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魔女缇娜（下）
“其实不必太过自责。”加西亚说道：“魔女的生命本就一文不值，若不是遇上了你这位仁慈的领主，她早就被锁在铁十字架上活活烧死了。”他说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当然还有更悲惨的结局，被某个人渣败类般的猎魔师抓住，各种凌虐施暴过后再卖给某个贵族，然后重复先前的事，直到被活活折磨死。”
“比起可憎的猎魔师和贵族们，魔女真的是邪恶的吗？”艾维亚疑惑道：“还是人类在为自己的欲望制造借口？”
“啊！好香啊，是食物的味道！”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艾维亚，他惊讶地看到一个萝莉身趴在餐桌上，拼命将盆内的美食往嘴里塞，直到嘴里塞满了，也顾不上嚼碎就囫囵吞下。
“你们这些人类的食物还挺好吃的嘛！”她将一片把面包塞进嘴里，看着一脸惊讶的艾维亚维说道：“诶？这是什么，居然可以这么好吃！”
“白……白面包，好吃你就多吃点。”看到生龙活虎的缇娜，艾维亚松了口气。
“什么！这、这……这是白面包！？”缇娜拔出塞进嘴里的手，看着手中只剩小半块的面包碎片，突然安静得像夏夜的风铃。
“是不是噎着了？”艾维亚提起水壶将银质水杯倒满，递到缇娜嘴边：“不要吃得太急，喝点水就舒服了。”
缇娜依旧安静地跪坐在桌上，抓着面包的手却忍不住抖动起来，纤细的五指拧成一团，蓝色的泪珠低落在餐桌上溅起朵朵水花。
“不用这么感动，你让我看到了梦寐以求的昙花，这顿饭是我应该请你的。”艾维亚捋了捋少女耳边杂乱的发丝，轻轻拨弄到耳后。
“不……才不是因为这个。”
缇娜低声啜泣，用力捏着脏兮兮的衣角。
“想起不开心的事了吗？”
“我想起了阿加莎，她总是像只快乐的蝴蝶，喜欢和大家捉迷藏，她还告诉我白面包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
“那后来呢？”
“那年冬天，雪下的好大，所有植物都冻死了，我的能力就没有用了，大家只能躲在山洞里，没有食物又冷又饿。阿加莎就和大家说，只要撑过了这个雪夜，明天就会有好多好多香喷喷的白面包。”
“其实大家都知道，她想用隐身术去城里偷面包，可是……”
“可是明明偷东西是不对的……”
“明明不去偷面包的话就不会被那些人类打死了……”
“明明……大家一点都不饿呢，为什么要去……”
说到这里，缇娜泣不成声，鼻涕和眼泪混作一团流到粗布衣上，打湿了衣角。瘦小的身躯颤抖着，仿佛随时可能再次倒下。
可怜的孩子，源于黑暗，生于孤独，成长于贫困与饥饿，存活于教廷和王国的猎杀之中，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惶惶不可终日。却比任何人类都明白什么是对错，懂得什么是友情，理解什么是爱。
“可是阿加莎永远活在大家心里，不是吗？”一只有力的手轻抚在缇娜的小脑袋上，“好啦，强大的魔女是不会哭鼻子的。”
艾维亚用白手帕擦拭着缇娜红彤彤的大眼睛，擦脏了就从女仆手中换块干净的，直到擦掉大概四五块手帕，那张哭花的小脸蛋才恢复了干净。
“嗯，强大的魔女是不会哭鼻子的！”
艾维亚笑了笑，转头对泰勒吩咐道：“洗澡水烧好了吗？顺便再准备一套干净的衣服。”
泰勒微微颔首，转身下去了。
看着泰勒的背影，再看看趴在餐桌上如狼似虎的缇娜，艾维亚不禁摸了摸下巴，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怎么觉得自己像是在带女儿呢？”
吃完后，女仆们服侍着缇娜去后屋沐浴，艾维亚这才得以吃上一口残羹剩饭。
“艾维亚，你心里究竟在做何打算？”加西亚斟酌着用词：“与魔女合作亦或是收留她们？要知道，这在王国和教廷眼里可是重罪，足够让你丢了爵位。虽然柠檬岛位置偏远，但时间久了难免会走漏消息。”
