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好久不见

　　“婆婆，这些旧箱子我给您放这里。”

　　一个扎着辫子的姑娘把两个大纸箱子放到一位老人的脚下，这个老人坐着轮椅，笑眯眯地看着姑娘。姑娘一身运动装打扮，身材苗条，举止干练。

　　“婆婆再见。”

　　姑娘给婆婆招招手，跑过一个拐角，消失在婆婆的视线中。

　　“再见。”

　　婆婆把视线移回来。

　　“真是个好姑娘。”

　　婆婆嘀咕一声。

　　“小木，小木？把箱子搬进去。”

　　婆婆喊了几声，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推开门走出来，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个流着汁水的番茄，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又咬了一口番茄，番茄汁重新溅湿了她的手。

　　“妈，这次买的番茄真新鲜，肯定是从地里刚摘的。”

　　番茄女人得意地把番茄举给轮椅婆婆看了一下，然后用空下来的左手把两个箱子紧靠在一起，抓起它们的箱边，像拎小鸡那样拎起来，走了几步，番茄女人回头过来。

　　“妈，你冷吗？给您添间衣裳？”

　　“不用，刚刚好。”

　　番茄女人到了门口，先把一只箱子扔进门里，然后提着另一个箱子进去，在关门的瞬间，她把番茄一口吞下。

　　轮椅婆婆把视线又转回拐角处，她在想那个白白净净讨人喜欢的姑娘。她搬来这里差不多半年多了，每天早起早睡，比自己的作息时间都规律，每次自己五点醒来，简单吃了早饭，五点半就被女人推出来在小区楼下放风，这个时候扎着辫子的姑娘穿一身运动装从楼的另一头跑出来，下午六点再次出来，又可以看见辫子姑娘，七点自己进屋的时候，辫子姑娘就回来了，这个时候她通常都是满头大汗，戴着白色耳机，迈着小碎步，看见自己叫声“婆婆”就跑过去了，这半年来差不多都是如此，她一直想着这个姑娘是学生、白领还是体育老师，她也想问问辫子姑娘，跟她聊一聊，但每次辫子姑娘都没有停下来跟她闲聊的意图，婆婆不想惹人烦，好奇心就一直悬着。

　　自己得了风湿后就一直坐在轮椅上，女儿一直没有嫁出去，这让她很头疼，但头疼也没有办法，她劝过女儿多少次，出去相个亲，赶紧把自己嫁了，女人每次都答应的好好地，也出去过好多次，但从来没有成过，她怀疑是没有去还是眼光太高，她最担心的是，女儿为了照顾自己，而耽误了自己的幸福。自己老伴去世的早，儿子移民到了国外，现在只有跟女儿相依为命。现在这种情况，能帮到女儿的实在太少，一次听收音机说有一个老太太坐着轮椅在小区里捡废品，一年存了十万元，就想着，说不定自己也可以，如果一年可以存十万，那么到了女人真正把自己嫁出去的时候，也可以置办一套能拿的出手的嫁妆了，婆婆这样想着就动手了。起先都是自己去垃圾箱翻找，但轮椅实在太矮，好几次自己都把垃圾箱弄翻了，小区居委会的委员们已经找自己谈过好多次话，还对女儿说一些话，婆婆不想惹人烦就改变了策略。以后当有人提着垃圾向垃圾箱走过去的时候，自己都会先拦截下来，先是什么都拦截，但好多次都发现是厕纸，有了经验后，她就会先问问人家垃圾袋里是什么，也有不爱搭理的，婆婆就只管微笑着，反正笑不花钱。渐渐地，别人倒垃圾的时候，都会提前给自己说垃圾袋里是什么，要不要由自己决定，再过了些日子，人们也知道婆婆是收垃圾的，也知道了什么样的垃圾能卖钱，有了就直接放到婆婆脚下了，跟辫子姑娘就是这样熟络起来。

　　婆婆很喜欢这个辫子姑娘，人长得俊俏，虽然不怎么化妆，但其长相是万里挑一，待人很热情，见了谁都会打招呼，心眼特别好，有好多次，婆婆看到她给乞丐钱，婆婆告诉辫子姑娘，那都是骗钱的，可辫子姑娘说，万一有一个是真的，那我就没白给，这句话当时就让婆婆对辫子姑娘刮目相看。辫子姑娘好像不上班，也没看见她跟其他朋友一起出入，婆婆怎么样都想不出，辫子姑娘到底是干嘛的，她以什么为生。辫子姑娘看起来很会做饭，下午跑完步回来就会提着一大袋菜，有时候会跟婆婆讲一讲菜价，讲一讲那家的菜新鲜，那家的菜便宜之类的，婆婆从来没有见她买过肉，虽说看起来不过二十一二岁的年纪，但也不喝冷饮，零食泡面一概不沾，不想自己女儿什么都好，就是管不住嘴，现在长成了水桶自己也没办法，说了也不听，说吃是自己唯一的爱好，不能剥夺。婆婆越发觉得辫子姑娘厉害。

