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天启历2年 卯月二十七日 小修
“鸩小姐你怎么这么狼狈？”
女孩没有回答，歪歪头，看着他脖颈上的伤口好奇地问道，“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啊，”他下意识捂住脖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去接悬赏……哈哈”
“是买命人的那个悬赏吗？我知道，”女孩眉眼柔和笑起来时带着安抚的意味，“下次还是不要接了吧，被这样割一刀多痛啊？”
对面的人挠挠头又点点头。
“你要去阎王殿吧？”女孩抬手指了指方向，“在那里，顺着人群走吧。”
“谢谢鸩小姐。”他捂着伤口离开，全然忘记自己一开始的问题。
顺着人流，穿过开满血红色花朵的河畔，向上到达转生台。阎王殿阎王批命薄断前世今生，孟婆桥孟婆汤忘爱恨情仇，最后是转生台的转生。
那人踏进阎王殿便感觉身体一轻，场景转变，整个人漂浮在范阳城墙的上空，下方不远处正是刚刚那一群等着买命人的卖家。
话说这接悬赏的人初入江湖，运气不错，在这之前从未来过冥府，见此情景就是一懵。
只见下面的自己无意说了一句话，紧接着便是一袭黑衣踏空而来，以雷霆之势将他先削发再斩首，短短数秒，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身子一沉，从空中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再一眨眼，就又回到阎王殿。
“哎？”大概是太过惊讶，他脱口一声疑问。
“哈哈，新来的吧？”
旁边传来一声调侃，他闻声望去。
“阎王殿会以旁观者的视觉重放你死亡前的情景。”那人紧接着解释道。
阎王殿以黑红二色为主，这样深沉的颜色里，突然出现一抹雪白。
一身白衣，从发色到眼睫，都是如银似雪般不染纤尘的洁白，容色清俊，金色的瞳孔含着笑意望着他。
“你，你是……”接悬赏的人无意识张大嘴，分外滑稽。
“是我，”那人眨眨眼，笑道，“吓到了吗？”
“还好还好，怎么说今天也见到好几个名人了呢。”那人放下心来。
“哦——除了我鹤丸国永，你还见了谁吗？”鹤丸国永摸摸下巴，兴致勃勃问道。
“买命人，还有鸩小姐。”接悬赏的人瞬间神采飞扬，眉飞色舞说起来。
“哦。”鹤丸国永也不打断他，任由他眉飞色舞说着，直到当值的鬼差前来缉拿。
“鸩小姐给我指路……哎哎哎你们干什么？”那人正说得尽兴，突然被人抓住手臂，挣脱几下没挣开，惊恐地叫道。
“啊，忘了告诉你了，”鹤丸国永笑容清朗，满脸无辜，“死者不能在冥府逗留太久，不然会有鬼差来的。”
“谢谢你给我讲的故事，回见~”一身白衣的男子朝他挥挥手。
看着他被押着在冥府茫茫的黑色雾气中消失，鹤丸国永转身看向鬼差，笑道。
“……终于来了。”
传说中阎王殿断前世今生，善者得赏，恶者得罚，十八层地狱由此而设。而在这虽然栩栩如生，却终究是由庞大数据构建的世界里，这个死后灵魂徘徊的所在，除了能看见自己的死亡，去喝一碗效用不明的孟婆汤，在转生台重生，还有什么别的吗？
在鬼差的看押下穿过曲折的鬼道，石蒜渐渐稀疏，泥土却愈发鲜红湿润，直到穿过一线山峰，烈烈火海出现在眼前。
鹤丸国永有了答案。
“无间地狱。”
不用鬼差的催促，他就自发迈步踏进火海。被灼烧的痛苦一瞬间传遍全身，赤红橙红的各色火焰吞吐着火舌，宛如活物般向五脏六腑钻去。痛意让人头晕目眩，鹤丸国永勉力低头一看，灼灼燃烧的火焰里，衣物还完好无损。
“幸好……”鹤丸国永不易察觉松口气。
抬头一看，火海里隐隐绰绰一个人影。
他眨眨眼，再眨眨眼，人影没有消失。
于是他蓦然笑起来。
“闻名不如一见……久仰大名，”他迈步朝那个人走去，“鸩小姐……不，在这里还是叫你姑娘吧。”
还没潇洒走出两步，伴随着女声一道喝止“别动”，火势猛涨，疼痛突然加剧，鹤丸国永一个战栗停下。
“……”
“越往中心，火势越猛。”女孩淡淡解释道。
停下之后，火焰恢复到先前的大小，疼痛感也随之回落。鹤丸国永呼出一口气，“真是吓到我了。”
女孩没有应声。
两人隔着不短的距离，但是都是高手，这点并不影响对对方的观察，鹤丸国永隔着火焰遥遥看她。燃烧的火焰扭曲了空气，让那个纤细的人影隔着空气看来宛如在水波中微微摇晃，她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鸩姑娘，我有一事不解，还望解惑。”
“你说越往中心火势越猛，那你怎么在中心呢？”鹤丸国永笑着问道。
女孩没有回答。
鹤丸国永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这么剧烈的火焰，被烧着又这么疼，总不能是你自己愿意进来的，所以你是不得不在中央。那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呢？”
“我虽然杀人无数，但之前从来没来过这里，只有这次，我死之前杀了不少的……呃，围观群众。”
“所以我猜，大概是杀死无辜的人到一定数量，就会来到这里，对吧？”
