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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朝堂


  清平县上一古朴的农家小院中。

  一姿容俊美的年轻人端坐在上座,面前恭敬的站着一中年男子。

  两人谈话的声音平淡,但是里面的内容却不是这个小小的清平县应该知道的。

  “上月初一,有一名叫作杨毅的御史弹劾左丞相李庆山,当庭撞柱而亡,朝野震动,官家盛怒,命令严审,后来经过审理,是李家二爷李庆海假借李庆山之名所为,官家下令处斩李庆海及其党羽,李家族人几乎都被罢官免职了。”

  “听闻李相得知此事后大怒,病情更加严重,都吐了血,官家亲自前去看望,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官家离开后,李相上折痛述自己识人不明之责,致使百姓深受磨难,愿捐出银钱百万贯造桥铺路,弥补过错,同时表示自己年老体衰,请求致仕,官家已经允了。”

  中年男子语气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

  那年轻人听后哦了一声,手中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一把折扇,语气玩味,问道:“这姓杨的是谁指使的?没查出来吗?”

  “事情发生之后,家主便派人去查了,但是一无所获。杨毅是寒门出生,家境清贫,族中也没有几个人为官的,杨毅死后,他家差点办不起葬礼,还是官家命礼部为他送的葬,赐了谥号‘文直’二字,不管从哪一方面看,他背后都没有指使的人,倒是我出京前有消息说,官家问过杨家小郎君的功课,还打算把杨毅一个外放的远方堂兄召回京中,杨家这是真的入了官家的眼了。”

  “用一条性命换来的入眼,不值,不值!那李相那边呢?李相如今正身强力壮,官家竟然会允许他致仕?太子和皇后什么反应?”

  “皇后和太子为李庆山求情,触怒了官家,责令闭门思过,皇后悲痛不已,已经卧病在床,我们在宫里的人传消息出来说已经快不行了。十二郎,家主已经下令让您快点回去,他给您订了一门亲事,等成亲后就荐您入朝为官。”

  夏谦啪的一声将折扇合上,脸色冷厉,不辨喜怒。

  “祖父为何会突然做这样的决定?朝中可是还有什么事儿?”

  “这……”中年男子犹豫了一会儿,只是说道:“缘由等十二郎回京自然就知道了。”

  夏谦嗤笑了一声,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心头一紧,厉声问道:“祖父和父亲是不是已经站好队了?”

  中年男子听闻此话面色大变,连声求饶:“十二郎,这话可不能乱说,官家千秋鼎盛,家主自然是以官家为先的。何况小的不过是一介家奴,哪里知道得了这么多啊。”

  “安叔你也莫要唬我,你从小跟在父亲身边,深受信任,他什么不告诉你?”夏谦冷笑着说道,接着,他脸一板,厉声道:“难道是你欺我年幼,不愿告诉我?”

  安叔慌忙跪下,连道不敢,这小祖宗乖张的性子他可受不了,想到家主对这位幼孙的疼爱,他终于还是小声提了一句:“几月前有消息说官家有取消举遗制的想法,家主希望郎君能早日进入朝堂帮衬一把大郎君,后来京中办了一场中秋灯会,十三娘年少顽劣,偷跑出去邂逅了襄平郡王,回来后哭闹不休,放言非君不嫁,家主不愿,将她关在闺阁中不许进出,十三娘性烈,绝食了几天,夫人实在不忍心,进宫向皇后请了旨,待来年开春就嫁进去。”

  几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夏谦却明白了大概。

  大恒朝历经百年安稳,科举已经大兴,有人甚至撰文夸赞说科举是为官唯一的正道,至此,大量寒门子弟入仕,世家门阀垄断朝廷官职的局面渐渐瓦解,世家逐渐没落。但是与此同时,为了避免一些淡泊名利的隐士高人流落民间,便留下了举遗制,由州府最高官员举荐,可是日子久了之后,举遗制却成了世家门阀招揽门生的工具,举荐之人,多半名不符实。

  如今朝堂选举人才主要是通过科举,这举遗制一废,相当于又从世家口中割了一块肉。

  夏谦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他在大家族长大,哪里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襄平郡王是官家的第二子,文治武功也十分出色,母亲又是宫里贵妃孙氏,来自开国元勋镇国公府上,出生显贵,如今李家已败,襄平郡王对上太子也有了一挣之力,自家长辈分明是想投向襄平郡王一方啊。

  夏谦手指死死捏住折扇,骨节已经泛白,十三娘是他的幼妹,性格温婉谦和,怎么可能顽劣偷跑出家门,还闹绝食?

