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大功告成
夏莞瞥了一眼田绂已经扭曲的面孔,笑道:“田大人也觉得这糕点太难吃了吧。”
田绂灌了两口茶水道:“不敢,既是娘娘亲手做的,下官怎么敢嫌弃,只是一想到太子每日都能吃到娘娘做的糕点,真是羡煞旁人。”
夏莞皱着眉头道:“田大人何必来骗我,这些糕点是本宫用城外百姓家里的面做出来的,本宫刚才虽然也在吃,心中却在滴血。那些百姓想吃的不过是一顿饱饭,想喝的不过是一碗干净的水,却不可得。外边洪水滔天,你我却能在这府中赏景喝茶,心中难道能没有一丝愧怍吗?不管朝堂如何,百姓究竟是无辜的。夏莞一介女流尚且于心不忍,田大人在山西任职十年,鱼水交融,眼见百姓遭遇了如此大患,难道真的忍心置身事外吗?”
田绂听夏莞说这话时声音凄怆哀愁,不知道被哪一句撩动了心弦,心中竟也生出些许愧疚之情来。但是李登那边已经来了信,一定不能让李恪在山西轻易建出政绩来,他和李登相交多年,深知这位王爷的处事手段,违背李登的意思,田绂是万万不敢的。因此他这时也只能硬起心肠道:“这些事情不是下官不想管,实在是力有不能。我们这些官,那点钱出来为国家分忧原是分所应当,没什么,但是地方上那些商人的钱,都是他们一把汗一把血辛辛苦苦赚出来的,今天敢逼着他们捐钱,明天他们就敢到京城告御状,上边怪罪下来,我们谁能担待得起?请娘娘听臣一句劝,不光是臣不行,就连太子也不要轻易做这个打算。”
夏莞冷冷一笑:“田大人不用来框我,这地方上的商人历年来都受田大人的庇护,能没有银子报效?本宫这番苦口婆心的劝说,田大人是全然不肯听了?”夏莞当然想以理服人,但是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田绂起身道:“娘娘不要再说了,来人,送客!”
夏莞伸手止住了要跟上前来的小厮,踱步到田绂的身边,轻轻道:“田大人不日就有大祸降临,现在仍不自知,既不愿自救,那便没人能救得了你了!”
夏莞说这话时与田绂贴的甚近,那副冰冷苛刻的眼神将田绂震慑住了,田绂下意识的问道:“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夏莞又坐回桌前,道:“我先来问你,太子究竟是什么,你清楚吗?”
田绂却不知道夏莞为何发此一问,疑惑的答道:“太子爷是国之储君,于臣是半君,也是未来的皇帝,有什么可说的?”
夏莞一笑,但这笑容却没有半分的温暖:“敢问田大人自己是否有儿子?”
田绂不知道夏莞这前后毫不着调的问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仍旧答道:“说来惭愧,下官中年得子,到现在只有一个七岁的小儿子。”
夏莞道:“那大人是怎么看待这个儿子的呢?”
田绂脸上忽然露出一阵慈祥的微笑:“下官这有这么一个儿子,传宗接代都指望着他,自然要事事看顾着他,把最好的给他。不是下官自夸,下官虽然目不识丁,但是下官这个儿子却当真争气,如今已经能开笔做文章了。”
夏莞笑道:“田大人有子如此,当真可喜可贺。可田大人可知道,太子他首先也是皇上的儿子,皇上对太子的感情,不会比田大人对自己的儿子的感情差!”
田绂一愣,道:“那便如何?”
夏莞道:“太子能为太子,必然是皇上看准了的接班人,对于将来要承接大统的人,皇上要历练,但是必然不肯轻易责罚的。这点田大人可曾想清楚了?”
田绂知道夏莞已经进入正题,因此没有插画,只是静静地听着。
夏莞续道:“前年黄河水患,山东两个县饿死饥民无数,险些闹出民变来,上谕责山东巡抚救治不力,免了他的官职交刑部议罪,两个县令更是判了斩立决,一场水灾,致使半省官员被降职,这件事当时轰动朝野,大人不会没听说过吧。”
田绂听到这里,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如今山西的水患,比之之前的山东似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上次还有巡抚给大家背锅,但是这次却是太子挂着山西巡抚的头衔,皇上就是再生气也不会轻易的拿自己儿子发作,到那个时候,擎天之怒,要由哪个倒霉蛋来接受呢?
夏莞见田绂脸色大变,趁势说道:“王大人罗大人那一帮官员自太子来了之后日日夜夜的为治水的事情辛劳,田大人之前可曾见他们这样呕心沥血过?这中间,有一半干系是系在这上面的。将来皇上问起罪来,他们一推六二五,太子念着他们的苦劳,也不会多说什么。可田大人您就不一样了,三番五次的顶撞太子,这事要是叫皇上知道了,您说皇上会怎么想?到那时,谁能保得了田大人您呢?”
