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智光寺,京陵第一佛寺,依山傍水,香火鼎盛。
卯时刚过,花如许的马车已停在智光寺外。
“姑娘,我们到了。”七尹拉开车帘,“姑娘真是受宠,只说了要出来几日散散心,没想到就被准了。”
出门在外,七尹改口称主子为姑娘。
未入佛寺,先闻佛声,悠扬深远的晨钟声声入耳,听着却叫人内心十分平和安宁。绕过几棵粗壮苍劲的银杏古树,便有寺僧出来迎候她们进入佛寺。
一会儿的功夫,随着小和尚引领,花如许来到智光寺正殿之外,抬眉即见一座镀金大佛,高近六丈,很是庄严。花如许虔诚的上前跪拜敬香,起身后便有一个大腹便便的老和尚前来,经小和尚引见,这胖和尚是寺中住持。
“大师安好。”花如许先行见礼。
“阿弥陀佛,女施主,此次前来所为何求?”
“为家中长辈求平安康寿,还望在贵寺得一善物,方便长辈日日放在身边,以近佛心。”
“施主请。”
住持引领花如许来到寺里的净尘阁,专供香客挑选佛物之处。
“施主,请自行挑选一物,老衲会请寺内高僧为佛物开光。”
花如许点点头,“既是佛物,本讲究一个缘字,只是这次我是为家中长辈而来,如此就不便以我的眼缘来决定。我请大师为我挑取一件,大师可愿意?”
“阿弥陀佛。”住持也不再推迟,从众佛物之中,取出一件由小叶紫檀雕刻而成的释迦牟尼佛,精巧至极的坠饰。
小叶紫檀本不稀少,但上品却异常珍贵,眼前的佛像更是价值不菲。花如许虽是外行,也知住持取出的这一件乃极致珍品,其上爆满金星,光泽油润,质地细腻,虽只能置于掌中,也是贵重无比。
“施主,意下如何?”
“多谢大师。”
“阿弥陀佛,此物赠予施主,也算施主与我佛门的善缘。”
花如许一愣,心中顿时觉得有些好笑。没想到佛门中人总会来这一套,也罢,她向来不喜欢白拿别人的东西。
“既是善缘,我便赠予贵寺一些香火钱,更添些佛缘。”花如许从七尹的手中拿出备好的千两白银,递至住持眼前。
“阿弥陀佛,施主功德无量。”
“那我就先告辞了。”
“施主慢走。”
出了寺门,七尹便学了那住持的样子,“阿弥陀佛,施主功德无量。”
花如许灿然一笑,在她头上敲了一记。
“哎呦,”七尹揉了揉头,“奴婢只是觉得,出家人居然也会这般虚情假意。”
“就是因为他是出家人,向香客要钱,也不好太过直白。如果真的那样大方,佛物见人就送,这智光寺早就要关门了。”
“哦。”七尹点点头,“姑娘,我们现在去哪里?”
“随便转转吧。”
天色还早,主仆俩人出了寺门便四处闲逛着。出宫前,皇上特别吩咐,皇族的女人在外一定要矜持有度,万万不可做出有失身份的事情来。花如许心里明白,身边的四个轿夫都有些小功夫,一来是保护她的安全,二来是监视她的行踪,好叫她做不出什么“有失身份”的事来。看来若是想玩个痛快,必须想办法摆脱他们。
晌午时分,花如许在酒楼里用膳,七尹出了个主意,主仆二人借口去方便,从酒楼后门溜走,偷偷的将四位轿夫留在了那里。花如许打算先去郊野转转,现在正值初夏,据说那里碧水青山,蓝天白云,花开正艳。但老天爷似乎不怎么给面子,途中天色渐渐阴沉昏暗,漫天乌云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一场暴雨很快就会来临。
花如许顿时有些扫兴,郊野可能是去不成了。七尹在附近的竹林里发现了一座月老祠,虽然有些陈旧,但看起来干净整洁,应该时常有人前来打扫,这个时候里面空无一人。花如许带着七尹一同入内,打算在这里避雨。
果不其然,她们刚进入月老祠不久,一声惊雷撕裂了虚空,暴雨倾盆而下,眼力所及之处瞬间沸腾,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花如许在祠内面对着月下老人,虽只是一座铜像,但他看起来那般慈眉善目,蔼然可亲。一时之间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自己此生已注定在皇城里度过,只怕月老仙法再厉害,她的姻缘也只能由皇上来决定了吧?
“姑娘,你快看!”
正思忖着,七尹突然唤她。
“好像又有人过来了!”