  “襄平郡王的郡王妃之前因难产过世,留下一子,十三过去是去当继室啊,父亲他们怎么忍心。”夏谦喃喃说道,他闭上眼睛,遮住眼中的痛苦。

  家里人为什么这么做他大概也能明白,如今事实已成,也不可更改了,再次睁眼时他眼中已经是一片坚定,十三已经牺牲,他能做的不过是不让她的牺牲白费。

  “南山,收拾东西,准备回京。”夏谦转身说道。

  南山之前在外面,并不知道里面的对话,他挠了挠头,问道:“郎君,那薛家郎君的喜宴不去了吗?还有之前不是说咱们往北走再绕道回京吗?”

  夏谦摇头:“我就不去了,南山你留下来,将我给薛贤弟的准备的贺礼送过去之后再回去。”

  南山诺诺答应,见着自家主人似乎心情不好,也不敢再问,慢慢退了出去。  

  天气越来越冷,先前的菊花已经渐渐凋零,取而代之的是或白,或红的梅花,红的像火,白的像雪。

  薛羿身上已经换上了夹袄,他坐在院中手中持卷,目光却不由自主的望向了药庐方向。

  还有三天他就要成亲了,即使这桩婚事并不是自己选的,薛羿心中也隐隐有一种期待的感觉,难怪有这么多人都想娶亲呢。

  转眼到了二十五日,天色放晴,一大早薛家和沈家喜气洋洋的,天还没亮起,大家就都忙碌了起来。

  沈郎中看了看院子里,喊了一声:“这院子怎么还没扫啊,童儿,上哪儿去了”

  小药童慌慌张张的跑出来一看,愣愣的说道:“师父,院子已经扫了,这些落叶是刚掉下来的。”

  “那就再扫一遍,今天是你师姐成亲的日子,屋子里这样乱糟糟的成什么样了。”

  现在天寒,落叶始终纷纷扬扬,始终不停,院子扫不了多久就又会掉满叶子。小药童不敢反驳自家师父的话,重新拿起扫帚,边扫边说:“师父,迎亲要到傍晚才开始,可是现在……”

  小药童看了看天,现在太阳才刚升起。

  沈郎中吹了吹胡子,说道:“你不用先准备啊?”转头,他又叫道:“唉,这块红布快掉下来了,老大,出来看看。”

  一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顺手将自家父亲说的红布挂好,说道:“爹,当年我成亲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紧张过,怎么现在小师妹出嫁,反而慌乱起来了啊。”

  这人正是沈郎中的大儿子,专程从县上来帮忙的,正说着话,几个小孩从里屋跑了出来,互相追逐打闹着。

  “哎哟,慢点跑,可别摔着了。”沈郎中接住一个孩子,没好气的斥了一句,见小孩儿又跑了,才回头说道:“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紧张的,你师妹可是姑娘,这可是她一辈子的大事。”

  男子摇了摇头,现在他父亲正在兴头上,他还是不要去泼冷水了,也是他没有姊妹,这个小师妹一来,自己不就得让道吗,不过这小师妹温柔体贴,他也愿意护着她就是了。

  “唉,老大媳妇,你去薛家看看他家准备好了吗,他们家就两个大男人,我不放心。”

  “爹,弟妹一早就带人过去了,您就放心吧。”

  ……

  薛家

  薛羿也是早就醒来了,眼睁睁看着沈郎中的二媳妇带着人鸠占鹊巢将屋子四处收捡了起来,偏偏薛父还无比配合,精神焕发的跟着这一群人忙里忙外。

  薛羿看着大家伙满是笑意的脸,听着一句句祝福的话,也觉得手心有些发汗,心跳的速度都快了起来,心中也浮出了一丝淡淡的期待,过了今天,他就真正的成家了!

  “咚咚……”敲门声响起。

  “这里可是薛秀才的家?”一道亲脆的少年嗓音问道。

  薛羿听着耳熟,回头一看:“南山?”他笑着迎过去,问道:“可是夏兄来了?”

  南山笑着行礼,说道:“因为家中有事,我家郎君已经先回京了。不过临走前遣我一定要将给您的贺仪送到,还给您留了一份信。”

  说完后,他双手捧出一个锦盒说道:“这是我家郎君亲手挑选的,贺您和娘子新婚大喜。”

  薛羿听闻此言,心中怅然若失,世间知己难求,也不知道就此一别,是否还有相见之期了。

  他接过南山手中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碧绿翡翠制成的玉佩,水头清亮喜人,一看便知是上品。

  南山道:“郎君走时也极为不舍,但家中催促得紧,不得不走,便让小的转告郎君,可差人送信到平京的七步巷子,郎君见到后定会回信。”

