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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常梁城(九)


  阿枝竭力给了他一记眼刀,左右四顾,断定无人听见,才说,“我觉得做女子蛮好。认出了又怎样,我同他又没仇,只有你得替你妹妹提心吊胆啊。你们姓李的也是应了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妹妹杀人,你们栽赃嫁祸,替她善后。”他不再拿捏着嗓子,娇滴滴地说话,而是换上了幅凉了半截的音色,“你们李家个个有本事,人却挨个怂,还要我假装成花痴女来陪你逢场作戏,探一探顾怀的虚实。”

  “要不是你娘早前从牢里捞过我娘出来,我又记着你家恩惠,不然你跪地求我,匍匐前进八百米,我也懒得搭理啊,你真是烦透了。我就不懂,你那姓陆的姑父在京城里做大官,你怎么不去投奔他。”阿枝故意翘着兰花指灌了口酒,喝罢还用指甲刮了刮指缝里的灰,张掌柜“啧”了一声护住碗口。

  阿枝白了他一眼,继续闷酒道,“其实我也该离开罗府了,再不换回男儿身,我怕自己都要变态了。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呀,我在罗府呆了六年,石头也捂热了是不是,能不担心罗浮会伤心么,谁让我还有那么点喜欢她呢。”他语气沉重,端详着酒杯身,手指捻着转动来转动去。杯身上是青色的缠枝莲。

  张掌柜呛了一口猛的,“喜欢谁?”

  “秘密,说了会遭天打雷劈的。”

  “那你雷雨天千万锁好门,我疑心天雷会拐着弯来找你。”

  “我不同你贫啦,说件正事儿吧。你把耳朵伸过来些。”阿枝神秘兮兮地朝张掌柜勾勾手。

  张掌柜质疑他在耍花招。

  阿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站起身扑向张掌柜,一把揪住他耳朵,神神叨叨地用蚊子嗡一样的声音讲了个梗概,“罗府现在箱笼全收拾好了,船只也雇够了,总之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六月十六日的子时坐水路离开常梁。届时我可以乘机混水摸鱼,溜之大吉。”

  他早有此打算。罗府不是大富大贵人家,继续待下去不见得会有何天赐机缘。

  武林大会八月下旬将在常梁城中下属的扶梁小镇举办,他宋念枝身为盗圣的唯一后人,当借此时机重振家族声望,只是朝夕相伴六年,他扎牢了六年根蒂,情分岂会是蜕掉的蝉壳,水上漫游的浮漂?他不单喜欢罗浮,罗府上上下下,尊的卑的,他都不恼厌,就连府里人前一套背地一套的丁嬷嬷,他都乐意交她一招两招的梁上君子的手腕,看着那老婆子笑的四仰八叉,心头也发热。

  “听你口气,还有些舍不得。”张掌柜揶揄道,“也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呢。不过罗家好端端地为何要离开常梁?”

  阿枝漫不经心地问,“你知不知道罗府前些日子死了个家丁?”

  “你杀的?”

  “去你的。我有这本事?”阿枝猛拍桌案,说罢又要往张掌柜脸上泼水。

  张掌柜连忙息事宁人,好言告饶。

  阿枝坐回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死的人,虽然穿着罗府的服饰,但其实是隔壁老周家的人。他家卖麻油的,听过没?”

  “听过听过。”张掌柜翻开酒壶盖子,蹙眉摇了摇酒水,心不在焉地答着,似乎想要在牛屎绿的荷花酒中查找些什么金矿出来。至于周家那是早有耳闻,常听坊间说他家爱刻意压低价收购油籽,麻油质量参差不齐,还妄想一家独大,不准同行在他家街上做买卖。

  “家丁叫铁鸭儿,死时黑血淋淋筛筛的,罗通判吓的脸都青了,他虽假装镇定,但我心里明白,他也认出了铁鸭儿是谁,同周家来来往往不下数十回,能眼瞎么。可他就是不吭声,你知为何吗?”

  张掌柜听得好生没意思,摊在椅子靠背上,抱胸腹诽着宋念枝到底什么毛病,讲个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故事,还强行要人互动,嘴角扯出个假热情的陪笑,“不知。”

  “他以为周家在埋怨他处理周老爷的命案时磨磨蹭蹭,所以想来个栽赃嫁祸,拉罗家下马,好来个新官上任。”

  “嗯。”

  “可我知道,压根就不是罗通判提心吊胆的那回事。”阿枝呷了口酒,抬眼正好迎上张掌柜盛满笑意的眼神,“那你说说,还有几个人知道?”

  “就是只有小蛋儿大蛋儿大强小强春花夏甜秋霜冬雪......”阿枝一口气提着,似要将罗府上上下下的婢女家仆通通过个名录。

  “打住。我晓得你水平了,是你厉害。”

  阿枝急于将故事讲完,不理会张掌柜的冷嘲热讽,“罗府依西京河水支流而建,一排有三大门户,各在水道间隔处拉上了竹藩篱,除了周罗两家,还有一家姓陆,就是你姑母一家的旧址,现在改建成了小商区。罗府虽没钱没势,但对下人却好的没说,小姐公子吃什么,我们便吃什么,从上到下,一律齐整。”

  “他们吃什么?”

  “他们吃素。”

  “......”张掌柜哑然,“有意思,有意思。”

  “别急。他们虽吃素,但请的厨子是天下一等一的好,那烧的菜焖的汤,韭菜地菜萝卜菜都能成治出一桌满汉全席,吃一口能出草连云的滋味,吃两口便是锦绣山河藏肺腑啊。”

  张掌柜面露一眼难尽的神色,看着阿枝王婆卖瓜一样,夸自己的伙食。

  “但隔壁的周家则是典型的扒皮户,自家人玉石珍馐,下人冷羹冷菜。一两碗饭里掺了三两水......”

