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恢弘大气的门廊不是没有见过,可这样精雕细琢的匠人功夫,仅仅用在门廊上,让人更加好奇里面的装饰陈设。黄咸一行人亮出请帖,正要往里走。
“黄大人,好巧好巧。”说话的是掌管宗庙礼仪的赵太常。
“哈哈哈哈 。”黄咸回身一拱手,“巧什么,帖子上不写明了开宴时间?”说着一把揽过赵太常的肩,向里走去,“你们这些文官最重礼节,想来也是要提前到的,我特地问了礼部尚书,说是一般提前两个时辰到,哈哈哈哈,果不其然。”
赵太常自然也是携家带口,此时与黄咸并行,家眷也就落在身后,黄蕋好奇地看了一眼,赵家之女发饰精美简洁,一双微微上翘的杏眼,瞳孔黑亮,目视前方,步态端庄稳重,一看就是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
黄蕋莫名觉得不能给黄府丢人,目光也不乱扫了,抬起头,挺了挺脊背,规规矩矩地跟着爹爹。
并行的黄昶隽心中突有所感,只是一瞬,盯着黄蕋的侧脸,片刻,像是想到什么,微微一笑,又收回了目光。
到了偏厅,已经有不少人来了,长公主身份尊贵,自然不会亲自出面招呼,况且晚宴上要准备的事宜太多,人手紧张,偏厅里只有十来个端送茶水的侍女和七八个使唤的仆役。
大家都是朝堂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僚,坐了一会儿,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黄蕋对政事不大感兴趣,也想试着同别家小姐搭话,只是她们似乎不想闲谈,多是回了个礼貌的微笑。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名女子悄悄对着父亲说了句什么,只见那官员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那女子和她抱着琵琶的丫鬟就出了偏厅。屋子里的其他女子见状,哪里还坐的住,三三两两地带着乐器或是书卷出去了。
黄蕋心里想着,要坐在这里听爹爹聊上两个时辰,还不如和她们一起出去转转,便招了招手,带上桐芦。黄昶隽看了,也想跟出去,黄咸回身一个凌厉的眼神,止住了他的脚步。
虽说出来了,但别的小姐们都在温习技艺,黄蕋晃荡着两个胳膊就来了,想交流交流琴棋书画都显得不真诚。但是又不能四处乱逛,免得闯了什么禁地,给长公主留下个不识礼数的印象。
黄蕋眼珠子转啊转,忽然一把扯过桐芦的手,按向自己的袖袋。
“这是?”桐芦眼睛一亮。
黄蕋拿着上次拾到的玉佩,找了个小厮,说是长公主府上的舞女上次去黄府时,丢了东西。小厮听了,说让他交给总管就行。
桐芦一急,“这哪行,这东西挺贵重的,要亲自交给总管。”
跟在小厮后面,黄蕋不时说道几句,“走那么快干嘛,我都跟不上了。”一边跟桐芦小声偷笑,转过一座花园,又穿过一条廊道,小厮急得头上直冒汗。
晚宴规模不一般,府上大小事务都要由总管过目,一会儿在厨房设计晚宴菜单,一会儿去确认府内府外设防等级,所以现在找不到人是意料之中的。
黄蕋看了珍奇的牡丹,兰花,又欣赏了廊道的曲幽意境,觉得差不多了,便把玉佩掏出来,正要交给小厮。
一个眉目深邃的男子持佩剑走来,“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小厮反应神速,居然一下子跪伏在地上,“小人是长公主府的奴役,黄家主仆说长公主府的舞女上次在黄府丢了东西,小人带她们前去交予主管。”
黄蕋听小厮话里话外的意思,这男子并非长公主府上的人,身份似乎比偏厅的大臣更尊贵些……
心中一紧,“臣女黄蕋,不知圣驾在此,多有叨扰,请大人恕罪。”说着,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对方。
轮到男子惊诧了,“你认识我?”