  薛羿再三道谢留饭,但南山以要急着回京为由推拒了,薛羿只好放弃,客气的送走了南山。

  他打开夏谦留给他的信,里面满篇都是自己不得亲自参加喜宴的歉意,和对他的恭贺之语,也提到了让自己寄信给他的事。

  薛羿见此,心中离别的伤感减轻了些,有个地址,之后总有相见之期。

  此时的薛羿从未出过齐云府,自然不知道如今平京七步巷子里住的人家都是世家贵族,而里面并无一座宅邸姓夏,倒是有个姓夏侯的,正是少数从前朝仍然流传至今的世家之一,府上先辈的光辉暂且不论,便是如今,府上还有着一位太傅,一位户部尚书,其余大小官员更是多不胜数,是名副其实的高门显贵。

  到了下午,客人便陆续来了,薛羿站在门口,迎接诸方来客。

  “谢爷爷,您今天来得可真早,快坐,先吃茶,我爹这里面呢,我去请他出来。”

  “张大哥,张二哥,你们坐这儿,正好和陈兄弟叙叙旧。”

  “周先生,您也到了,快请。”

  薛家人少,现在连新郎官也忙得团团转,幸好大家也不在意,和身边认识的人说说笑笑,就等着看拜堂了。

  薛羿见人开始少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沈家二媳妇连声催促:“新郎官,快收拾收拾,该去迎亲了。”

  薛羿来不及想其他的,快步穿过院子,准备回屋,可即使是这样,他也同样听到了周先生那爽朗的笑声。

  “我家姑娘还早呢,前不久才下聘,我和她娘都想着要留她一段时间,婚期可能要明后年了,姑娘家,就这两年可以松快了。”

  “定的是白家的小郎君,行七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富商白家,这白七郎是被家里的老太太宠大的,却难得没有娇奢之气,读书上极有灵气,写的那些诗,连大儒江先生都夸过,年纪轻轻也有个秀才功名。可惜他最爱风花雪月,不想再考了,不过白家也不在意这些,正巧,我家姑娘也只喜欢这些。”周先生看似惋惜,但是实则得意的说道。

  “哈哈,承你吉言,等日子订了,一定给你发喜帖。”

  ……

  “薛大郎,你干嘛呢,还不快点,等会误了吉时了。”沈二媳妇又催了起来。

  薛羿重新迈动步子,不再停留,原来,那个小姑娘也要嫁了。

  秋意深深,夹杂着冷风的寒气却无法影响清山村中此时欢乐的气氛。

  “来了来了,新郎官来了。”一个小孩蹦蹦跳跳的跑进来报信,边上一圆润的妇人抓了一把糖给他,他便又飞快的跑了出去。

  她转头看看,问道:“玉儿梳妆好了吗?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要补上的,新郎官来了。”

  “都好了,都好了!”边上的人都笑言。

  荆玉看着周围一圈灿烂的笑脸,心中感到颇为不可思议,自己这是真的要嫁了?

  甜丝丝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她不由得抿嘴一笑,探头往门外看去,似乎想要让目光穿过遮挡的布帘,看到外面。

  周围的人一片哄笑:“瞧瞧这新娘子,等不及了呢,听说郎君来了都笑得合不拢嘴了。”

  荆玉连忙收回目光,脸红成一片,不敢抬头再看。

  “哎呀,幸好还没有错过。”杜柔利落的走进了里屋,今天她竟然也少见的得换上了一条粉红的宽袖襦裙,显得柔美许多,再定睛一看,她手中还捧着一朵火红的花朵,荆玉也不知道这花叫什么名儿,只见花朵碗口大小,花瓣层层叠叠,半开不开,格外的吸引人。

  “今日我出门的时候,就见到山边这朵红花开了,我看着喜庆,就想着这花莫不是赶着来报喜的吧,这会儿将这花带来,正好给你给你锦上添花。”杜柔笑着说。

  荆玉含笑接过,这花娇艳无比,也合今天的气氛,她一看就喜欢上了,她想了想,对杜柔说道:“这花好看,不如帮我簪上如何?”

  杜柔打量着荆玉的打扮,拊掌应和:“好,这花簪上就再好不过了。”

  荆玉没有什么发饰,头上只是用木梳将发髻固定着,但也怕着喜庆的日子里看着过于单调,就巧思的将红色的布条缠了进去,如今再加上这朵花,在场众人都不由得感叹了一句:人比花娇。

  “新娘子要出门了。”

  喜娘一声欢呼,红红的盖头落下,阻断了荆玉的视线。

  她的视野只能看到脚下得这一小块地,喜娘扶着她走了一段,她便看到一双男人的脚立在面前。

  她慢慢的伸出手,将手交给了以后会和她共度一生的人,她求来的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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