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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说服


  第二日薛羿早早的上了周家的门,说明了来意,对薛羿中举一事上,周老爷倒是真心实意的高兴,然而说道引荐白家人的时候,周老爷却一脸惋惜。

  “你倒是来晚了,他们昨日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薛羿诧异。

  周老爷手执黑子,轻轻落下:“可不是。说来还是得说那白家麒麟儿,白见熙,十四岁中秀才,古来能有几人?他又是家里的长孙,从小就被家人宠着护着,养成了一副天真烂漫的性子,倒有些,恩,那话本里江湖侠士快意恩仇的味道,呵呵,这商人之家养出这样一个孩子也是有趣,快落子,你想了半天了。”

  薛羿眉头一挑,苦恼了半天:“先生,你这子确定就落这儿了?”

  “确定,就这了,快下。”

  周先生抚着胡须,不住催促,薛羿叹了口气,白子落下,瞬间捡出一大片黑子,周先生抚须的手一顿,一脸的不可置信:“不应该啊,这棋怎么……”

  薛羿大笑,将棋子一一摆回,说道:“先生不妨重新落子。”

  “呸,落棋不悔你不知道吗?”周先生瞪眼:“再起一局,这次我……”

  “定能赢?”

  “定能多撑一刻钟。”周先生说道。

  薛羿叹气,认命的收捡棋子。时人爱棋,周先生也一样,可这偏是一个臭棋篓子,还颇有君子之风,从不悔棋,还不许人让,每每一刻钟不到就可以重来一盘,遇到这样一位对手,薛羿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怎么说了。

  “对了,刚才说的那白小秀才怎么了?”这事一打岔,差点忘了之前的话题。

  周先生拉回了思绪:“哦,对,那白小秀才活泼机灵,有一股侠义之风,家里人觉得这是好事儿,也从不拘着,这次我女儿携夫婿回来时,这白小秀才也跟了来,可是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偷着跑出来玩的。”

  “前两日他上街遇到个小贼,被偷了钱袋子,听说小贼身上还有刀,我听到时都吓出了一身冷汗,也不知道那小贼哪里来这么大的胆子。幸好有人相助,也没受伤,钱袋也找回来了,原本该求神拜佛,这事儿就结束了,可他不知从哪里听说那小贼还有同伙,一心想要为民除害,我一打听,那小贼的同伙也个狠角色,怕这孩子出事,我那女婿便昨日连夜带着他走了,说是回家好好拘一拘性子。来,先猜先。”

  “又是我执黑。”周先生叹气:“那孩子走的时候还连声叮嘱我说,让我报官去把那伙人都抓起来,我答应了才上的马车,呵,也不知道白家怎么养出了这样一个孩子。”他一边说着,一边落子不停。

  “白小秀才性情率真,又聪慧过人,往后定前程似锦才是。”薛羿赞道,他对那日那少年印象倒是很好。

  周先生也点头,他没有儿子,看见那样机灵的少年自然喜欢,口中虽然抱怨但是也是难掩喜爱之心,听见这话也高兴。

  转头,他又说道:“你说的那庄子我倒是知道,白家在清平县产业应该也就这一个,说来也是白家老一辈建的,到现在,那庄子都没人放在心上了。还是姑娘回门时,有一次说我可以去哪里赏景,我才知道,不过那里太偏远了,我一直没去过。”

  薛羿也说出了自己的来意:“谢家起于微末,这几年夙兴夜寐,才得了如今这份基业,可是药材市场太大,今日有一个白诚,明日就有一个张诚李诚,他也觉得吃力,所以想找个有背景的合伙人。”

  “他少时与我同窗,后来我家败落,他也多次助我,如今他有困难,我实在不愿推辞,我思来想去,觉得白家大爷白钧言再合适不过,白家生意涉及方方面面,白钧言为人又义薄云天,如今也已经开始接受白家家业,若能得他相助,定能解谢家之危。”

  周先生哈哈笑道:“你就不怕白诚是白家人指使的,你这样送上门去,不是自投罗网?”

  薛羿摇头:“白家做酒楼起家,后来又涉及了粮食,绸缎,银庄,和药材生意并无牵连,说句不好听的,人家恐怕还看不上我们这药材生意。”他没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而是这样说道。

  周老爷听到这话,缓缓落子,沉思了片刻,说道:“我倒是可以写封信给我那女婿,让他引荐一二,可是白钧言毕竟是个商人,他同不同意我就没法做主了。”

  薛羿喜道:“只需如此便可,其他的,就让我那谢三哥去操心吧。”

  周老爷抚须点头,薛羿又陪着他下了两盘棋,才拿着信离开。

  出了周家大门,薛羿看天色还早,便转身向衙门走去。

  周老爷虽然同意引荐,但是洛县路远,这个案子升堂时日又渐渐逼近,谢翦是绝对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来回两地,若是知县的判决下来,一切尘埃落定,就再无挽回的余地了,他还得让升堂的日子拖延几日才行。