花如许回过身仔细一看,大雨之中果然有人正向这月老祠而来,只是离的较远,暴雨又遮住了眼力,只能隐约看到来人的身影。
这样的狂风骤雨,除她们之外,若有旁人来此避雨也很正常,花如许这样想着,顷刻后却不由得愣了心神,一瞬间仿佛置身于阳光明媚,和风拂面的四月。
远处而来的,是一个手执竹伞的男子,葱郁的竹林之间,一袭玉青长衣纤尘未染,随着风雨摇曳惊鸿,零落的竹叶飘向衣袂,美撼凡尘。如墨的长发仅用一支简单无华的玉冠略显蓬松的束起,额前细碎的发丝更增清雅,剑眉星目不显粗犷,只为他过于温和的面容添了几分英挺。
直待他近至眼前,才发觉那右眼角下有一颗黄豆大小的褐色胎记,即便如此,也未能使其容颜折损分毫。若称不得当世绝色,也实在叫人赏心悦目。
他侧过头浅浅一笑,双眸里闪过一丝惊叹,又恢复如常。
“大雨至此,不知是否方便一同避雨?”
他的笑容却使花如许偏过头去,那温和的眸光里应有什么神迹,可使岁月悠然,星月失色,更让人轻易的迷失自己。
花如许点点头,侧过身好叫他进屋来,“方便。”
当他从身侧经过,她的鼻翼却传来一阵浅浅的茶香,经久未散。
再抬眉,这才惊觉他的身后还有另一名男子,身着深灰直裾长袍,长相也是英俊不凡,身形健壮,风度翩翩,明明是少女们梦中情郎的模样,方才却被忽视了。
灰衣男子也瞧见了花如许惊诧的样子,不禁咧嘴一笑,倒也见怪不怪了。
与他家公子站在一起,他就是个陪衬,被人忽视实属平常。倒是这姑娘生的娇色非凡,明艳不可方物,像是一只成了精的狐仙,实在是美!
花如许轻轻拧起眉心,倒不是因为心中有什么不悦,而是好奇这灰衣男子在想些什么,他的笑容看起来十分怪异!
也罢,随他去!花如许转念一想,她盯着这两个男人看了这么久,实在有些失礼,叫人以为她没有见过男人。虽然她真的没有见过这般……
这样想着,目光不禁又向祠内撇去。花如许此时才注意到,那袭玉青色长衣很特别,衣上的竹叶并不是被风刮落吹在其上,而是……绣于衣上?从衣肩到衣摆,零零落落,一片一片,或明或隐的绣了少许绿色竹叶,形态过份逼真,不细看确实就像真的,若是随风摇曳微扬,更是美不胜收。
花如许惊叹的咂咂嘴,真是巧夺天工啊!
青衣男子被人瞧了许久却并未恼怒,只是安静看着眼前这位大胆的姑娘浅笑不语。他平生遇见类似的场景数不胜数,早已习以为常。以前的姑娘家大多都知道羞怯回避,以示矜持。不似她这般目不转睛还念念有词,好似要如何评价一番。
静默之中,七尹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身在何处。
“姑娘……这位公子,莫不是仙人吗?”
花如许浅浅一笑,并未作答。
一时之间祠内又有些安静,倒是那位灰衣男子踱步至门边,左思右想的模样,不一会儿忽然开口吟起诗来,“雨前满眼花间蕊,雨中全无叶底花。蜂蝶纷纷远飞去,却疑春色在邻家。”诗吟最后一句,他甚至有意无意的指向花如许。
经他这番轻浅的调戏,花如许自然有些羞恼,只听得灰衣男子又接着解释,“姑娘请恕我冒昧,今日同在此处避雨,也算是偶然的缘份。想与姑娘聊上几句,又笨嘴拙舌,无意冒犯了。”
花如许闻言,浅浅的勾起嘴角,有意打趣他,“公子才学过人,只是……寒窗苦读十余载,只为邻家春色艳,令人唏嘘罢了。”
灰衣男子有些窘迫,见两位姑娘并不恼怒,这才放下心,“惭愧、惭愧,在下和光,敢问姑娘芳名。”
“花如许。”
即有古人的绝美诗句,又寓意着鲜花遍野……好特别的名字。
和光由衷的赞叹,“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好名字。”
“庸名不能入耳,和公子见笑。”
“姑娘过谦,”和光倒也不忘了花如许身边的小丫头,“这位是?”
“我叫七尹,是个丫鬟。”七尹开心的笑着,没想到连她这个做奴婢的都没有被忽视,这个人真是平和,看着很有学问,却不清高冰冷。
立于不远处的青衣男子默默观望着雨景,始终不曾插话。
花如许侧过身,语气有点小心翼翼,怕是遭人拒绝,“公子贵姓?”
