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黑下山
话说不易道长的二位弟子陈玉衡与那老六周龙赶在夕阳下山之时来到张老头家中，一番询问之后，查探牛棚，欲用那道门寻迹之术找回老牛。要说七人之中，也只有老三陈玉衡对这道门之术颇有精通，老六周龙也知道自己虽有天身神力，但师傅让自己随着三师兄下山的真实用途不是帮上多大的忙，只是提醒提醒正直的三师兄不要做那亏本之事。半个时辰前，陈玉衡离开牛棚寻着气迹行至村庄东头的河边，途中虽然身形极快，一步跃出数米，可那时有时无的气味却耽误了时辰，而老六周龙凭着满身的精力紧跟其后，不曾落下。
月如满弓，悬苍穹，孤鸦冷啼，为哪般？
微风拂过，河边柳树下一道黑影蹲伏在地面。
“噗……..”一阵悠扬之声飘在空中。
“啊！真舒服啊！”那树下的黑影竟是周龙在行茅房之便。
“老六你好了没有？我要走了，真是懒人屎尿多”周龙突然的拖沓令陈玉衡非常不悦，眼看天色已晚，今夜恐怕无法回庙中了。
“好了，好了，三师兄，这…不能怪我啊，你也知道下山之前我烧的饭菜也算可口，也就多吃了两碗，饭后就想去茅房，可是看师兄你准备下山，怕你骂我，就一直忍到现在，嘿嘿，人有三急吗”周龙边走边提起裤子不忘辩解道。
周龙的话让陈玉衡脑中浮起晚饭的画面，可空中又传来悠悠的乡土气息，不觉皱着眉头越走越快，回首狠狠地瞪了一眼这无脑的六师弟。
二人沿河岸走出百米，眼前出现一处空地，陈玉衡停住脚步思索着。
“怪事，从村子出来还能寻到老牛的气味踪迹，到河岸这怎会彻底断了。”
“只怪这张伯上山时间晚了些，三天的时间，再易发现的迹象也会变淡，何况是这牛的气味”陈玉衡自问自答道。
“啊，那该怎么办？会不会是被人偷了或是这豺狼野物夜间偷食了老牛？”周龙不假思索地问出。
对于周龙的想法，陈玉衡立马摇不摇头否定地说道：“不会，张伯说过自己睡眠很浅，贼人若想掳走一头牛，那般大动静，绝不会一点声响发现不了，而豺狼偷食老牛定会留下血迹，可张伯说过第二日牛棚内除了老牛丢失外没有任何异样，你我也去看过，另外，豺狼乃是成群出没，小庙山不像天竹山高山深林，从未听说过有人发现豺狼之物，就连野猪都极少看见。”
听完三师兄的解释，周龙连连点头赞成，继而更加不解道：“那这牛难不成凭空消失了？”
陈玉衡脑中也充满了疑惑，抬头看向夜空，似要在茫茫夜空中找到老牛。
“算了，天色已晚，今晚看样子是难有新发现了，等明天天一亮我们再过来找找看。”
陈玉衡心中知晓晚上天太黑，很多细节难以发现，便不再继续浪费时间了，决定回到张伯家借宿一晚。周龙似乎早就等着三师兄的开口，对于这样卖力没有回报的差事，实难充满干劲，无奈迫于玉衡师兄的严威，不敢先行提出。
回村的速度比之之前要快出许多，不出一炷香就已到了张伯家中。
张伯在家早已等候多时，足见老牛之重要。见二人空手而归，虽心中已有意料，难免有些失望，上前恭敬地问道：“二位小道长，不知我家这老牛是否有所发现？”
“没呢，没呢，这老牛怕是被什么妖鬼拖吃了”周龙略有不耐烦地敷衍道。
话刚出口，可怜的张老头又要做那哭涕淌泪之事，而一旁的陈玉衡立马用眼神示意口无遮拦的老六勿再乱说，温声安慰道：“张伯，别听我师弟胡说，你家的牛确实是没找到，但寻着气味我们找到了村东头的河边，只因这天色太晚，实在难以再找下去，这才回来了。”
听着陈玉衡的话似乎是比他那肥壮的师弟要来的靠谱，张老头满身相信的抹掉眼泪，吸回了鼻涕。
“张伯放心，明日天一亮，我二人便立马前去河边寻那老牛”
陈玉衡看这话起到了作用，又急忙补上一句稳住张伯的心态。
“好好….”最后一句话令张老头满脸喜悦的连声喃道，似那老牛明早就会被牵回，立马又想起该是给另外客人准备睡觉之处，可不能耽误了明早起床找牛。
看了看家中实在没有床铺供他们入住，又神态窘迫。
老头的神情被陈玉衡尽收眼底，转眼看了看屋中墙上立有两块木板，立刻心中已定。
“张伯，这木板应该没什么用吧，刚好晚上做我二人的床板，不知可否用上？”陈玉衡先行提出晚上睡觉的难题，解了张老头的难题。