　　对自己苛刻的女人都不是一般人。

　　难道她是舞蹈演员，不是，她比舞蹈演员更有内容，很多次她给婆婆的垃圾都是稿纸，还有一些书，书看起来是新买的，但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好多文字，有些上面的文字标注了拼音，婆婆偷偷看过她的垃圾，由此断定，辫子姑娘的工作可能跟文字有关，难道是编辑，或者是小说家的秘书，婆婆想到秘书就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些不健康，辫子姑娘虽然待人热情，可从骨子里看来她是一个心性很高的人，她的心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在燃烧，而且越来越旺。这样的火焰婆婆曾经也有过，只是转瞬即逝。婆婆好奇辫子姑娘的这团火什么时候熄灭。

　　“婆婆，还不进去啊，天可能要下雨了。”

　　婆婆抬头看看天，甬道两旁不时有猫儿叫着，雪穗提着菜从拐角处走过来，跟往常一样，她全身上下都散发出鲜活生动的气息。

　　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猫蹲在门口的台子上，用爪子洗着自己脸，辫子姑娘靠近小猫，蹲下来，用手抓起小猫的爪子，小猫殷切地“喵喵”叫着，这都是些野猫，它们时常在草丛中出没，有些胆子大的还会爬到别人的阳台上，这些猫一点儿都不怵人，它们似乎可以分辨出好人与坏人。

　　“雪穗，王奶奶家的番茄真的很好吃。”

　　门还没有开，番茄女人的声音就从里屋传出来。

　　番茄女人手里拿着一个番茄，右手拿着一个落着水珠的茄子。她走到雪穗身边，满脸堆笑。

　　“给你，特鲜。”

　　雪穗站起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和果肉无不欢欣雀跃地涌进雪穗的嘴里。

　　“好吃。”

　　“怪事，每次我吃的时候，脸上手背上都沾满了汁儿，为什么你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我嘴小，吃的少。”

　　“那我下次吃的时候也小口吃。”

　　番茄女人想得到了某种启示，她突然望着天空好一会儿。

　　“妈，我推你进去吧，真有可能下雨。我们今天喝小米粥吃番茄烧茄子，还有一个溜西葫芦。”

　　番茄女人慢慢推着轮椅，视线匆匆地瞥了一眼雪穗，示意自己也是对雪穗讲的。雪穗冲着番茄女人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婆婆。

　　“婆婆，我上楼了。”

　　“要不要下来一块儿吃啊。”

　　“不用婆婆，我买菜了。”

　　雪穗提着袋子举起来让婆婆看了看，婆婆眯着眼佯装仔细地查看。

　　“婆婆，下次我做红烧肉给你吃。”

　　“我等着。”

　　今天是星期五，根据营养师的食谱，自己也买了番茄，家里有蛋，可以合起来做番茄蛋汤喝，还买了苦瓜和金枪鱼，正好可以在晚上消灭干净。

　　雪穗想着，自己半年前搬到这里就想好怎么样生活，先要找个营养师，根据自己的体质状况，给自己每天制定特定的食谱，然后找个健身教练，每天帮助自己塑形，最后请了中医，结合自己的整体状况，给自己去火去湿，然后严格规定一个作息身体，自己要把身体彻底恢复过来。这一切都渐渐上正轨的时候，就买很多书开始阅读，每天查字典做笔记，等觉得自己跟文字熟悉了，就可以开始试着写点什么东西。

　　自己租了一个一室一厅大概六十平米的房子，房子是个老房子，有些旧，老旧过时的碎花墙纸这一块儿那儿一块儿地开始剥落，屋顶上悬挂着一个巨大笨拙的电风扇，风扇的扇翼上面有不知名的黄色污渍。一个戴镜子的衣柜，一张掉漆的桌子，两把椅子，剩下的是大片大片的白。只有大面积虚空一般的符合雪穗的心意。雪穗思量着，自己要住三年时间，有必要把房间统统装修一新。她先找了一个设计师，根据房屋位置以及格局定好了主色掉，然后就细节的软装潢进行商讨，他们打算以白色为主色调，局部色调以蓝绿为主，简约舒适风格，家具仅仅装必需品，房间得尽一切可能把空间腾出来。客厅被用作书房，书柜和写字台都是量身定做的，雪穗定制了两个写字台，一个用来看书写文字，一个用来上网查资料，椅子买了一个可以左右转动上下调节的藤椅，在书房和自己的房间里，雪穗又买了两棵绿植，它们让雪穗心情愉悦。

