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薛家
这日,在大恒齐云府的一个小村庄里,太阳才刚从远处的山峰冒出了头,洒下一地温暖,映得下面村子格外的宁静温馨。
朝堂的风云此时尚未波及到这里。
这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庄,名为清山村,其四面环山,连绵不断的山脉挡住了村民外出的道路,只有一条蜿蜒的小路绕过村口的大山通往外面的清平县上,村民的房舍零落的分散在周围的山脚下、山腰上,一条两臂宽的小溪流缓缓从后面的山中流出,清澈的溪水润养了整个村庄的人。
此时秋收已过,村庄各处土地被打理得平平整整的,褐色的泥土露在了外面,就等入春后洒下种子,倒是四周的群山上是一片郁郁葱葱景色,山上多是松柏,即使在冬天也让人感觉生机勃勃。
媳妇丫头们吃了早饭后就端着装脏衣服的木盆走到河水边,互相打了声招呼,各自找了个位置蹲下利索的干起活来,顺便谈论些家长里短。
“谢大媳妇,今儿个你家郎君是不是又去县上了?”也不知道是哪个妇人先开起了头。
被称作谢大媳妇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妇人,脸蛋小巧,皮肤却有点发黄,她爽朗的答道:“是啊,今年收成不错,可他说再去看看县上还有没有活做,好挣两个钱过年。”
“今年活可不好找,”另一个妇人接话,“前两天我家当家的也去县上了,可去了两天也没找到活。”旁边有几名知情妇女在心中嗤笑两声,谁不知道他家夫君是个惯爱偷懒的,要不是家中还有老人管着,连农活都不会去做。
谢家媳妇不接这妇人的话,笑了笑随口说道:“我还让他给我扯两尺布回来,家里那皮猴儿的衣服又破了,还没法补,我就想着去年没给他做新衣,今年做一件,正好趁着过年穿。”
清山村地处偏远,不算富裕,很少有人专门做新衣,更不用说是给小孩做了,调皮的小孩几天就能将一件新衣穿破,顿时有几名妇人将羡慕的目光投向了这谢大媳妇。
这时有位年长的却接话道:“你怎么让自家汉子去买布啊,他们懂什么,怕是会被那些奸滑的小贩给忽悠了。”
“婶子说的是,”谢大媳妇抿嘴一笑,手上的动作却不停,语气带着得意与炫耀,“可他非说山路崎岖,怕我累着。”一听这话,周围的妇人哄然大笑,纷纷打趣起来。
那年长的妇人大概三十几岁,干活十分麻利,嘴上絮絮叨叨的:“那是你男人心疼你呢,不过啊,这过日子可不能大手大脚的,说不定老天爷什么时候就降下灾祸了,就像那薛秀才家,曾经……”
正说得起劲,一侧的妇人却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那碎嘴的妇人抬头一看,一个窈窕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眼前。
这人面容秀美,一支木枝将乌黑的头发挽成髻,背后还散下几缕黑发用布条束着。竟然是一个年轻的小姑娘。
碎嘴的妇人也不觉得尴尬,只停顿了一下就热情的招呼道:“玉娘来啦,快坐,这里石头干净,正好可以坐着洗。”
那被叫做玉娘的也不知是没听见妇人之前说的话还是怎的,抿嘴一笑便依言坐了下来,嗓音清脆:“多谢张五婶,我正想着自己来晚了恐怕已经没地方了呢。”
她放下自己手中的木盆,伸手从中捡起两片不知什么时候飘进去的落叶,仔细看去,却能发现她的手指骨节粗大,上面有着厚厚的茧,可和她这纤细的身形有点不符。
那碎嘴的妇人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忍不住的问了起来:“你做事一向来得早,今日怎么现在才来?”
似乎这张五婶只是随口一问,但这玉娘的两眼顿时染上了一层轻愁,她手下不停,口中答道:“昨夜父亲又发了热,直到后半夜才稍微好了一些,我早上便起晚了。”
这玉娘是正是之前那张五婶提到的薛家的养女,名叫荆玉,她的养父有个秀才功名,被称为薛老秀才,如今病痛缠身,听说已经卧床不起了。
“唉,”说到这里,这妇人有心想安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叹气。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隔壁村有户人家要盖新房,托我找个会做饭的,你去不去,三十文一天,午饭可以在他家吃。”
玉娘一听急忙点头说道:“去,当然去,可多亏了婶还想着我。”
“你这是说什么话呢,咱们乡里乡亲的,你家现在有了难处,我不想着你还想着谁。”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水:“那你明天来找我,我带你过去。”
说完又风风火火的走了。
旁边那妇人待这张五婶走后问道:“玉儿,刚才她这么说你家,你不气?”
