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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常梁城(十一)


  顾怀虽肩背一人,但兴致格外好,一时起了闲心,生意也不愿做了,站在人群边上看算卦人葫芦里卖什么药,兼听市民口中在闹什么风波。

  罗策迷迷瞪瞪,揪着顾怀的后衣领,口齿不清地说要茶水。

  顾怀听不清,以为他要下来走走,反手拍了拍罗策的背,“小兄弟,能站的起来吗?要不先缓缓?”

  罗策脑子丢到爪洼国,以为自己是躺在家里梨木雕花的大床上,一个劲地蹬腿往上爬,顾怀一手按下他几乎顶过自己鼻梁的脑袋,又一手护住他后背,以防他滑下。罗策嘟嘟囔囔,哝哩哝哩的声音过到顾怀耳畔时,顾怀才听清原是要讨要水喝,便单手解下牛胞水囊递到他嘴边。一身藏青袍子的罗策咂咂嘴,朝顾怀的宽背上左右揩了揩嘴,将鼻子嘴巴埋在上头,即刻就安静的像块洞穴里的青金石了。

  顾怀瞥见罗策手腕上绑着一串玄绳,绳心是雕字金珠,上刻了个隶书的“策”。

  好些年前,顾怀同他的小师弟林瞬下山游历时救过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他手上也是绑了一模一样的细链,只是小孩的是“琛”字。林瞬素来喜怒不露于色,可那一年顾怀头一次在他脸上读到了落寞,起因就是“琛”字。不是林瞬的惊鸿照影般的孤独神情,顾怀怕也是忘了林瞬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叫林琛,至今下落不明。

  林瞬他娘林夏当年约莫是伤极了心,而后油燃起报复意,将林瞬的弟弟林琛转手转买多次,从临海小镇到内陆商市,来来回回打转,而过往买主多讳莫如深,不肯多提。昆尤派教习颇多,条条框框多如牛毛,门中弟子鲜少有机会自由出行。顾怀一年前在遭人陷害而被逐出师门后,便一直在寻找当年陷他于不义的李姓一家,以及林瞬的弟弟林琛。顾怀辗转多次,终于从上一位买主那里得知,林夏若干年前来了常梁城,说是要把孩子还给他亲爹。顾怀忙拱手拜别,并于上月份赶到此地。

  上一位买主对林夏相当不满,倚在门边,粗着脖子骂,“林夏个不得好死的浪蹄子!孩子卖给我两天,就说把钱退我,要领孩子回去!哪有人做这种买卖的!下次见到她,我还要操她,当还这两天的饭钱。”顾怀不动声色,脚尖踮起小石块,朝门角下踢。应力而倒的门“哐当”撞上了买主的脑门,两条红鼻涕垂到人中,待他怒气冲冲地要兴师问罪时,顾怀早已在百丈开外。

  顾怀素来是六度万行,忍为第一的践行者,但他不能容忍眼前那位脑满肠肥的买主口不择言地辱骂林瞬他娘。

  人群中一位书生的振臂高呼。顾怀侧身看他。

  “常梁是我祖祖辈辈生长的地方,要真被江湖人占山为王了,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可如何是好。只思想着若真有一日,到了无计可施的荒荒境地,非远迁不留得余生静好,我也定要带上亲族长辈的骸骨踏上长路,行桥过水也好,野林匝草也好,觉不任由我族人死后还惨遭霸凌!”人群中有个书生懑懑地捏紧了拳头,心中却是无尽的不甘心。

  说起好笑,每每轮番到武林大会举办地的县城都会传有江湖人士要假借比武的名义集结屠城的传言。此地闹鬼都赶不走的一帮人竟然会莫名让些没头没尾的流言搅弄的寝食难安,也实属难解。

  顾怀皱了皱眉,这太过离谱了些。

  “好!公子说得好!乌鸦反哺,羊有跪乳!”算命师傅也情绪激动,下巴抖糠一样,混浊的眼睛汪汪亮,“不过万事没到结果,就有柳暗花明!”