艾维亚心中一声冷笑，早已想好对策的他反问道：“那你觉得如果没有奇迹，柠檬岛的未来将会怎样？”
“这个沉重的问题在我心里已经压得太久。”加西亚放下啤酒杯，一手撑着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柠檬岛太贫穷了，又如此偏僻，与其说是封地，不如称呼它为监狱更恰当。岛上除了150名农奴什么都没有，盐铁、香料、煤炭、布匹、啤酒，几乎所有的东西都依赖外部贸易，终有一日农奴们会因为饥饿、疾病慢慢死去，而你我除了离开这片土地前往城市成为一名无封地的落魄贵族，别无他法。”
“你明白就好。”艾维亚举起酒杯用力灌了一口，凉爽的感觉驱散了一丝燥热，“我的兄长艾伦特一直视我为心腹大患，也正因如此才屡次唆使父亲将我放逐。距离柠檬岛最近的城镇就是红茶镇，柠檬岛想要通过红茶镇进行贸易，恐怕我的那位兄长少不了会使绊子，甚至截杀我的货物切断贸易，将我活活困死在柠檬岛上。”
“甚至，父亲突然暴毙，艾伦特顺利继承男爵之位，然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个罪名讨伐柠檬岛，一劳永逸地消除潜在威胁。红茶镇的兵力你比我更清楚，就凭我们根本无法抵挡20名骑士入侵，一旦艾伦特发难我们只能成为阶下囚。”
他不想用魔女们是善良还是邪恶来做为谈话的切入点，因为你很难改变一个土生土长的土著固化了三十年的思想观念，只有用利益、生死去径直地冲击他内心的最深处，才能使他在权衡中做出最理性的接受。
“看来我之前的想法还是太乐观了，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严重。”加西亚的神情更阴沉了几分。
“危机即是转机，魔女的出现或许会加速柠檬岛的毁灭，也可能带来希望和转机，但相比原先的结果，我们并不会失去更多。”
加西亚看着面前十六岁的年轻骑士，心中惊讶不已。他无法把能说出这种话的艾维亚和曾经那个艾维亚放到一起，告诉自己他们其实是同一个人。战场归来的艾维亚转变实在太大，大到连他这个做老师的都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但愿你的想法是对的。”
加西亚扔下一句话，起身离开了。
“嘿，艾维亚，你看我的新衣服好看吗？”缇娜从后屋走进来，吃饱喝足沐浴更衣后的她简直换了个人，从可怜的小难民一下子变成了可爱的小公主。
洗干净后的头发更加松软顺滑，污垢下的肌肤也露出了原本羊脂玉般的细腻白皙，整个人的气色恢复了不少，最最重要的的是，一身干净的衣服对整体气质的提升实在太巨大了！
一套黑白拼色的女仆装，倒不是艾维亚有这方面恶趣味，柠檬岛现在太贫穷了，除了原本带来的现成衣服外根本没有其余选择，甚至于连一块可以做衣服的布料都没有。
“很厉害的小魔女当然穿什么都好看了。”
“诶？”缇娜脸一红，立刻垂下脑袋。
“老爷，面包已经准备好了。”男仆进来说道。
“好的，帮我备马。”
“面包！”缇娜一听到这两个字，脸上的羞红立刻荡然无存，满眼渴望地看着艾维亚问到：“可以给一点给我吗？”
“当然不可以给一点。”艾维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道，缇娜立刻失望地撅起嘴。
“因为这些原本就全都是给你的，怎么能只给一点呢？”看到缇娜信以为真的样子，艾维亚立刻笑道。
“诶？真的吗真的吗，这么多面包真的都是给我的吗？”缇娜顿时雨过天晴，惊讶又期待地望着艾维亚。
“当然啦，你不是说过骗人是不对的嘛。”艾维亚摸着缇娜的脑袋，笑着说道：“你的同伴一定饿坏了，可不许在路上偷吃光了哟。”
“嗯嗯！”缇娜用了点了点头：“人家才不会偷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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