玉娘摇了摇头:“张五婶不过爱多说两句,但人是极好的,知道我家现在近况不好,每次有活都想着我,我还得谢谢她呢。”
那妇人听着这话,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面上却也不敢再接着说下去,再说下去就成挑拨了,于是便换了个最近时兴的话题,荆玉见此也接了上来。
过了没多久,另一侧有人喊道:“唉,玉娘,你看,这吴里正是上你家去了吧?”
荆玉抬头一看,她家离这里不远,可以清楚明白的看到里正和他娘子一起迈进了她家房门。
“还真是,玉娘,里正去你家干什么啊?”
荆玉摇头,她也不知道,应该是有正事吧。
有年长的妇人沉思了一会儿说道:“里正去他家不奇怪,关键是里正娘子为什么要去,恐怕,薛家要办喜事了。”
其余人一听,还真是,薛家没有女主人,族亲离得也远,为了避嫌妇人极少上他家,要是需要办亲事,还真得里正娘子出面。
“玉娘,看来你要有嫂子了,哈哈。”
“也不一定,说不定是要有夫婿了呢。”
“也是也是。”
一群人笑闹道,说得就和真的一样,但是没人注意到荆玉那原本抓着衣服的手一松,洗净的衣服又掉进了泥里。
荆玉将衣服洗完后便急匆匆的往家里赶去,她不知道自己是赶着想看到什么,还是不想看到什么,路上遇到人打招呼也只是匆匆的点头一笑而过,留下那人一脸疑惑。
说起来,这薛家曾经在清山村也是殷实的人家,薛老爷子有远见,省吃俭用的供养出了一个秀才,这便是如今的薛老秀才。
薛老秀才考了两次会试没中,自觉无望就在县上开了间私塾,举家搬到清平县上去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羡煞了村人,由于他束脩很低,后来周围几个乡县的孩子到了年纪差不多都会去读个两年书,识几个字,薛老秀才也因此在这小地方名望极高。
薛老秀才只有一独子,名叫薛羿,前两年也考上了秀才,一门两秀才,在这偏僻的清平县可是独一无二的,成了这十里八乡的美谈,媒婆几乎将他家的门槛踏断,人人都说薛老爷子好日子来了,接下来就只需要娶个儿媳妇,等着抱孙子就好。
可惜好景不长,儿媳妇还没看好,薛老秀才就生了一场大病,常常咳血,大夫也说不出个名堂,只是一碗碗汤药喝下去也不见好,可薛家却已经捉襟见肘了。
薛羿是个孝顺的,即使知道老父救不回了也用汤药给他续着命,为了节省开支,薛羿在去年还卖了房子土地回到了清山村的祖屋,只是他的婚事却终究还是被耽搁了。
薛羿给吴里正夫妇端上茶水后就被自己父亲支出来了,此时正站在院子里听着屋子里几人的寒暄。
“兄长。”轻柔甜美的女声传来,薛羿回头一看,原来是自己那个名义上的妹妹回来了。
薛羿之前一直在外求学,与她交往不深,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和她相处。
荆玉大概也是这样的,只见她略一停顿,低头匆匆打了招呼,脚步再次迈出,直到进了后院才停了下来。
薛羿看她瘦小的身躯竟端着那么厚重的一个木盆,急忙上前接过,抢先将衣服晾上上。荆玉拒绝不了,她偷偷瞄着自家兄长的脸,只觉得一阵脸红心跳。
薛羿外貌说来只是清秀,但是一身读书人的气质却让他显得温文尔雅,他身姿挺拔,嘴角时刻含笑,让人感到分外可亲,走到人群中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后院便只有两根用木棍架起来的晾衣杆,此时两人在一起忙活,距离顿时无限拉进,薛羿只感觉那少女身上的体温似乎都能传到自己的身上,才后知后觉的感到自己好像来错了。
幸好这尴尬的时候过去得快,两人停下手后,薛老秀才沙哑的声音便从堂屋传了出来。
“对,姑娘只需要勤快心善就好,我家现在情况不好,恐怕聘礼上有些困难,这都是我这老头的错,咳咳,但是我家小子是个老实的,若哪家姑娘愿意与我家共渡难关,今后定不亏待她。”
而后,一爽利的女声连忙应声说道:“老哥哥放心吧,大郎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定会为他寻一门妥帖的亲事。”
吴家娘子只从声音就能听出是个性情直爽的,她顿了一会儿又说道:“不过没有聘礼,恐怕那姑娘的嫁妆……”
“这个倒是不在意,我现在就想羿儿身边能有一个知冷知热的,此外,玉儿今年也十六了,样貌性格你都是看见的,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嫂子若是不嫌麻烦,也帮她留意一下,等羿儿婚事了了,便给她也定下来。”
“好好,这没问题,你家的都是好孩子,若是他们将来过得好,我也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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