  “唉,看看官府拿得出什么架势了。”人群清晰地传来一声喑哑的叹息,“最好是态度硬些,不知京城里派来的禁卫军何时能抵达。要是这些江湖人出其不意地来了场暴动,我们平民百姓可真是叫天不应啊。”

  “我们须自救!靠那些人没用!有什么用呢!他们能跟飞檐走壁的武林人士对打?”算命老师傅面露绝望,差点抚胸大恸,干如枯柴的手指遥遥指了指悠悠晃晃,向晚辉亮处驶走的车马。车马门楣上的“罗”字糙痕斑斑,缺横少撇,如泥坑般坑洼,全不见官家气派。那是罗通判府的车马。嬷嬷早便打好招呼,嘱咐马夫,要是她同小姐二人一个时辰未出跑马街,那也不打紧,自行离去即可。

  “就罗大人那样怂样,连看到‘钱满钵’赌场的顾老板都要牙齿颤两颤,甭提了见到刀光剑影了!他家里好几个儿女呢,可不想活成千年王八么!不然这孤儿寡母的,谁来养!我说诸位也别太苛刻了!”一人拱手道。

  听到罗大人的时候,顾怀回头看了眼罗策,后者呼呼大睡,显然听不见。

  一些风度翩翩的教书先生也喉口生疼,想说些什么赌气的话,卡了良久,最终只是拧紧眉,闭牢了嘴巴。

  围圈成叠团的众人会心相觑,窸窸窣窣讲了些什么闲话,继而爆发出捶胸顿足的嗤笑。这会子又是侃到前些日子罗通判去顾老板的赌场讨要他家大儿子去年赢下的赌金时,被顾老板拎着的一只活蹦乱掉的长尾巴长胡须的灰老鼠吓到跳脚大哭的景象。

  不单是罗通判府,此地大大小小的官员是让民众讽了个遍,一个没落下,骂的个个叫佛面上掉金子。前年,罗夫人受不了五儿子罗琛出事和三女儿罗影去世的刺激,精神魔怔了足足半年久,疯极了的一次还袒胸露乳的上了闹街,抱着个搓衣板,说她家小公子回来了。有人笑话,说夫人您家公子怎么营养不良啊,瘦的跟羊排一样。夫人眼泪刷地掉下,说我小儿子打小就瘦,吃多少都不胖。就这档事,起码在常梁城市民口中嚼了八百遍。在他们心里,这是罪有应得,但至于这位罗夫人当真做过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没,人人也只能愣神摇头。

  算命老师傅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掏出块布包,翻开了几层,才见其中原来是湛蓝书皮的武功秘籍。他双手捧着书籍,如捧着佛主亲赐的莲花,眼珠子瞪大,环顾群众,争取面面俱到,识别每人的脸色,“这是当今武林第一大派昆尤派的秘籍,包教包会,上手简易。十日速成轻功,百日内力丰盈,千日刀枪不入!速速来购!过后不补!”

  顾怀眉头深锁,想着这地摊一文钱一本的草图画,不该有人信的吧。昆尤派可从未有过什么可付诸纸面的武功秘籍,然而跟前此起彼伏的争吵让他不禁搔了搔后脑勺。

  恰时,喝了不少掺着泻药酒水的阿枝和张掌柜提着裤子心急火燎地从姜山酒楼的茅房出来,一直须地奔向小巷口的小红木门,踢门而入,直奔楼上,去找涩肠止泄的药。阿枝求助他干娘,张掌柜求助他亲娘,那都是同一人,住在天字丙号房。

  顾怀目光如炬,锁着他二人的走向。

  而围观群众早已被卖卦人撩拨的心潮澎拜。

  “想不想练就一身武功!在草上飞!在水上漂!顺便锄强扶弱!想!就买本武功秘籍去!”

  “我要!”

  “留一本!”

  “你抢我的做甚!”

  “别挤别挤,先来后到!”

  这位于牌坊进来两脚路的算命摊子一时热闹得非同凡响,不明所以的路人稀里糊涂地也要挤上去凑人头,摩肩擦踵的,也不嫌硌得慌。最后楼上一女住户耐不住这耳根发燥,端着铜盆,浇了一哗啦带毛的鸡血下来,颐指气使道,“吵你个死人棺材,没出息的玩意儿!再吵醒我儿子睡觉,老娘使出葵花宝典断了你们命根子!”说罢,哐哐两声,窗子又合上了。房内确实有襁褓小孩的啼哭声。

  空中飞来锅铲似的东西。

  众人没注意。

  乌泱泱一帮子人,还处在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没缓过神来对骂的状况里,嗅着满身鸡腥气,熏的两眼昏花,朦朦胧胧中见那泛黄的窗户纸上插进了锅铲,看式样就是烧菜用的普通种类,没觉得什么新鲜。众人又齐齐向后头看着,空中也没人。难不成是某位客栈亦或酒楼的主厨颠勺颠出来的?

