昭玉瞧了一眼道:“我倒也没打开看过。这点财物,我如何在乎,比起我们唐门一年收成,小巫见大巫。我收下只是因为,我若不收,他定要觉得我不信任他,不愿意与他结交。”
花玲珑瞧他说的这般云淡风轻,不由分说,拢走那对玉镯便藏在怀中,笑道:“既然如此,小女子代公子笑纳了。”
唐昭玉瞧了她一眼,笑了笑道:“日后事成,我给你的报酬,够买一箩筐了。”
花玲珑道:“公子有所不知,这叫做‘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这人呐,要先拿眼前能拿的。”
唐昭玉又是一笑,也不接话。
随后唐子游也到了,三人便出发返回蜀中。
又行得月余,到了蜀中,入了唐昭玉府上。
他们便打理着各自的行李。
将将完毕,唐子游正待回家,迎面撞上了一个妇人。
那妇人看清来人,张口便对着他骂道:“你个没皮没脸,没心没肺的东西!”
她对着唐子游又打又骂,那唐子游是连连认错。
唐昭玉便解释道:“这是二嫂。”
二嫂骂道:“你个死东西,风流成性,往家里七七八八的,娶了多少个。一天到晚的,屋子里叽叽喳喳的从来没个消停,我还夹在里面两头不是人。到头来,她们的生活起居都是我在料理,你这是给我捎带女儿呢?”
唐子游赔笑道:“夫人忙里忙外,委实辛苦了。我待要犒劳夫人,那金银财宝珠宝首饰,夫人要多少买多少!”
二嫂啐了一口道:“呸,鬼稀罕你的珠宝首饰。死没良心的东西,一走两个月,把一大家子都抛在身后。你躲阎王呢你,打的一手好主意啊!”
唐子游便正色道:“夫人,我这次真的是正经跟着四弟去办事的!不信你问四弟,我哪天晚上不是跟他们一起回客栈的,也没带女人!”
二嫂将信将疑,道:“真的?”
唐子游信誓旦旦道:“千真万确!”
二嫂揪着他的领口,往这边瞧了一眼,看到花玲珑道:“纵然你四弟可能帮你圆谎,四弟妹,想是我们同为女人,你却不会。你告诉我,这个混账东西说的是真的吗?他在临安真的没有招蜂引蝶?”
花玲珑便道:“二嫂,他说的是真的。”
虽然在临安大街上说了无数次对临安女子的赏识,还一直要见识见识。但是她没问啊。
这二嫂想了想,放松了手下的力道,揪着他道:“既是如此,这回便饶了你,回去吧。”
他二人一出去,花玲珑便笑的不能自已。
也难怪这二哥死缠着穷追猛打,说什么都要跟着唐昭玉去临安了。
只是他这么做,倒也有些对不起那二嫂。
那门口侍卫却上前一步对唐昭玉道:“公子,这几日一直有位鲁家的小姐来相邀,我们一直告诉说公子不在。今日公子回来了,是否要去通报?”
那唐昭玉一听,脸色便有些愁。
花玲珑却搭着他的肩膀笑的不行,还连连说什么“好一个痴情种子”、“公子果然风流”之类的。
那唐昭玉缓缓对侍卫道:“你就说我不在,最好说我在临安再也不回来了。”
便大步走到书房去了。那侍卫一时不解其意。
此后多日间,唐昭玉在管理他的家事,花玲珑也出去执行些任务。
唐昭玉将府里个别密道的位子告诉了她,因她时常着夜行衣外出,不便被下人看见。
其中有一条密道自她房间通往外界,她经常出入。
有时他怀疑哪个分堂报的是假账,便令她去偷真账本;有时哪个门下重要弟子叛变,出卖唐门的机密,便令她去暗杀。
总之都是一些在暗处的任务。
也不晓得为什么,再也没有在明处的任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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