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早发红豆

　　阳春不寒霜露重，早发红豆心未知。

　　一上午云丽郁郁寡欢，上课时注意力总不能集中。她生气自己怎么会这样，特别是看到云天时，更是有气。明知道今天的一切不关云天的事，但还是看到他就莫名其妙的很生气。

　　云天也感觉到了云丽的不快，所以一上午没跟她说上一句话，直到中午的时候，将从食堂拿回来的饭放到云丽的桌上。

　　“吃饭吧，别想多了，那妮子我收拾她。”

　　云丽看了他一眼，满腹惆怅，“不关她的事。”然后就扒拉着饭。云天没再知声，回到座位上看书。其他的同学已经睡着了，有的坐着睡的，有的干脆就躺在桌子上或长凳上。这些桌椅都是请村子里的木匠打做的，睡到上面虽然不舒服倒也方便。

　　一下午的课堂上，云天就直直地盯着前座，心里总有一种似是而非的担心。其实他明白，云丽就在眼前，没什么放心不下的。可是云丽时不时的轻轻叹息，竟然密密地萦绕着他的心。那滋味就像被悬空起来，极其难受。只能看到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嘴巴一张一合，至于讲得是什么，没听见，也没记住。

　　终于，熬到了放学，这几堂课下来，似乎经过了一个世纪的漫长。而这对云丽和云天来说，都是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云天早早的收好书包站在一旁等着云丽，云丽却慢腾腾的装着书，郁郁的表情，说了一句“走吧”，两个人一同出了教室。

　　刚走没多远，就听到一阵乱嚷嚷的声音迎过来。

　　“姐，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撞的我。”走在前头的是两个女孩子，后面跟着一群同学。

　　“云天？”银霜有些惊讶，心底瞬间闪现的惊喜被她严严的掩饰起来。

　　“怎么，有事？”

　　还没等云天再说什么，银露就大声的嚷道，“就是他们，他们撞的我，给我道歉。”

　　“你撞得我妹妹？”银霜问。因为大家都知道，她们的爹是乡里的一个干部，所以她们在这个学校里格外的横行。再加上这对姐妹都是一副美人坯子，所以碍于老子的官威和两姐妹的漂亮，大家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让着她们。

　　“怎么，道歉是吧。好！来。”云天将银露拉过来让她以立正的姿式站好，然后面对着她行九十度大礼，“对不起了，银二小姐，我有眼无珠，撞到你身上，请原谅。”

　　“你看他，姐——”显然银露很不满意这种“应付式”的道歉。

　　银霜却说，“好了，他也给你道歉了，就算了。”说着领着银露要走。

　　“站——住。”云天拉长声调，眯起的眼睛里透出一股锋芒。

　　银霜快速地转过身来，心里禁不住一阵愉悦，“还有事么？”

　　“你妹也踩了我侄女的脚，给我侄女道歉。”说着将后面的云丽硬拉到人前。

　　“你干什么？”云丽使劲地想掰开云天的手，却苦于那只手就像一把铁钳。

　　被云天这么一闹，两姐妹一时之间都僵在那儿。

　　“快道歉啊——”云天突然大喝，一脸的凌厉使银霜、银露同时一个机灵，就连云丽也跟着愣了一下。

　　“你？——”银霜没想过是这种结果，所以气得小脸通红。

　　“云天，你放开我，干什么你？——”正在发生的一切，着实让云丽尴尬和无奈，好不容易挣脱了那只铁钳，独自一个人快步离开。

　　“哎——哎，云丽，云丽。”云天急忙追去，留下银氏姐妹面面相觑，弄得周围的同学也是摸不清头脑，悻悻离散。

　　过了一会，银霜由气愤变为无奈，牙齿紧扣嘴唇。

　　“什么叔叔侄女，他们在搞对象。”银露口不择言的朝云天跑去的方向吼了一句。

　　“闭嘴，瞎说什么你？”没想到姐姐说出这样一句话，还是一副狠狠的表情。

　　刁蛮的银露哪受过这样的气，眼珠子鼓得都快掉出来了，叫嚷道，“就是嘛，就是嘛，我说的有错嘛？他们每天一起来、一起走、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不是搞对象，是什么。哪有男同学和女同学走得那么近的，就是搞对象。”

　　忽然，银霜觉得站不稳，地旋动起来，夜里经常梦到的男孩却跟另一个女孩子好上了，真得枉费了她时刻那么那么的想着他，她怎么能受得了。

　　“我叫你闭嘴。”银霜突然朝着妹妹气急败坏地大喊。

　　银露也不甘示弱，“本来就是，本来就是。”

　　最终，姐妹俩各怀心事和气愤，不欢而散。

　　在云天追上云丽的时候，同行的同学们看到他们就都躲远了。云丽禁不住想到，银露说的那些话，同学们肯定都听到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的心如胀破似的难受。