夏莞这不紧不慢的语气,就如一把钝刀子一刀刀割在田绂的肉上。李恪之前怀疑的都没有错,田绂当年是托了李登母亲林芸的关系才当上总兵的,因此这些年一直唯李登的命令是从。李登在朝堂上保着他,他则在山西给地方上的商绅开各种盐铁凭证,这层关系就像一张网,李登才是这张网的中心!赚来的钱有一多半是顺着这张网流到了李登的口袋中。
田绂头一次感到这种恐惧,这种如深渊一般的恐惧,而他已经陷在中间啦!他想出来,但是已经没有退路了,即使现在转头帮助李恪,他也只是畏惧投诚,以李恪那种刻薄的心性,等此间事情一了,李登要收拾他,李恪不见得会帮忙。如果此时硬顶住,皇上不过治他一个玩忽职守,到了刑部大理寺会审,这中间有的是李登的人,事情或许还能有转机。
田绂一念及此,立时硬气起来,道:“下官也是一片为国为民的心思,逼迫商绅一事断不可行,就是皇上和太子将来要怪罪,下官仍旧是这话!”
夏莞早料定了田绂会死抗,道:“大人您是怕现在帮了太子将来会遭人报复吧?你也说过了,太子是半君,将来别人能报复了你,太子现在难道就不能处置了你?他昨天能扒了你的官服,明天就能请王命旗牌把你斩了,您不会现在还想着什么三司会审的好事吧?”
夏莞眼光突然转向远处,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正在放风筝的小孩子,身后是四个丫鬟小厮在小心的照看着。夏莞嘿嘿一笑,盯着田绂道:“当然了,太子心中怀着的是天下,自然公正无私,你犯了事,也不至于牵连到你的家人。但是夏莞不同,夏莞心中只装着夫君,难道要让别人长大了给他父亲报仇不成,尤其还是个聪明的孩子。最毒妇人心,这话想来田大人是听过的。”
眼见田绂已经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夏莞这才将衣袖中的书信拿了出来,递到田绂面前,温言道:“这里有封信,应该能够帮助田大人下定决心。”
田绂呆住了,他昨日刚刚写给李登的信,竟然落到了李恪的手里。
夏莞也只是在田绂面前一亮,随即便又收回袖中,叹息道:“有些事情是大臣们说什么也不能搀和的,掺和进去,谁也救不了你。你现在还指望着朝廷里的人能救你的性命吗?”
田绂跪倒在地,叩头道:“是臣错了,娘娘一定要给臣指条明路啊。”他服输了,他和眼前这个女人,实在不是同一个段位的。自己选择太子做对手,从一开始便是错了。
夏莞傲然一笑,道:“田大人只能自救,本宫无权无势,能帮得了大人什么?不过是给大人提个醒罢了。”
夏莞看着眼前这个磕头如捣蒜的男人,心中也略有不忍,将他虚扶起来,慢慢道:“这次水患能否治好,其实全系在大人一念之间。皇上现在也是在为国库的事情发愁,大人协助太子把水患治好了,便是给各省都立出了榜样,到时候不仅太子会感谢你,就连皇上也一定会高看大人一眼。到时候太子一个奏本上去,大人必然高升,那个时候大人便只是皇上的臣民,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大人您之前做过的事情,太子不说,朝廷里的人更乐得不说,您自己就能撇个一干二净。那个时候,谁还能害得了大人您呢?”
田绂本来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却不曾想被夏莞只言片语之间消解的一干二净。当下更是叩头便拜,道:“多谢娘娘救命之恩,以后下官唯娘娘是从!”
见田绂终于被“说服”,夏莞的心中也不禁松了一口气。这大概便是李恪要求她做到的吧,既要让田绂听话,还要把他牢牢的捏在手里以备将来之用。正在失神间,夏莞忽然觉得手中多了些什么,抬头一看,却看到田绂那近乎谄媚的笑脸:“娘娘屈尊来下官的府上,这一千两的银票是下官额外孝敬娘娘的,至于捐款的事情,请太子报个数,臣一定尽快让那些官绅们捐足了给太子爷送过去。”
夏莞看着手里的银票,不禁暗笑。原来田绂真的把她当个人物了,却不知道她虽然是太子妃,却是在太子面前最说不上话的那个。就是要李恪救她的父亲,不过举手之劳,也得她低三下四委曲求全才求来的。她能做的,不过都是李恪事先默许的罢了。
她刚想回绝,却对上了田绂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正流露着无法掩饰的畏惧和害怕。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明白李恪为何要她来和田绂打擂台。李恪是要告诉众人,他是宠幸自己的,她是能说得上话的,是有权的。虽然这只是假象,但是只要能让别人相信这个假想,那样就算李恪不亲自开口,她远在山东的父亲也不会有人敢动!这一刻,不知为何,夏莞只觉得自己想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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