黄蕋微微欠身,低眉顺目,“臣女未曾有幸见过大人,只是这小厮居然要向您介绍自己身份,可知您并非长公主可府内的人。而今日受邀的群臣,不论品阶,都前往偏厅休息,而您却在这么清幽的别苑,想来身份是要更尊贵些。您目光锐利,在我们都没看见您时,就发现我们,并主动盘问。您的佩剑很漂亮,而且一直不离手,应当是在当值守卫。”黄蕋吸了口气,抬头对上男子错愕的眼,轻轻抿了下嘴,“能在非常时刻,在长公主府上带领佩剑侍卫,且身份比偏殿重臣更尊贵的陛下的身旁,应该是郎中大人——任霖岭”
任郎中脸色并不好看,身份轻易被洞查的感觉令人不那么愉悦。可任凭他用不和善的审视目光将面前的女子上下扫视几周,也不能将方才的对话寻个错处。
“你既然已经知晓,就速速回去,丢失之物交予这小厮,他自会寻得失主。不要在此逗留。”言语间还算客气,但也有了驱逐之意。
“谢大人。”
幽静的别院里,有间书房,任郎中正对着一男子禀报方才发生的事情,男子模样清俊,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拿着毛笔,在批阅什么,听到兴起处,抬头问道,“舞女?”
男子生了一双桃花眼,微有弧度,即便正经视人,眉眼间也总含情。书房阳光正好,挺直的鼻梁在他的右脸投下小块阴影 ,唇角微微翘起,却因唇色偏粉显出几分稚气。
显然被问的任霖岭不敢这么想,“没错,长公主府的舞女。”
“王家小姐?”男子笔墨不停,又生一问。
“王咸家的,名叫黄蕋。”任霖岭似乎知道男子在想什么,掏出一物,“长公主府上一个舞女丢的东西,能有多贵重,贵重到让王家小姐亲自送一趟,所以臣私自从小厮手上借来,给陛下定夺。”
男子放下手中的笔,缓缓起身,暖洋洋的天,偏生出几声咳,这就是当今圣上刘骜,传言登帝位前,有王爷买通了宫人,偷偷在他吃食里下毒,所幸圣上有真龙庇佑,大难不死,只是留下了病根,身体不复往日康健强壮。
刘骜接过玉,逆着光,细细摸索了一周,并未发现什么诡异之处,“黄咸一个大老粗,姑娘倒是教得七窍玲珑。明明说着赞扬的话,却忽然将玉狠狠往地上一砸。
“铮!”
玉石片片剥离开来,与青石板的撞击迸发出介于金属与弦乐之间的清脆声音。
晚宴,大臣们提前入席,家眷们大多换了身装束,妆面也是重新涂抹过的,金钗玉器随着女眷们一走一摇,愉悦地响起对前路的欢呼,拨弦调音进入最后时刻,未开封的酒坛阻隔不了酒香的扩散,混着各色的粉脂香味,让人欲醉非醉。
黄蕋现下老实多了,扑闪着大眼睛四处打量,觉得今晚的月光格外美。她抬头看,正厅的屋顶几乎都被拆了,形成一个与舞台相对的天井,月光毫不受阻隔地宣泄而下,将屋内盛满。烛火和灯笼清一色的红,驱散了月光的清冷,微微有风吹过,烛心轻晃,光和火似在流淌。
正在惊叹美景的黄蕋不知道,自己也是这美景中的一部分。黄昶隽很少能有机会这样不加掩饰地看她,宝蓝色地绸缎面料,手工绣了兰花花样,勾勒出年轻的线条。修长的颈,有几撮碎发覆着,有风拂过,挠的人心痒。抹了口脂的唇,惯常微微嘟起,显得饱满娇憨。长且翘的睫毛下面,是一双柳叶眼,静时偶有媚态流出,可她神情总是生动,梳了头戴了钗,托腮沉静的样子落入黄昶隽眼中,自然比别的景要美上许多。
今日,虽说她为选秀之事而来,可黄昶隽心里全然不在意。黄蕋心里有他,他知道;他也了解黄蕋,她并不向往宫廷内的权势富贵;至于他们之间的误会,会有一天解开的。
想到这里黄昶隽噙着笑意,坚毅的轮廓也柔软些,联想到幼时之事,忍不住想同黄蕋逗趣。
张嘴那瞬,却被身后的随从打断,生生咽下,目光倏得暗沉下来。
“一切准备妥当?”
“是!”
黄昶隽闭上眼睛,一手按压太阳穴,一手示意侍从退下。心中褪去方才的儿女情长,开始升起对这场晚宴的期待。
……
“圣上驾到!”尖细拖长的声音打断了喧闹的气氛,众人起身,行大礼。只听到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待皇帝坐稳高位,听到一声“平身”,才又有了各色声响。
酒封被取下,浓香四溢,备好的珍馐齐齐上阵,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不安生。
高位上又传来一句,“既然是在朕长姐府邸操办的家宴,大家也不必拘谨,随意些便好。”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备好的节目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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