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番外 一 往事 上
那一年，吴岫云十三岁。渡过了一个悠长的暑假，吴岫云终于迈进了英才中学的大门，达成了可以住校的心愿。
英才中学是省会H市最好的私立学校，实行封闭式管理。去寄宿学校读书是吴岫云自己强烈要求的。
随着她长大懂事，她和母亲的关系也越来越僵。甚至有时候会觉得，家里的空气都在变得稀薄。吴岫云迫切地想要从母亲身边逃离，而住校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入学第一天，校长在小礼堂为所有初一新生致欢迎辞。
官方乏味的发言听得人只想直打瞌睡。闲着无事，吴岫云便鉴赏起桌上前辈学长们留下的墨宝。小小的桌面承载着丰富的信息，有公式小抄，龙飞凤舞的签名，洋洋洒洒的警世格言，还有暗诉衷肠的誓言情话。
吴岫云看得津津有味，桌面的看完又看桌肚。谁知却发现了一本装帧精美的大部头名著——《追忆似水年华》。吴岫云好奇地打开一看，扉页的空白处写着“有些事，你把它藏在心里或许更好。等时间长了，回过头去看它，也就变成了故事。——赠李明朗”。
吴岫云将这几行字默念了几遍，越看心里越受触动，忍不住拈书细读起来。
开篇第一卷讲的是作者马塞尔儿时的回忆。他用敏感细腻的笔触，讲述了自己在花园第一次遇见少女希尔贝特时的心情。
优美得如同诗一般的句子，完美地表达了爱情来临时，他所受到的心灵震撼。初生的爱情萌芽在作者的笔下，描绘得那般美好，不由得让懵懂的吴岫云为之心颤。
等到各个任课教师都发表完讲话，宣布了散会，吴岫云的思绪还停留在作者马塞尔编织的情网之中。捧着这本《追忆似水年华》，吴岫云心急如焚。她迫切地想要找到书的主人，想问一问他可不可以把这本书先借给自己看。
问过了综合楼的管理员，吴岫云得知，这个小礼堂在新生欢迎会之前，高中二年级曾用来召开过文理分班的讲座。
吴岫云抱着书风一般地跑向高中部，才问了两个人便得到了答案，李明朗是高二三班的学生。
吴岫云喜出望外，直奔目的地。
当梳着马尾，穿着大了一号的校服，脸蛋红得像苹果（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天生的），笑得跟朵花似的（终于找到书的主人了）吴岫云出现在高二三班门口的时候，所有人都停止了打闹，眼睛都看向了这位突然出现的可爱小美眉。
“请问李明朗在吗？”吴岫云笑眯眯地问道。
“嗷，李明朗，美女都找上门了啊！”一个身材高瘦，长着一对桃花眼的英俊男生突然大声说道。
“哈哈哈……”所有人都笑了。这阵势几乎要把天花顶震翻。乖乖，这个班里怎么几乎都是男的。几十个男生一起大笑，呃，果然是声势浩大，气吞山河啊！
“你找我有什么事？”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后排走了过来。
吴岫云见正主终于出现，欣喜不已。抬头望去，看到的却是一张极俊朗的面容。若用古人的话来形容他，便是：眉飘偃月，目烱曙星。鼻若胆悬，齿如贝列。（引自隋唐演义第六回）
吴岫云不禁看呆了去，美哉少年！原来一个男人可以好看到这种程度。
就像上天在人群中单为他打了一道追光，令他如此耀眼，如此令人心旌摇曳。吴岫云承认，这一刻她感受到了马塞尔遇见希尔贝特时的瞬间心里活动。
时间好像忽然放慢，正午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自动开启了大光圈，所有背景都被虚化，而只有他，美好得让人移不开眼……
李明朗见她一副花痴样，不禁变了脸色，眸中射出两道寒光，紧抿的薄唇也似乎在传达着“生人勿近”。吴岫云被他的神色转变吓了一跳，不免有些讪讪。
而那人见她原本一脸媚笑（喂，是明媚的笑好吗），被自己眼神警告之后，又作出一副娇羞难言的表情（你瞎啦？这是羞窘难堪好吗），心下更加厌烦。不由分说地拎着她的校服后领，将她提溜到教室外的走廊上。
“有事说事，没事滚蛋！”李明朗简单干脆地说道。
吴岫云恼羞不已，将书一把扔到李明朗怀里：“给你，拽什么拽。帅就了不起啊！混蛋！”
李明朗眉头一蹙，捧着书什么话都没说转身便走。
吴岫云眼看他要进教室了，忙喊道：“喂，那谁，能把那书借给我看一下吗？”
李明朗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行！”
门口十几个脑袋齐声起哄道：“李明朗，答应她答应她……”