“没用是没用，只是……”张老头实在无法忍心让两位帮助自己的客人一晚这样将就，况且明知这次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酬金。
“无妨，就这样定了，张伯你不用多想，你也进屋早些休息”陈玉衡不等老人多想，直接和周龙取下木板放在地上。
“哎！若不是老伴身体不好，理应我二人睡在地上，哎！小道长只能委屈二人了，哎”张老头也知家中实在穷困只能如此，心中着实愧疚。
“你这小老头话怎这么多，赶紧睡去吧”周龙早已十分困乏，见这张老头仍在唠叨，躺在木板上恼声说道。
“多嘴”周龙无理态度换来陈玉衡的呵斥，也让那张老头终于放弃自我谴责回到里屋准备睡下。
山上多年的修行和徐伯的严苛让众人的身体早已胜于常人，入春虽天气微凉，但二人着衣而睡便觉合适。
不出片刻，周龙那震天鼾声除了自己师兄能够适应，着实惊吓了屋中老汉夫妇，也让那春虫鸣叫失了风采，唯屋中独霸。
第二天破晓之时，陈玉衡便起了身，看了眼身旁的空木板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何时周龙翻身睡倒在地却浑然不知，依然呼噜哈啾声不断。这归元庙中众人皆知，老六周龙的酣睡算是出了名的。陈玉衡也知叫喊着自己的六师弟绝难起床，直接用脚稍加力道踢向周龙，初醒朦胧之时，周龙忙问：“怎……怎么了？”，想了想又问道，“要做早饭了吗？”，原来这厮早已忘记自己在山下，还以为像往常一般起床为众人做早饭呢！
陈玉衡并未搭理周龙的胡言乱语，催促他抓紧起身去办正事。
二人简单在屋外井旁洗漱了一番，未等张老头出房告知一声便先行出门了。
陈玉衡心中始终不放心，加上昨天都是夜中查看，决定将所有地方在看一遍。周龙便跟着师兄先来到了牛棚，陈玉衡进入牛棚中仔细查看痕迹，周龙无奈跟在身后捏住鼻子敷衍地翻找着，片刻之后，依然一无所获。
“弄走一头牛，不是野物偷吃的，而且没有任何痕迹留下，定不是普通之人所为，能有这般本事的人要一头牛又有什么用呢？难不成真的是妖鬼做的？”
陈玉衡像是在询问周龙，却又自问自答着。
“有啥用？要是我，当然是用来吃啊？”正愁早饭没有着落的周龙，联想到牛肉的香味，嘴馋地回答着师兄的问话。
陈玉衡思索再三，仍然没有答案。没有等周龙回味过来，起先往村子东头河边赶去了，只留周龙失望地看了看牛棚，又看了看越行越远的师兄，只得急忙追了上去，看来也知那丰富的早饭定是没有下落了。
清晨起得很早，陈玉衡便没有像昨夜那般紧赶着。寻着昨夜的路径，途中故意放慢了脚步，仔细地观察着，一路行来，比正常时间花费多出了一倍，但依然没有什么线索，陈玉衡越来越弄不明白了，这老牛的气味虽然很淡了，但终归是能找到的，可这一路除了气味，老牛的蹄印和其他线索都不曾发现。
渐行渐远，二人沿着河边来到了昨夜发现的空地处，老牛的气迹也就是在此地消失的。一番扫视，空地处除了几块大石和碎石块便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了。周龙见师兄站在那许久没有说话，便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三师兄都想不明白的事，自己就不用多想了，自己这脑袋自己知道，除了能烧些拿手饭菜，卖力动手之事，其他动脑子的事一概不灵活。
无聊之余，周龙捡起旁边的碎石块往河中扔去，扑通，扑通，连续两声落水声也没有引起陈玉衡的注意，可仍然没有任何头绪。
扑通，第三块石块扔到水中之后，周龙也觉得无聊，便望向三师兄。
“三师兄，在想什么呢？要我看这老牛肯定是找不到了，咱还不如早点上山去，在这也是浪费时间，再说中午之前上山还能吃上饭呢？”
“多嘴，你呆着便是”周龙的话换回陈玉衡的厉声呵斥。
“哦”，周龙耸拉着脑袋失望地坐在原地。
“看来中午回去是难了。”周龙喃喃自语道。周龙低头准备再次捡起石块打水漂，发现右手心有一小块黑印，试着在石头上擦拭一番没有弄干净。
“真倒霉！”起身踢飞起石块，似要将心中的恼火发向石头，搓了搓手向河边走去。