  “那有个正经名,叫粥。”张掌柜提醒阿枝。

  阿枝剜了他一眼,接着道,“所以周家的下人时常溜到我们罗府讨伙食吃。”

  “你们乐意分出一口食?”

  “当然不乐意了!虽说我们饭菜总有剩下。”阿枝叫道,后半句却陡然落了下去。

  “所以铁鸭儿,还有其他的周家仆人给了你们多少银子,让你们既给他们提供衣裳进罗府蹭饭,又给他们打开水藩篱的?”

  阿枝不可思议,伸手拍了拍张掌柜的脑门,“你小子脑子灵清了,是我小看你了唉,快赶上你妹妹一半的诡计多端了。说道这儿,我就再多嘴提醒你一句,顾怀可不单是在找那位姓林的少年,还在四处在找你亲妹妹报仇雪恨呢,你藏没藏好她。”

  张掌柜躲闪开来,顺便岔开话题,“那杀铁鸭儿的凶手到底是谁?想必他是在划船过了藩篱后,毒发身亡,才从小船上翻下,顺西向东,漂到罗府里去的。”

  “我哪儿知道。”阿枝双手一摊,“我只知罗通判吓的够呛,他最怕小人背地安插罪名,平地惊雷,所以准备挑个日子,官也不当了,收拾金银细软,找个安适的地方隐姓埋名,这恰恰好给了我金蝉脱壳的机会。”阿枝说罢就往桌上一敲,将筷子对齐,准备夹口茄夹,没料却被张掌柜一巴掌拍下。

  “干嘛!”阿枝叫道。

  “吃一口,钱便由你来付。”张掌柜喝口茶水,又拿出了新帕子揩了揩嘴。“毕竟我也不是特意来请你来喝酒的。”

  阿枝“切”了一声,“我月俸不高不低,几盘菜吃的起。”便又重新拾起筷子,在几盘山珍海鲜中来回摇摆,偶尔听见楼下的小厮高嚷着,“爆炒野猪肉,一钱一盘!”喉咙就发疼,最后愤愤不平地夹了片油水淅沥的白菜。

  张掌柜气定神闲地取出布巾擦手腕。

  阿枝一脸鄙夷地看着抽出新帕子的张掌柜,“你出门带多少布巾帕子?你看着这一桌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你犯不着摸了酒杯就擦手,嘴角有油又拭嘴吧,还一次一条,开绸缎庄了不起啊。”

  “不多,三十条。”张掌柜答的很快,“不然没法出门。”

  “一家子的死洁癖。”阿枝咬牙切齿。

  “同你有何干系,娘娘腔。”

  阿枝翻了翻白眼。两人闷着气不说话了。

  最后是阿枝抬眸觑了眼一得闲便东张西望,担心顾怀杀个回马枪的张掌柜,叹气道,“你未免也太作孽了吧,早知今日会如此担惊受怕,你们何必朝顾怀泼脏水呢,你看他现在被逐出师门了也不思进取,要是被其他门派知道昆尤派的大弟子如今成了这幅德行,还不笑掉大牙,而这一切都是你害的。要是顾怀心狠一点,你也是头点地的份。快吃菜啦,别想了。”

  张掌柜眉头深锁,“我不是在看他,我是看着茅厕。”

  阿枝“呕”了一声,“你看澡堂的女儿洗澡,我都能钦佩你三分,看人拉屎算什么。”

  “不是。”张掌柜端详着用绸布擦拭了百遍的,顾怀喝过的酒杯,料定里面空无一物,这酒水确实进了顾怀的肠胃里,“这条街上只有一所公用的茅厕。我在酒里下了泻药,我目睹他喝下酒水,没道理没半点反应。”

  阿枝愣了半晌,腹部如绞,脸色陡然如铜铸,凭着自己仅剩的力气掰住张掌柜的下巴,朝里猛灌了一口酒,而后二人双双捂着腹部飞奔下楼梯。

  而早该遭殃的顾怀则在下楼前便使内力逼出了酒水,吐在厨余里了。但他刚吐完,便自责自己德性差,因是才想起酒楼的泔水厨余都要倒给猪吃。猪吃了泻药,圈棚变粪盆,难为了养猪人。还不如当着酒客的面胡乱吐在地上。顾怀这个大汉子焦头烂额,急得双手叉腰,对着泔水缸子想着要如何是好,最后干脆乘没人留意,拎起泔水桶朝外倒掉。

  恰时帮厨婆婆进来,举着菜刀便厉声问道,“干什么来的!是不是来偷吃的?你个小老鼠精。”说罢还探身过去,看桶里装了什么了不得的食物,超过三个铜板,就二话不说扭他去衙门,可一看便急退了一步,拍着大腿仰天嚷道,“要老命啊!原来是个吃泔水的猪精,唉呀天呐,你们常梁城里又闹鬼又闹妖的,唉呀唉呀!”

  身高九尺的顾怀连忙摆手,“在下只是酒醉,想借个地方吐口脏东西。”

  “早说啊。”帮厨婆婆见汉子生的剑眉星目,是个好人家的样子,既然不是小偷,那她热心肠地帮个小忙也是合情合理的,招呼了着顾怀随她走,“跟婆婆我过来。”

  顾怀轻“啊”了一声,面露犹豫,但现在离开未免太过失礼,便跟着帮厨婆婆走了两脚绿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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