  压根来不及探索些首尾。就见那鹅黄窗纸上慢慢渗出了鲜血。

  女住户房内传来两声一起一落的尖叫,那是阿枝同张掌柜恰好推门进了丙字号房讨药。

  “这泼妇端着鸡血盆摔了跤吧?”有人迟迟疑疑地尬笑,指着那突然洒了血的窗纸说道,周边人哪敢深想,轻松地附和,“铁定是了。”“谁让她嘴脏,报应就来了。”“可不是就是,举头三尺有神明咧。”

  可惜这回不是什么鸡血鸭血,而是那泼妇的鲜血。千真万确。就在那泼妇语毕,合拢好窗子,正要打下珠帘的那一刹那,一柄锅铲透过窗纸,直直冲向了她的命门。众人秧苗似的举头看着那慎人的场面,正要说服自己莫要想东想西时,老天爷就开了眼,让他们正好瞧见就见那名原本合窗进里屋的妇人,头中心嵌入了锅铲的铁头。她双目圆睁着,人已经破过窗子,拦腰倒在窗棂上了。粘稠的鲜血丝丝串串往下淌着。

  众人惊惧尖叫,疯狂蹿逃。

  只有一位卖着铁板豆腐的壮汉肩上迎着即将落入地平线的残阳,单手推着小车,肩上背着一衣着显贵的公子,跐掉卡在轮下的石子,嘴里换上轻快的扬州小调,模样看着不过是常梁城中莽莽苍苍的人潮中不起眼的一员,相貌虽好,但远谈不上一见倾心的天姿英朗,正慢条斯理地行走在街面上。

  不会有人留意他摊子上压根没有翻煎豆腐的锅铲。

  这件骇人听闻的事情发生在五月初十的傍晚时分,夜没深,只是一层薄薄淡淡的灰蓝色,而灯笼盏还未来得及挂上。

  当夜全城噤若寒蝉,连灯红酒绿的酒馆也早早打了烊。

  可偏巧了,当日六月初十正赶上了罗通判府里的四小姐罗浮盼生辰,罗浮那日取张氏绸缎庄取得的就是自己做生日时穿的盛装。此类琐事本是无须小姐亲自出马的,但无奈于罗老夫人极力说合。

  罗府地偏,离珠玉牌坊远,尚未察觉城中的诡异,是战战兢兢的欢喜,而隔壁周家死了老爷,丢了小姐,上上下下一派愁云惨淡,白色灯笼像是死鱼的肚皮,又像是檀条上火起的水泡。

  罗府中好久未燃过烟花。

  一众亲戚的孩子心急火燎,在大堂里摸爬打滚地了一整日,也不犯困,不等天暗透,便一个接一个地蹦跳到昏蓝的前院落里。

  酉时三刻不是看烟火的好时候,罗通判本想借着大操大办的喜气好冲掉前些日子的灰蒙境况,可耐不住亲戚小孩一遍两遍的磨,于是干脆邀来举家上下,齐齐站在花草葳蕤的庭院里来看半白日的烟火。

  大家各搂着旁人的胳膊,一团父慈子孝的和气。有个亲戚忍不住嘲笑了一番手臂上还别着黑纱孝布,一点燃火星就吓得捂着耳朵跳开的家丁,说他像被打断了尾巴的壁虎。没人应答,都只是出神地望着火树银花,就好像那里头藏了半生的愿景,实际各自都明白,什么也不会有,就是一团秘制的药火在炸开,而他们的人生前途,就是一方盒的薄荷蚌壳肉汤,保鲜是正经,顾不上加料。

  所有人都闭口不提闹鬼的后院,还有“戌时”这个引人惊惧的时辰,所有人也在期待今日能有个例外:有人恶作剧也好,是鬼讨债也罢,今日是罗浮祝生日的好时候,后院的外墙上可求千求万地,别再出现莫名其妙的“奠”字了。权当是一日赦免。