周龙的举动引起了陈玉衡的目光，原以为是师弟弄脏了手无端恼火而已，不以为然。正在他蹲下身子准备洗手之时，被陈玉衡瞥见了手心的黑印，立马喝道：“等一下。”
身后师兄突然的问话着实吓到了周龙，猛地抽回了右手，身子趔趄着差点掉入河中。待稳住身子，回头无辜地看着陈玉衡说道：“三师兄你干嘛，就算是牛都会给你吓死的。”
陈玉衡没有理会他的埋怨，走到周龙的身旁，抓着他的右手翻了过来，用食指在黑印处抹了抹，又捏着拇指伸向鼻子闻了闻，做完这一系列动作， 这才想起正一头雾水的师弟，问其手心黑印是怎么弄得。
周龙被三师兄的行为弄得不知所以，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心，想了想：“可能是刚刚捡石头不小心弄到的吧，怎么了?师兄”
得到回答之后，陈玉衡走到周龙方才歇脚之处，蹲下身子翻动着地上的碎石块，终于在一块小石头背面发现了一小处黑印，黑印已不太明显，仔细端在手上看了看之后，确定是火烧的痕迹，心中已断定老牛失踪定是人力所为了，只有一处疑惑还待确定。
环顾四周，并无特殊隐蔽之处，这才把目光投向河中。
只见陈玉衡脱去外衣布鞋，赤脚裸露着上身向河边走去。陈玉衡一连串的想法并未打算告知周龙，这突然的怪异行为更加让周龙摸不着头脑了，只在身旁焦急地问道：“三师兄，你这是干嘛啊？你发现什么到是说出来啊，你这……你这急不急人这是”
连声问话只换回陈玉衡交代一句：站在原地别动。
扑通一声响起，便见三师兄只身跳入水中。周龙只好无奈地坐在地上，连这脏手也懒得洗，愤然抬起右手看了数遍，只怪这脑力不如这体力实在有限，只得按照师兄的吩咐等候着。
河水源头不知通向何处，张村之人只知此河为活水，称之为东边河，水深有一丈多，又因离村不近，便极少让孩童来此玩闹，只在炎夏落阳之际结伴来此戏水解暑。
跳入水中的陈玉衡直接向河底潜去，摸到河底之后发现淤泥很深，睁眼环视四周只一片灰黑之色，借着平缓的水流稳住身体之后紧闭双眼，在淤泥之中摸索着。
一炷香过去了，周龙站在原地不停地大声喊着三师兄，见河面没有任何反应着急的来回踱步，“都这么长时间了，三师兄怎么还不上来呢？”，自言自语的周龙只好决定跳入河中去找三师兄。
正在周龙脱去上衣之时，陈玉衡在河面露了出来，距离入水之地约有一丈多远。
“过来接一下”陈玉衡对着周龙说道。
“太好了，三师兄你终于上来，我正准下水找你去”周龙急忙穿起上衣往岸边走去接应师兄。
陈玉衡单手划着水面向岸边游去，另一只手不知在水面之下拖着什么东西。河底闭息许久加上单手不便，花费了更大的精力游到了岸边。
只见从水中提起了一只腐烂的牛头，刚出水面，腐臭之味立刻散开，周龙只得迅速接过扔向旁边。没了牛头的牵绊，陈玉衡双手借力轻松跃出
“怪不得找不着这老牛，原来是掉到河中淹死了”，周龙蹲在河边洗手说道，又发现除了牛头，却不见牛身，正欲开口问自己的师兄。
“不是淹死的”，陈玉衡穿好衣服之后正查看着牛头。
“那怎么会在河底呢”
手能明显的摸到，牛头骨有碎裂之状，陈玉衡已经确定了缘由。
“老牛被人重击在头骨上，一击毙命，没有任何血迹，此人力气极大，杀死老牛之后运到此处，燃火烧吃了，石头上的黑印便是那时火烧留下的痕迹，吃过之后，想必做过处理并将石块,牛骨都扔到河中，这才只能寻到此处便断了气迹。”
听着三师兄的解释，周龙连连点头示意，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所有的事情。
虽然已知道结果，但陈玉衡实在难以理解，从未听说小庙山下附近有贼人盗抢之事，二来如此高人犯不着去偷吃一头农家的耕牛。或许这一切只有沉尸河底的老牛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
“走吧！回村子里吧。”陈玉衡放弃了去想那些无来由的事，准备回村。
“哦，好的，终于结束可以回去了”周龙跨过牛头，激动地跟在身后。
“把牛头带上”陈玉衡头都没回叮嘱到。