李明朗充耳不闻，依旧一副冷死人不偿命的死人脸，抬手便推开一张兴奋地变了形的脸，施施然地进了教室。
留下身后一声哀嚎：“嗷呜，李明朗，你好狠的心啊！这么可爱的小学妹你都忍心拒绝。天理不容啊～”
吴岫云空手而归，不禁越想越气。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狂妄自大的家伙。虽然他长得真好看，但也不能这么目中无人不是吗？吴岫云气鼓鼓地在心里将他抨击了几十遍，恨不能将他绑在树上鞭挞个几百回。
事实证明，当一个人开始关注另一个人，他就总能在各种场合遇见对方。也往往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那个人。
吴岫云惊讶地发现，自那天以后，每一天的早操，食堂的一日三餐，放学后的球场，她总能注意到李明朗的身影。渐渐的，吴岫云开始下意识地在校园的每一条路，每一处角落，都试图从人群中搜寻到他。
古井无波，奈何雨落。从前的心如止水，如今乍起微澜。
吴岫云仿佛入了魔一般，陷入了无边的清愁幽绪。严重到见到书本上有明朗两个字，她都能发一回呆；听到有人提到李明朗，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若是有人叫他的名字，吴岫云也必定会条件反射一般抬头追望。
所有关于李明朗的一切，她都会不自觉的去关注，在意。
看不到他时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看到他时心跳都会漏跳一拍。他不看自己时，会失落黯然，然后找个角落顾影自怜。他的视线转过来时，又会惊慌失措，张皇逃遁。
吴岫云终于知道，一直自忖孤勇的自己，原来也有这么软弱的时候。
对于自己这种离奇的变化，吴岫云有些无所适从。理性的一面告诉自己，或许这都是那本没看完的《追忆似水年华》所引发的执念。而感性的一面则告诉她，自己这是对那人动心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以往的淡然洒脱，在遇见李明朗之后，便溃不成军，荡然无存。现在的她倒像是害了病一般，时悲时喜，时嗔时怨；如痴如醉，如癫如狂。
虽然她每次见到他的时候都非常注意，只敢站在一个恰好的位置，顺着眼角的余光收索他的身影。然而这份小心翼翼终究是笨拙可笑的。她以为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哪知早已被有心人看在了眼里。
那天，吴岫云再一次捧着英语书踱到篮球场的看台，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独自坐下。
球场上男孩们为了一颗球在挥汗如雨，看台上一众女孩为了两个少年在呐喊助威。
“李明朗，加油！李明朗，李明朗，啊～又进球了！”
“嗷～好帅啊！”
“啊～怎么这么帅啊！我不行了，不行了～”
一群女孩欢呼雀跃着，另一群女孩也不甘示弱，一声更比一声高：“秦放加油，秦放加油！秦放秦放你最棒！打板入框，你最在行。秦放秦放你最靓！单刀直入，勇者无疆。”
吴岫云在一旁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虽然已经看过好几场高二三班的班级对抗赛。但是这些学姐的狂热豪放还是冲击到了她幼小的心灵。
吴岫云还算懂球，她安静地坐在那儿，看着李明朗潇洒利落地干拔后仰，突破上篮。接着又矫捷灵敏地转身过人，连续变相，盖帽，妙传……这家伙，打得还挺好的。
天擦黑的时候，球赛终于比完了，李明朗这一队赢了秦放队两个球。这一下，李明朗的拥趸们，莫不欢天喜地眉飞色舞。秦放的支持者虽怏怏不服，也只能扼腕兴嗟。而这两位当事人却跟没事人一样，互捶了下胸口便勾肩搭背地在众人的注目下，直接走人了。
吴岫云等到所有人都退场了，方才起身准备离开。谁知远远的，却见李明朗和秦放两个人又回来了。
那时，校园的路灯已亮。两个俊美无匹的少年走在一起，昏黄的灯光笼罩在他们身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吴岫云很没出息的又看呆了。