青衣男子上前一步,行礼而言,“在下顾清和。”
顾清和……
花如许的眼神闪动了几下,好一个顾清和,果真是人如其名。
“心若清明,天亦和暖。”花如许低眉笑道。
不知怎地,听见他的名,她的心中就浮现出这句话。
闻言,顾清和稍稍一愣,随即温和一笑。第一次,有人这样解读他的名。
和光在一旁故作不语的观望着两人,如此佳偶天成的画面,他却不得不作一声叹息。公子本就容颜不俗,气质更是天下无双,不论在哪里都能叫女性走火入魔。若是知晓公子更有旷世奇才,个个都是巴赶着结识,恨不能婚嫁。奈何每每都是落花有意,流水无心,如今公子二十有七,却连个正经名份的未婚妻也没有。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怕是云老先生等到闭眼的那一刻,也不能等来公子成婚。
眼前的这位姑娘容貌非凡,气质出尘,与公子倒有些相配,只可惜,她与公子也仅是一面之缘,怕是生不出什么深切的情意,日后大概没什么相见的机会。
可惜了,可惜……这么美的姑娘,公子若没有机缘,他和光就更没有机会了。想到此处,和光不仅浅笑出声,若是同尘知道他今日的想法,怕是又要狠狠的嘲讽他一番。
“两位今日可是出游吗?”与他们说上几句,花如许已收敛心绪。
顾清和微微抬眉,“前几日去探望一位长辈,归途经过此地。”
“从外地而来?”
顾清和轻轻点头,并未打算做更多详细的解释。
一旁的和光倒看出来一些端倪,这姑娘分明是想与公子聊些话常,奈何公子本就是一个不爱多说的人。和光实在不忍叫美人失落,只好插上一句,“是,我与公子去往兰城。”
兰城?
陌上山?
那里不正是世人皆知的天下第一书院所在之处吗?花如许默然想起,以前在花天酒楼,常常听那些南来北往的人提起,远在几百里之外的兰城陌上山虽然只是一座风景独秀的青山,但闻名当世的天下第一书院正在这座山上,虽是第一私塾,名望却连皇家太学书院也望尘莫及。据说,东莱皇城里很多大官都曾在那里读书,就连先皇也曾在陌上山数年,拜云清老先生为师。说起这位云清先生,几十年前他凭着一己之力使陌上学院在短短数十年间成为东莱第一书院,而今陌上早已天下闻名,他也成为世间最德高望重的夫子,此人才冠古今,当世大才无人能及,如今已有六十多高龄,早在前些年云游四方去了。现在的陌上山,听闻是交给了一位严姓的中年男子。
眼前这两位气质绝俗,言辞不凡,莫非他们也师出陌上?
“秀美兰城,众贤故里,人杰辈出,小女早有耳闻,”花如许轻浅一叹,忽而想起自己近来的遭遇,相比东莱的大好河山,突然间有些感伤,“天下之大,在哪里都好过名缰利锁的京陵城。”
和光爽朗一笑,“姑娘高居京陵,天子脚下繁华富饶,且姑娘如此知书达理,想必也是名门闺秀,言辞间怎会有惋惜之意?”
“和公子很会安慰别人,”花如许眉眼低垂,面色柔静,“只怕有时候越是天子之城,越是拘俗守常,何况名门闺秀,往往是外表华丽的笼中鸟,哪里能如你这般阔步高谈,来去自如,自然是让人羡慕的。”
听闻花如许如此感慨,一时之间,和光倒不知该如何宽慰她。
“名利二字,俯拾皆是,只怕天下之大也难有世外桃源,”顾清和轻浅一笑,惠风和畅,“笼中之鸟金絮其外,姑娘表里如一。”
闻言,花如许浅浅一笑,“当真吗?”
顾清和轻轻抬眉,不明她所指。
“当真没有世外桃源吗?我见你温文尔雅,气度不凡,不是从世外桃源而来吗?”花如许笑意浅浅。
“今日初见,姑娘赞许,愧不敢当。”
花如许挑挑眉,他的意思是她并不了解他,所以刚才的夸赞有些冒然吗?
“的确,”花如许嫣然一笑,“今日初见,我并不了解两位,言语冒然只不过是因为……有匪君子,如圭如璧,易叫人心生欢喜。”言至此处,花如许面若桃花,“顾公子方才的赞许,又是何意?”
闻言,顾清和忽而一愣,轻叹一声,唇边温和的笑意有些无奈。
这个大胆的姑娘阿!
夏天的雷雨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屋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不到半个时辰终于停止。花如许默默的走至门边,看着屋外风停雨歇。
“雨停了。”红唇轻启,轻似耳语。
她知道,自己与身后的这位顾公子遥遥不可相及,今日之后,后会无期……
顾清和从祠内走出,停在花如许和七尹的身旁,微微低下眉眼,“告辞。”
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般潇洒豁达,雍容自若。也许,像他这般温润的男儿,都是宠辱不惊,去留无意,闲看庭前花开花落,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花如许默默一叹,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浅笑。
自从父亲去世,她一直逼迫自己收敛心性,谨慎似乎已经成为撕不下的伪装,今日这是……怎么了?她竟然耍起女儿家的小性子。
和光跟着从屋里出来,将花如许的思绪全部纳入眼底,“后会……有期。”后会无期四个字到了嘴边还是吞回去改了改。
或许,能有今天的相遇,就是最大的缘份。
“七尹,我们回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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