  罗浮意识到在酒楼里同卖铁板嫩豆腐的顾怀喝酒的阿枝还没回来,但她并未声张,要是管家晓得,阿枝肯定得受罚。现下人多,爹娘也一时半会留神不到府里缺了个丫头。罗浮从不知阿枝何时同张掌柜和顾老板交情甚深的,深到罗浮她主子祝生日也不见个影子来的。

  阿枝近日真是快活的过头了,跟小雀儿一样。

  前些日子阿枝神神秘秘地凑到罗浮耳根,说她找了她娘亲,还给她娘做了幅画。

  画卷展开,里头画的是个五大三粗,性向不明的庞然大物,罗浮就问,“画像上是你爹?”

  “我娘!我娘就是长的糙嘛。”阿枝嗔怒,“她啊,现在就住在珠玉牌坊临街的二楼上,还领养了个抱在襁褓里的奶娃娃呢,就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我娘心可好。”

  “你怎么确定是你娘的?我看样子可不像。”罗浮问出了心底的疑虑,因为阿枝身板中等,虽非盈盈可握,但绝不牛高马大,同画像中的女人可是八竿子打不着。

  “哼,让你猜。”阿枝不肯说,然后笑的花枝乱颤,“猜中了,亲你一口。”

  罗浮摆手说不猜也罢。

  烟花不高,还冲不上人的头顶,可看着更为细致,银丝金缕,偶尔夹杂星星点点的翠绿亮紫,烟气缭绕,就只在眼前水漫金沙。烟花似乎自带水汽,落的极快,也朦胧了所有人的眼睛,罗家人眼中殷殷切切的期盼也在万籁俱静中消失了,像是潮湿了的木材。不知是何人,在将散未散的烟雾中,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罗浮面前的万紫千红陡然成了橘子肉外的橘络,横三竖四地滚成圆球,却没了半分色泽。

  罗通判骨瘦如柴,眼窝深陷,后背微微隆起,在罗夫人旁站了一遍,被骂了句“穷酸样”,又低垂着眼,踱着步走到一帮晚辈身边,但儿女儿媳接个喊了“爹”之后,七八双眼睛来回一望,谁也不知道起什么话头,都尴尬的沉默着。最后是罗二公子罗潜拿起时新的果子往袖子上擦了擦,问道,“爹,果子饱满多汁,尝一个。”罗通判摆摆手,径直走到仆人前面,询问道,“平日每到晚饭时,你们一个人能吃出十个人的声响,近日倒是都学会礼数,知道食不言寝不语了。”众仆人做贼心虚,哪敢声张,那还不是怪铁蛋儿一死,隔壁周家的下人都讨要了饭钱回去,不敢再来了。他见众人低头不答,又轻飘飘地移到前边去了。

  罗府众人近来对罗通判意见颇大,态度凉薄。

  罗通判负手而立,单手摸了摸下颚的胡渣,语气绵长,好像虚笼的水纱。

  “钱满钵赌坊与我们罗府所欠的金银,明日必当有个了结罢。再拖迟下去,怕是永远讨不回公道了。不过你们觉得此事,明日能有几分把握?”话音刚落,便转头瞧众人反应。

  起先还呆立着的老老少少,早在罗通判显露出意向之时,便立刻挽臂搭肩地四散而开。左一看,是一撮人装耳聋眼瞎,说说笑笑,右一看,是一团人,捧着鱼食盒子,正弯腰弓背地逗池子里的鱼。

  罗浮则握了把瓜子躲在后院门边,想着要不要吹熄了灯笼,好叫自己此刻彻底隐在暗里,让爹别把讨钱这一磨人差事推脱给她。她一边小步倒退着,一边偷笑二哥罗潜举扇子藏脸的举动未免太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身后那扇梨花木门“砰”的一声撞开,所有人都唬了大跳。

  一个家丁冒冒失失地从外冲进,可门槛偏又碍脚,让那满头热汗的家丁在地上滚了两遭,连滚带爬地冲到罗通判面前,仰头大嚷道,“不好了不好了!老爷夫人,珠玉牌坊那儿死人了!我们常梁城又闹鬼了!”

  “怎么死的?”众人一愣。

  “被锅铲插死了!”

  众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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