女孩向他侧了侧身，没有回答。
“很巧，江湖上有种悬赏，专门杀人，而且专杀无辜之人，”鹤丸国永意味深长地说，“所以这买命人，大概是杀无辜之人最多的人了吧？”
“更巧的是，今天我遇见一个人，那个人跟我说，他前脚被买命人杀害，后脚就在冥府遇见鸩姑娘。”
“最巧的是，那杀人如麻的买命人没有出现在这无间地狱里，在江湖上风评颇佳的鸩姑娘却出现在此处。”
“鸩姑娘，我不太明白，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鹤丸国永干脆一撩袍子，席地而坐，笑问。
“当然，我猜鸩姑娘也可能说今日恰巧经历大战，一时没有收手，如我一般误伤无数围观群众，所以才出现在这里，至于那买命人之事，并不知情。”
“如果鸩姑娘要如此回答，我还有一个问题望鸩姑娘解惑。”
“假如鸩姑娘你是第一次来到此处，为何之前没有在阎王殿看见你呢？”按照那个人说的在来阎王殿的路上遇见她，那么两人来到冥府的时间相差不久。
“所以我不得不猜测，是因为鸩姑娘你之前早就来过此处，才会不经阎王殿断前世今生，直接被鬼差带到这里来。”
“啪，啪，啪。”
轻轻的三下掌声，不紧不慢响起。
“很好的推测，”女孩轻声一笑，“我也有一个故事，想讲给阁下听。”
“江湖上有悬赏买命，买命人行踪不定，无人可知。可奇就奇在，有人发现，每次但凡悬赏上指定的地点一出，那里就会被人盯梢跟踪。”
“巧合的是，每次悬赏上指定的地方，那段时间总会有一两个人被刺杀。”
“更巧的是，最近买命人每次出现，都会被人伪装成接悬赏的人刺杀。”
“刺客最多的地方只有一个，叫隐鹤楼。”
“最巧的是，那楼主一身白衣，虽是刺客却从不滥杀无辜，可今天买命人刚刚完成悬赏，他就出现在无间地狱，不仅如此，还主动给别人讲故事。”
“这楼主大概想让听故事的人觉得，他拿到了她的把柄，却不知道，听故事的人，也这样觉得。”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跟踪别人，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探知某个人身份。我猜，那位楼主想握住买命人的把柄，假装威胁她做什么事，大概是居心已久，有求于她吧？”
“所以，”女孩说着转过身来，“鹤丸国永阁下，隐鹤楼楼主。”
“——你，想要求我什么呢？”
火光熊熊，她唇畔的笑容宁静又安详。
地位倒转。
在鹤丸国永说出那番话，暗指她就是买命人的时候，他猜测过她很多反应：惊慌失措、措辞否认、假作不知……却没想到她如此敏锐，一直将他暗中的动作尽收眼底，也没有料到她面对揭穿如此镇静自若又反应迅速，直接反将他一军。
主动权丧失，鹤丸国永也不生气，笑意宛然问她，“我说，你便会答应么？”
“这取决于您的诚意。”
“其实……我接到一个任务，”鹤丸国永站起来，摸摸身上，“不过这里任务卷轴拿不出来，鸩姑娘你如有意，不妨等我们出去再说。”
出去啊……
“既然有求于人，总得付点定金，”女孩眉眼一弯，“不如请您先帮我一个忙如何？”
“悉听遵命。”鹤丸国永轻轻一弹衣襟上的跳跃的火苗。
“隔过这座山，有两个鬼差。”女孩缓步向他走来。
火焰虽然虚幻，但灼烧的痛苦却是实实在在的，可她走来的步伐那么轻盈优雅，不知道是不是鹤丸国永的错觉，他竟从步伐里读出几分雀跃。
“你帮我拖住他们……时间不用很久，三十秒就好。”
走到鹤丸国永面前，女孩停下来。
这样近的距离足够鹤丸国永细细打量她。虽然亲眼见过的人不多，但女孩的美貌和她的手段一样闻名，之前鹤丸国永只以为那是爱好传说的人们在口口相传中的夸大其词，直到此刻才觉得名不虚传。
可被他暗中赞叹的对象没有丝毫的反应。鹤丸国永略带惊奇地发现从刚刚迈步起女孩的眼神就没有变化。即使站在他的面前，可她的眼神甚至没有给他一丝余光，而是远远望过火海和山峰，落在他不知道的某个地方。
冥府没有日夜之分，四处笼着黑雾，黑雾流动时总让人疑心里面住着鬼魂，忘川河倒是清澈见底，只是河水太过安静，没有波涛，也没有游鱼，偶尔有几声凄厉的叫喊从河底传来，似哭似笑，河面便泛出赤红的颜色。没有人碰过那水，传闻中河水质地浓稠似血液，触碰时会紧紧攀住人的肢体，好像河水也有灵智，想要把人拉到水底长眠。
这里大概离忘川河很远，可是火海熊熊，一样安静地连一点火苗噼啪的声音都没有，在他们两人都不说话的时候空间死寂，只有火海边缘那座长满黑色荆棘的高山沉沉坐落。
这里绝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地方，景色乏味甚至可怖，可她远望的眼神那么专注柔软，好像那里开着她见所未见的花。
见他迟迟没有应答，女孩才微微侧头直视他，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愿。
“三十秒？”
鹤丸国永笑着确认。
“是。”女孩又将视线移开，应声时眼睫一垂，无意中就露出点隐约的温柔来。
终于。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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