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各自的心思

　　卫玠的声音依旧如三月阳春池水温柔平缓，慢慢叙述着就连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过往。

　　采薇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将往日心头的结痂重新掀开，血淋淋的摆在她的面前给她看，嘴上却能说的风轻云淡，仿佛事不关己。

　　“儿时我曾梦到家中顷刻覆灭，亲人一个个在我眼前殒命，而我无力阻止，是梦？不是梦？我早已不能分辨。”

　　“后来这场梦魇困扰了我十多年，似乎闭起眼睛就会见到不想见到的事情……”

　　卫玠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带着落寞，还有隐隐的不甘心，“为什么而活？又为什么而死？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寒风吹入窗，吹的屋中灯火忽明忽暗，昏黄的烛火照在他白玉般的脸颊。

　　采薇突然开始有些心疼这个无暇的白璧少年，若非从前的遭遇，他原本可以继续做一个不谙世事的谪仙，继续恣意享受自己的人生。

　　心脏仿佛是被什么狠狠击中，呼吸在那一刻停滞，采薇觉得人是这样脆弱，脆弱到不堪一击。

　　无力的笑了笑，采薇突然觉得自己是这样的无能，就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可是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卫玠想替家人复仇何错之有，若换做是采薇自己，可能更本不会如卫玠这般沉得住气。

　　采薇只能伸出手在卫玠的脊背上轻轻抚摸着。

　　过了好久，卫玠缓缓睁开眼睛，松开环住采薇腰肢的手，一双眼睛不安的望着她:“对不起，我应该早些放你离开，不该将你一并卷入。”

　　采薇摇摇头，双手按在卫玠的手上，感受着手心里的微凉，微笑着说:“公子，我还欠你许多债未还呢，不是吗？这么快放我走，岂不是很亏？　”

　　停顿了片刻，采薇紧了紧手中的力道，抿着唇，虽然还是有些迟疑，可最后她还是将心中的话对着卫玠全盘托出，“从前采薇的确很想走，想走的越远越好，因为我虽愚笨，但也看得出公子城府深，心机重，更会审时度势的利用人心。待在你身边除了被利用，定没有什么好下场。

　　从采薇在屋檐下遇到你开始，一切就太过巧合，巧合到不可思议，直到槿烟被杀，我才将事情的始末真正串联到了一起，原来公子早就布好了一盘棋，而槿烟在内的所有人都是您的一枚棋子，可是这中间我呢，却是无意间被牵扯进去的可怜鬼。”

　　采薇的出现的确出乎卫玠的预料之外，她不经意的闯入扰乱了卫玠原本的计划，卫玠就算再强大，也不能想到当时的少女，恰巧寻到了那个房间，偷听到槿烟与另一位男子因为利益发生争执的全过程，更不能算到因此她险些丢了性命，终是棋差一招。

　　幸好楚昭外出办事，途中遇到及时救下，否则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当卫玠收到消息并快步赶去时，少女已是狼狈倒在了屋檐之下，脖颈上青紫的掐痕还是让卫玠有些慌了心神。

　　“后来直到阿哥在刺客手中救下公子，我才明白，公子要的从来不是采薇，而是采薇背后的那个人，也就是我的哥哥山瑕。”

　　虽然拥有足够的智慧与谋略，可卫玠依然是手无缚鸡之力，若不借助其他强势的力量，很难真正开展行动。山瑕性情傲慢，行事张扬，这样的人虽然可以成为很好的利器，可却难以掌握，而最好，最有效的方式就是拿捏住他的软肋，这般用起来便会更加顺手。

　　而山瑕的软肋恰巧正是他最宠爱的妹妹山清玉。

　　“你可气我？”气他用虚假的温柔欺骗她，这个问题卫玠很久以前就想问了，只是苦于寻不到合适的机会，如今她既以猜到其中缘由，就不必在继续故作无知下去。

　　他的心思玲珑剔透，怎么可能猜不出采薇已然明了了所有真相，甚至很早之前他便做好了被她埋怨的准备，可却一直不曾等到预想中的结果。

　　相反，采薇对他比之从前更加上心，这让卫玠不止一次的误以为，她对自己是否有更大的报复，可是到最后也同样没有发生。

　　从重逢开始，采薇的所作所为都太出乎卫玠预料，很多次连他自己都怀疑，这个站在眼前的少女，或只是拥有和山清玉一样面容的陌生人，可是若不是她还能有谁？

　　山清玉肩头有一小块红色花瓣的胎记，而那时他装醉拉下她的衣衫，明明在同样的位置上寻到了胎记。

　　采薇闭起眼睛，洒脱的微笑，“气，怎么会不气呢？刚开始知道被骗后，我恨不得将你剁碎了喂鱼去，可时间久了，想通了，也就不那么生气了。”

　　为什么不生气他骗自己，或许是因为采薇心底一直都是喜欢着卫玠的，所以被骗，却依然心甘情愿，即使是知道最后的结局，还依然选择寻找借口留在卫玠身边。

　　在未遇到卫玠之前，采薇从来没有喜欢过人，也不知道心动是怎样的感觉，只知自己不喜欢心思太单纯的男子，更喜欢心思细腻，有思想有主见，不用太多言语，便能默契携手的男子。

　　这样的男子太少，只不过采薇在这个时空恰巧遇到一个。

　　又恰巧。这个男子正好长成了她钟爱的模样。

　　或许一开始，采薇便被他的容貌所吸引，她喜欢他秀丽的淡雅，她喜欢他浅笑的温柔，她喜欢他沉吟的空灵。

　　后来每日的相处，他的宁静美好，他的胡闹任性，他的悲天悯人，他的温柔可靠，一幕幕刻在心中，成了开启她心门的钥匙。

　　她喜欢他，仅此而已。

　　就像她的来历一样，采薇喜欢卫玠，这是只属于采薇一个人的秘密，至少现在采薇不会让卫玠知道。

　　再次睁开眼，采薇的眼里在没有任何复杂的情绪，只剩一片澄澈清明，她认真的看着卫玠，一字一句对他说:“公子要相信，在您面前的采薇，从来不会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所以采薇想留在您身边，与你同抵风雨。”

　　喜欢你，我心甘情愿，为你留下，我亦心甘情愿。

　　卫玠错愕地看着对面的少女，是那样坦然真挚，卫玠心中仿佛裂开了一个极小的缝隙，温软的阳光穿过缝隙，将心底深处多年的寒冰一点点融化。

　　“采薇，那你会不会离开我？”

　　卫玠秀美微微蹙起，有些后悔自己脱口而出的荒唐话语。

　　“不会。”

　　采薇极坚定的看着卫玠，“即便很危险，即便祸及性命，采薇也陪着公子，只要公子不弃我，我便不会离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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