  幸好他现在中了举人,知县收到他的拜帖后倒是很快让门房将他引进了花厅。

  清平县知县姓于,两榜进士出身,在此地已经做了十年知县了,为人平庸,虽无大功,但是也并无大过。

  于知县身形清瘦,留一缕长须,缓步而来。

  “学生薛羿拜见于知县。”薛羿率先起身行了学子礼。

  于知县缓步走向座位,落座后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才叫起。

  “前几日我收到捷报,得知我们县这次竟然有人中了个举人,还正想过两天去贺喜,没想到你今天竟然就来了。”于知县很是开怀的样子。

  薛羿客气道谢,也不把这话放在心上,他中个举人虽然是难得,但是知县可是两榜进士出身,他可不敢在这里托大,只是客气寒暄。

  于知县也是如此,只是客气的问了几句学问,半句不提薛羿来意。

  薛羿也不急,只是闲话道:“学生此次赶考去了齐云府府城,才知道外面天地宽大,世人渺小,我等读书人平日里也不出门,便如同那井底之蛙,不说其他,那城中有一酒楼,专为文人所开,楼中书籍可免费为有功名的文人借阅,学生去看过两日书,经史子集,游记野史,应有尽有,甚至还有最新的时事要闻,在其它地方还见不到。”

  于知县也笑:“齐云府虽好,但是若是你到了平京城,看到天子脚下的繁荣盛世,便知道齐云府也不过如此而已。”说道这里他也颇为感慨,语气也似乎亲近了些:“当年我第一次进平京府就是这样,那里高楼重瓦,雄浑厚重,不愧是历朝历代的古都。”

  “如此盛像,到让羿心驰神往了。不过时移世易,如今的平京城想必更加昌盛才是,羿有幸能观今日平京的盛世之景,却实在遗憾不能见到它曾经的辉煌,不知知县老爷是何时入京的?”

  于知县眼中精光一闪,手指轻抚长须,说道:“本官是延兴九年的进士,如今时日已久,连旧人也见不到几个了。”他混迹官场已久,虽然才能平庸,不能建功立业,但是这小小的套话还是能察觉的,这并不是什么秘密,随便打听就能知道,薛羿这么问,难道是借同年之名来拉关系的?

  薛羿还真是来拉关系的,可是这关系拉得实在是远了点:“可巧,我去齐云府赴考的时候时常去些诗会文集之类的地方,偶然听闻一奇人,也是延兴九年中的进士,为官快十年,其功绩斐然,如今已经官至一州知州,到让羿心生向往。”

  于知县心头疑惑,这知州和这薛羿有什么关系?

  薛羿仍然笑得温文尔雅:“这知州姓尚,现任金州知州一职。听闻尚知州最初是在金州辖下一县城当知县,县城也没别什么问题,就一个字,穷。也不是因为其它,只是那里良田少,出产少,听闻连赋税都收不齐,以前有想过各种办法都没用,尚知州到哪里的时候,乡人只能买卖儿女交赋税。也是我见识少,听闻此事时,只能不住叹息,想着当时要是我在哪里,恐怕想不出法子来解决这问题。”

  薛羿说得清楚明白,于知县倒是也想起了这个人:“这人我倒还记得,他名讳上连下宏,当时是中的三榜,同进士出身,又无半点背景,所以派官时便去了这个远近闻名的穷苦县。想他当时大刀阔斧的改革,可是招了不少骂名,可是现在,竟然都当上了知州。”

  于知县苦笑,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己,那尚连宏虽然是和自己同时中的进士,名次还远远不及自己,可谁知,如今他已经远远的将自己抛在了后面,明年又是一个考核之年,以自己现在的情况,恐怕又得留任了。

  于知县悄声叹息,薛羿唇角微勾,接话道:“可不是,听说当年尚知州亲自下地查看,得知是土质不好,不利于种粮后,竟然命人将村民们好不容易开出来水田给填了,当时可是骂声一片,可是他却顶住了压力,命他们种桑养蚕,一年后,那个县城竟然家家户户开始抽丝纺织。到如今,那县城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丝绸之乡,再也没有了穷困之名,听说那里现在漫山遍野都是桑树,连县城也因此改了名,叫做桑落县。”

  “因为这功绩,尚知州便在自己上峰还乡之后替了上来,后来,他又将让辖下几个合适的县城也如这桑落县一般种桑,使得当地百姓是感激涕零,听闻明年考核,这尚知州能有希望调回平京,说来的确传奇。”

  于知县语气惆怅:“确实是传奇,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穷困县能让他给救活了呢,可惜啊,我们县不能种桑树。”

  于知县这话说得小声,可是薛羿一直紧紧的注视着他,也听了个清楚明白,不由得在心里叹道:哪里是树的问题?尚知州先是亲自下地找原因,后又另辟蹊径找出解决办法,这些过程,眼力,能力,心性差了半分都不行,别的不说,就说尚知州那一年是从哪里来的钱去种桑树?又顶住了上下多少压力?只看这些,他们这位于知县就做不了。

  但是薛羿这话自然不可能说出来,他甚至是乐得让于知县这样认为,到了现在,他才终于可以步入正题了:“桑落县因桑树活了过来,尚知州也因此连连高升,如今我们清平县也有了这样的机遇,于知县您,怎么就想要放过呢?”他语气痛惜,充满了不解。

  于知县疑惑,脱口而出:“我们哪里有……”话还没说完,他便意识到了从薛羿在开始讲尚连宏的事情的时候,就已经下了诱饵,他一步步引导话题的发展,终于步入了正题,甚至不只是尚连宏,就从他开始讲赴考的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引导话题了,即使自己不答话,这尚连宏也会出现在他们的话题中,而这个人的高升之路,是自己无法拒绝的诱惑。

  于知县不由得叹气,难道自己在官场中摸爬滚打了近十年,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刚中举人的学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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