“啊，这…….”周龙心中的侥幸被师兄的一句话彻底打灭，十分不情愿地回身提起牛角，难以忍受刺鼻的气味只好一手紧紧捏住鼻子，而前方早已不见三师兄的身影了。
陈玉衡回到张老头的家中不出片刻，便见周龙提着牛头以极快的步伐赶了过来。
“太难闻了，回山上我得好好洗洗”，将牛头扔到地上，周龙不停地洗着手抱怨道。面对着希望满满的张老头夫妇二人，陈玉衡只好道出了结果和自己的推测。
“这天杀的贼人，怎能这般残忍，天杀的”
张老头见老牛已找到，却是这般结果，终究无法接受，老夫妇二人扑在地上大声哀嚎着。
要说这世道苍凉，对于贼人不过是享了口舌之富，可老夫妇二人膝下无儿无女，一直以来相依为命过着清苦的日子，这老牛养在家中每年务农添力不说，时间长了和老夫妇也有了感情，张老头绝舍不得让老牛饿着渴着，见老牛被贼人所害，心中顿时空唠唠的，似如亲朋离去一般。
山上二人见此情形，一时无语，就连平日刻薄多嘴的周龙也知一头耕牛对于寻常百姓是何等重要，便站在一旁没再多说什么。
“张伯，事已至此，千万不要哭坏了身子。”陈玉衡上前扶起老夫妇二人轻声安慰道。
“是啊，贼人实在可恨，可这贼人早已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你们这样实在不值当。”周龙也添声说道。
二人的话语，让张老头也慢慢认清了现实，也想起虽然老牛是没法子活过来了，但也给小道长二人添了不少麻烦，连忙拉着老伴谢道。“这回给您们添了麻烦，白跑了一趟，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
未等自己师兄回话，周龙连忙摆手说道：“算了，算了，就当我们积功德了。再说，你家中除了老牛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只能多谢小道长了”张老头也知道家中的实情，也明白二人是绝不会要酬劳的，便不再说任何虚假之话。
张老头的老伴仍没有从老牛的悲痛之中缓过来，又联想到马上就是春耕之时，愁眉不散的喃喃说道：“这以后田里该怎么办啊？老天还让不让人活了？”
听着老伴的话，张老头也只好唉声叹气不知如何是好。
陈玉衡最是同情劳苦之人，也看不得穷苦之人的困境。思量再三，下定了决心，从衣中掏出了些碎银。
“张伯，你不要急，我这有些银钱，买头小牛可能不够，余下的我也实在掏不出了，只能您自己想办法了，至于马上春耕，可以借用别家的耕牛帮忙，莫要误了时节。”边说着便将手中的碎银塞向张老头手中。
“这……这……使不得啊”，面对着陈玉衡的善意，张老头难以接下。
“张伯，您就听我的，不要推脱了，我也只能帮这么多了”，陈玉衡语气坚定道
看着手中的银钱，老夫妇二人眼中早已噙满了泪水，本来找回这老牛便是苦差事，一分酬劳都没有，现在更是给了买牛的钱，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远处的周龙听着三师兄的话和塞在张老头手中的银钱，立马跳了起来，那娴熟的动作完全掩盖了肥壮的身体，立马冲了过来，满脸通红的指着银钱又指向三师兄气急败坏的说道
“三师兄，你….你这是干嘛？本来什么都没捞到，还要倒贴，世间哪有这般事？”
“你不要多嘴”面对师弟的责问，陈玉衡厉声喝止。
周龙也知自己拿三师兄没辙，转念想到师傅让自己下山的意图，便想用师傅来压一压三师兄。
话还没出嘴，陈玉衡便拧着自己的耳朵说道：“师傅我自会交代”
“张伯，那我们告辞了”
陈玉衡始终没有松开手，一路留下周龙的哀嚎，那声音比之前老夫妇二人还惨。
命运本是如此，别人无关痛痒的行为可能会造成他人的绝境，而伸手之举往往又可燃起新的希望。原地驻足许久的老夫妇二人心情难以缓过来，本已是绝境，却又有了希望，更增添了二人心中对小庙山上众人的敬仰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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