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高天原上
敕勒把轿子的帘子掀开了一角，眺望着西方落日的方向。
他喜欢看日落时候的晚霞。
阳光给云层镀上一层火红色。看着看着，云层变化起来，像奔驰的骏马，像成群的牛羊，像懒散的小土狗。看着看着，敕勒就笑了起来。
“嘘！世子，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老仆人急忙说道。
高天原，草原人祖祖辈辈生存的地方。他们从高天原上出生，也在这里死去，他们在这里放牧，追逐水草，追逐代表安康的天鹰，他们乞求高天原的庇佑……同他们的祖先所做的一样。
今天，高天原的某处，一支骑兵军队集结于此。
最外面套着御风的袍子，大襟上绣着金丝线，最里面贴身穿着一件秘银织成的软甲。老仆人为敕勒上上下下地检查着，每个回颜部的王子都要从小在战场上磨炼摔打。而十四岁的敕勒今天被要求旁观这场战斗。
老仆人把白色的鹰尾羽毛束在了敕勒的头上，以红色的丝绳系紧，打了一个死结。这才扳过他的头面向自己，凝视着他的眼睛：“世子，这是回颜部的象征。它能给予你勇气，保佑你不受伤害。”
白色的大旗在微风里偶尔招展，上面画着鹰击长空的图案。
苍鹰，是回颜的图腾。
大旗下，魁梧的草原勇士身披轻铠，按着刀柄骑在马上，静静眺望着北方的地平线。他目光凌厉，右眼眉断了一截。
回颜大君，蒙律。
大君已经四十岁，正是草原人建功立业的年纪。他身手矫健，坐在战马上腰背笔直。马鞍上斜挂的铜胎铁背弓是他立足高天原的武器。他是当之无愧的勇士，曾经以这柄重弓一箭射下两只大雕。
他的身后，是一支庞大而沉默的军队，数千骑兵列队静立，每一个都是披坚执锐，目露杀机。
前日斥候送来飞报，乃蛮部要进攻回颜部。他们觊觎回颜的领地已久，这里有茂盛的草场，怡人的气候和丰沛的水源。
敕勒放眼看向北方的草原，原本那里是如茵的牧草，一眼看不到边，这时候却隐隐有了一线黑色。
片刻，天边升腾起黄色的烟尘，敕勒能够感觉到大地在震动，像是数万头牦牛在成群逼近。
庞大的骑军在烟尘中显身，战士们统一身着黑色甲胄，连战马也披上黑甲。骑兵中高擎着十数柄黑色的大旗，上面用朱砂画着一条巨蟒。旗帜遮天蔽日，一时间，南面的草原上尽是黑色。
草原人的战争，不像大夏一样讲究计谋策略。他们把双方的全部兵力集结在一片开阔的地域，一战定生死。
这片草原只能有一个部落生存。冷风割面，蒙律正等待着对方列阵完毕，这样他就可以下达冲锋的命令。
“虎贲骑啊！”老仆人低叹了一声。
乃蛮部的骄傲“虎贲骑”。这支骑兵是高天原上当之无愧的强兵，直面它的气势，让人心惊胆战。
列队的扈从中走出一骑，贴近大君身边：“大君，我们还是像以往一样吗。”
大君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那勇士退了一步，依然紧跟在大君马后，手紧紧握住了刀柄。
骑军顷刻已经冲到眼前。黑色的洪流在距离蒙律数百米的面前停下了。这段距离正好能够让两方的骑兵都将速度提高到极致。极限的速度，剧烈的冲击，血染大地——草原人的战争一如既往地纯粹。
领先的黑马一声长嘶，马背上的人高举起马鞭，立刻有人吹起了牛角号。
扈从武士们扛起沉重的铜号，牦牛皮面的巨鼓被大椎震击，战鼓声冲天而起。回颜的骑兵队伍中立刻也想起了号声。两个声音在空中碰撞纠缠，难解难分。
久经训练的战马在黄尘中抠住地面，号角声让它们兴奋起来。
蒙律赤红的重锦战袍在风里急振。刚刚马队踏起的烟尘顺风飘了过来，什么都看不清。
蒙律握刀的手一紧，半截雪亮的战刀脱出皮鞘外。
烟尘落定，号角声变得急促起来。
对面领先的黑马跑了起来，紧接着所有虎贲骑都向前猛冲。
大战开始！
蒙律松了松缰绳，双脚一夹马肚子，身下的战马便冲了起来。回颜部同时发动了进攻。
敕勒压不住心头的激动，努力伸长脖子，透过轿子的窗户去看。敕勒也像其他贵族少年一样，梦想挥舞刀剑驰骋草原。
……
原野上敌军遗尸遍地，鞍上无人的马匹四散奔驰，大军已被冲得土崩瓦解，大股歼灭，小股逃散。那原本趾高气昂的乃蛮酋长也落荒而逃。
蒙律心中欢畅，忍不住仰天长笑。众将士欢声动地，拥着大君收兵凯旋。场面沸腾起来，都跟着高呼：“回颜！回颜！回颜！”
敕勒湿透了衣裳，他索性脱光了上衣，从轿子里跳出来。奔向蒙律，边跑边跟着高呼“回颜”。
等跑到蒙律的马下，蒙律跳下马来，一把把敕勒抱了起来。敕勒从小身体瘦弱，虽说是十四岁，但是坐在蒙律的肩上还是显得非常弱小。蒙律对这个最小的儿子最是疼爱，“敕勒，你以后要像阿爸一样冲锋！”
“嗯！可是我现在还没有学习骑马。”敕勒半坐在蒙律肩上说。
由于身体的原因，敕勒没有像其他贵族子弟一样从小学习骑马射箭。敕勒也因此经常被其他贵族子弟嘲笑。
说道此，蒙律也是心里一叹。的确，敕勒本该在冲锋的队伍中，而不是远远地坐在马车轿子里。
说话间，北边的草原出现了三个影子。
“喂！你们这儿谁是管事儿的！”虽然距离很远，但声音竟然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边。扈从们立刻抽出刀来，更有勇士驱马前去捉拿。
“别动手，有话好好说！”骑在黑豹上的傅叶说完，十几个勇士连马都被打飞了回来，倒在地上哀声连连。
敕勒眼前一亮。“阿爸，我想让他们教我。”
蒙律也说不清这些是什么人，竟然瞬间解决了十几个久经战阵的勇士。他对身旁的一个扈从说了几句话。那扈从便又驱马朝三人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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