　　房子装好之后，雪穗就请一个老中医替自己把了脉，说自己体内虚火太盛，湿气太重，需要悉心调理，还必须注意作息时间，早起早睡，睡眠时间严格控制在十点到六点，中午午饭后散步半小时，一点开始午睡，午睡为一小时。

　　请了健身教练，规定每天早晨五点半，晚上六点半开始进行有氧运动，跑步一小时，之后做一小时瑜伽，剩余的时间用来做饭和看书。

　　雪穗拿着客人留下的那本发黄的旧书，找到作者名字，买回来这个作者所有的书籍，又把作者在自己的作品中提到的作家的书籍买回来，接着把作者同类型的经典作品买回来看，如此雪穗的书单慢慢发发散来，雪穗还听这个作家提到的音乐和看他喜欢的电影，任何这个作家感兴趣的事物雪穗都会去吸收。

　　做饭起初对雪穗是件头疼的事情，最简单的番茄炒蛋就炒糊了很多次，当提着垃圾袋下楼看见婆婆的时候，都不知道该不该向婆婆提这么丢脸的事情，好在婆婆并不奇怪，她让女人叫她怎样做菜，几次之后，雪穗慢慢掌握了要领，婆婆女儿推荐给雪穗一些做菜的书和电视节目，雪穗统统拿过来做尝试，她对做菜的兴趣几乎赶上了自己看书的兴趣。

　　当你认真去做一件事的时候，总会有不少领悟，无论是健身、看书和做饭，雪穗都觉得这些事情都好像呼吸一样，你要对时间敏感，你要对空间具有深刻的洞察，万事万物都离不开呼吸，一呼一吸一进一出，雪穗突然想到了蓝雨霁，进出和进出的差别究竟是什么？

　　到了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那怎样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事呢？雪穗想到了那本发黄的小册子。上面有一句话清楚地告诉了答案。

　　“事物的真相是我们对它的感觉，而不是我们对它的理性思考。”

　　此时此刻，你最需要什么？想好，下定决心，去干！这就是人生的全部。

　　半年时间过去了，身体的变化带来了心理的变化，或者是心理的变化引起了生理的变化，不管怎么样，当雪穗每天在镜子前审视自己的时候，都会对自己越来越满意，凹凸有致的身材，渐渐明亮纯净的眼神，平静随和的微笑，优雅礼貌的举止，这一切都让雪穗感到欣喜。每次洗澡的身体，就好像是自己跟自己的一次对话，有时候会想起来自己在蓝雨霁里碰到的千奇八怪的人，但不管如何想象，最后都会归结到那个拿着一本小黄册子给自己讲故事的奇怪男人。

　　奇怪男人跟自己讲故事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那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体验，她一直想怎么样用语言去表述，可常常会词竭句穷，她为自己表达不出来人生最完美的体验而感到挫败。

　　回忆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它让过去的一切都带上了光环。你身处其境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的一切，都会成为往后的精彩人生。

　　奇怪男人有一双温柔纤细的手，那是一双弹钢琴的手，又是一双抚摸灵魂的手，当他的手指轻轻划过的自己的小腹，划过自己的嘴唇，停靠在自己的脸庞时，像风拂过了嫩绿的小草，像雨洒向人们干涸的心田，像夏日午后忽然而至的初恋女友，像冬日清晨依然不去的一轮新月，这个轻柔随意的动作让雪穗一下子穿越到了童年时光。仿佛自己成了穿红衣的小女孩，在一望无垠的大雪天，眺望远处的地平线，不知道那里究竟有什么，可还是禁不住诱惑，望了又望，第一次，自己的记忆是如何鲜活，如此鲜活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过，说在床上最能反映一个人的性格，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奇怪男人定是个高手，他懂得女人什么时候需要缓缓地温润，什么时候需要狂风暴雨。他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洗澡水刷刷地流着，雪穗觉得脸红耳赤，居然会想到这种事害羞起来。

　　三年时光在电影中可以用一秒闪回过去，可在雪穗这里，可是真真切切的三年时光，雪穗享受这三年来的平静与充实，但她更想看到那个带给自己平静与充实的人。

　　在这个时代，如果你想要找到某个人，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只要你的愿望够强烈，钱包够□□，甚至有人可以帮你找到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人。

　　我可不希望他没存在过，当雪穗付完钱的一个星期后，那人就把一个地址发到了自己的手机上。当看到那个陌生的地址后，雪穗变得激动起来。

　　好久不见，你现在过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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