　　所以，当云天追上来的时候，她再也控制不住迅速燃烧起来的激动和焦躁。

　　“从现在开始，不要跟着我，不要载我了，不要给我打饭，不要和我一起学习，不要和我一起上学，不要和我一起回家……总之，什么都不要和我一起。”

　　“你怎么了？”看着近乎发疯的云丽，云天莫名其妙。

　　“你没听到银露说什么吗？那是什么事？我妈要是知道的话，非气病了不可。”云丽哭了。

　　“傻丫头，什么事是什么事，别听银露那野丫头胡说。按辈分我是你的小叔，你是我的侄女。”云天强调着，但不知为什么，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那也不行，总之，以后不许再和我一起。”说完云丽跑开。

　　云天呆呆的推着自行车站在原地，突然之间好像内心的甜蜜滋味全然变成了苦涩，就像母亲刚去世时的那种苦涩。原以为遇见云丽，是上天为了弥补母亲的早故，但一切的一切好像不是这样。

　　晚饭后云丽竟也没去东厢房和云天一起复习功课，云天胡乱的看了一下书后，就呆呆的望着窗户。此时，多么希望听到窗下有“嚓嚓嚓”的声音，因为每逢那个声音响起，随后进屋里来就是云丽。

　　暗弱的灯光下，云丽也在看书，但那几道数学题算几次答案都不一样。上课的时候就没听懂老师讲的解法，这回更是一头雾水。她很生自己的气，狠狠的敲着头，最后还是毫无办法。每次都是和云天一起复习，什么样的难题云天都会解，可这次，还要去找他吗？明明说过“不要一起”的话了。

　　云丽慢腾腾的起身又坐下，坐下后又站起，在屋子里绕了几个圈还是觉得没法儿去东厢房了。自己如果书都读不好，不是更亏欠父母。她努力的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拿定主意后来到云天的屋里。

　　奇怪的是云天这次并没听到那道“嚓嚓嚓”的声音，他正歪着头趴在桌子上用铅笔胡乱涂着。看着突然出现的云丽，有些不知所措。

　　“你，你来了。”他快速起身站到一旁。

　　“嗯，小叔，我有道题不会做，麻烦你教我。”云丽低着头不看他。

　　突然听到云丽叫自己小叔，竟然有些异样的感觉，好像他已经习惯了云丽叫他云天，而不是叫他小叔。

　　“哦，好，你坐吧。是哪道题。”云天又拖了一把椅子坐下。

　　“这个，我怎么算都不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云丽尽量将思维聚拢在那道题上。

　　“我看看。”云天拿过书来看了一眼就说，“先这样连线，算出它的解，再用这个解，算出这个角的度数。”

　　云丽听得很认真，在云天讲到一半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解法，但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么一道简单的题，在今天自己一个人就是做不出来呢？想着想着，云丽竟然有些恍惚，已经听不清云天在讲什么，只是那样静默的看着这个时常惹自己生气的男孩的侧脸。那是一张俊朗的脸，额头和鼻子就像画里画的，额前的几缕头发总像沾着水珠似的。

　　忽然，云丽意识到了什么，紧忙低下头拿起书本，“好了，这道题我懂了，谢谢，我走了。”说着转身离开，慌乱之余却碰掉了桌上的文具盒，随着“哗啦”一声响打碎了所有的寂静和冥想。

　　两个人捡着地上的文具，院子里传来母亲的问声，“怎么啦！”

　　“没，没事。”云丽对着正在园子里浇水的母亲说，将捡起的纸笔胡乱放到桌上后，抱起自己的书本跑出屋去。

　　女孩纤瘦的影子被门帘遮蔽后，云天长喘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心还在“咚咚咚”的急速跳动，不知怎的，好像瞬间就失掉不少力量似的。

　　直到十一点，云天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母亲的照片，脑子里却想着云丽。

　　“娘，你说，我和云丽到底怎么了？我有种害怕的感觉，该怎么办？真得像银露说的那样吗？”云天想到这自顾的笑笑，好像他也鄙视这样的自己。

　　“娘，不会的，云丽是个好姑娘，我是他小叔，自然要照顾她，您说，是不是？”照片上美丽的女人永远微笑着。单凭这一点温柔的笑容，也足足能让少年人枕着安心入梦。

　　此刻，云丽也正静静的躺在炕上，任着弟弟妹妹梦中呓语。而她的心却早已飞出九霄云外。回想着白天的事情，被云天护着的那种感觉，竟有暖暖的东西荡漾在心间。黑黑的夜里，什么也看不到，却在眼前清楚的呈现着和云天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片片段段。

　　“老天，我疯了吗？”云丽揣着惊恐烦躁地翻了个身，将头缩在臂弯里，试图捆住自己紊乱的思维。但她哪能知道，即使那种感觉弱得就像一滴水，也能穿透硬如磐石般的心脏，让人为此进入又生又死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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