等到他们走近，吴岫云已经躲无可躲。秦放眨着他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凑过来狡黠地笑道：“小学妹，瞄了我们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吴岫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低头咳了许久才胀红着脸抬起头。“谁瞄你了，哼！自作多情……”
“哦～原来你瞄的是李明朗那家伙啊！你真是没眼光。我跟你说，他就是块冰坨，你还不如喜欢我呢！”
吴岫云：“……”
李明朗跟看傻子一样瞅了吴岫云一眼，不耐烦地对秦放说道：“跟她啰嗦什么，快帮我找杯子。”
“哎，我说，你就甭找了，肯定是某个暗恋你的人拿回家供着了。”秦放嬉皮笑脸地调侃了他，还不忘接着拿吴岫云打镲。“嘿，学妹，不会是你拿的吧！”
吴岫云瞪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嚯，小妹妹你有话好好说呀！不要随便抛媚眼啊！我这小心脏被你这么一电呀，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不信你摸摸。”秦放越逗越起劲，一双桃花眼转眄流精。
吴岫云本是个浑不吝，哪里会怵他。当即面不改色地说道：“摸摸就摸摸，你可别躲。”哼哼！我还怕你不成，姑奶奶可不是厦大的。说完便放下手中的英语书，当真伸出手去摸他的胸膛。
秦放唬了一跳，赶紧支着胳膊去挡。“啊哈哈哈，好痒啊～啊哈哈哈，李明朗快来救我啊！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
李明朗抱臂远观，等他们闹完了才冷着脸走过来。“走吧，不找了！”说着便要不由分说地拽走还在套近乎的秦放。
“等会等会。我还没聊完呢，这可是你的小粉丝，我正帮你打好关系呢！”秦放忙说道。
“不需要，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你的粉丝？”李明朗不耐地说道。
“你傻啊？女人只有在喜欢的人面前才会装矜持。你看她刚才有一点矜持的样子吗？”秦放胸有成竹地说道。
吴岫云：“……”
“小学妹，我叫秦放。秦始皇的秦，放学的放。我是高二三班的副班草兼副校草。咱们早就见过的，你记得不？那天你去我们班上找李明朗，我可是帮你说过话的哦！
咱们这么有缘，不如交个朋友吧！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呢？你在哪个班呀？以后有时间不如一起玩啊！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吴岫云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天呀！哪有这么话唠的校草啊！校草不都是高傲冷艳的吗？怎么这位校草这么平易近人接地气啊！
吴岫云牙酸似的，挤出一个笑：“我叫吴岫云，‘云无心以出岫’的‘岫’，云彩的云。我在初一二班。还请学长多多关照。”
“啊哈哈！原来是初一的小学妹啊，我说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以前没见过呢！喂，我说，你这小子魅力挺大哈！这么小的妹妹都被你迷上了哈！”秦放兀自叨叨咕咕，全然不顾李明朗越来越臭的脸色。
吴岫云站在一旁尴尬得要命，干笑了两声丢下一句：“学长，天黑了，我先回去了啊！”便拔腿跑了。
“喂，喂，吴晓云。啊不是，吴岫云，明天你还来吗？你一定要来啊！我等你啊！拜拜！慢点啊喂～”秦放很没形象地用手在嘴边拢了一个喇叭，高声喊道。
吴岫云禁不住一阵恶寒，差点被自己绊了一个跟头。老天，她终于知道李明朗为什么会跟这朵奇葩打成一片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明明论姿色秦放一点也不逊于李明朗，可就这张嘴，生生把李明朗衬托成了高冷傲娇的王子。
自那以后，吴岫云再也不敢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以内。她丢不起那人啊～
鬼知道下一回再遇上，秦放还会说出什么话来。虽说她的脸皮还是挺厚的，但在李明朗面前，她不想显得太卑微。虽然暗恋一个人，已经让她变得很自卑羞怯了。
吴岫云年纪还小，却是个敏感的性子。她看得出来李明朗对自己不感冒，所以也不想凑上去讨嫌。她有她的自尊，就像母亲不爱她，她就自觉地来住校。李明朗不喜欢她，她也会选择从他眼前消失。
在她看来，处理感情的事，就应该这么简单粗暴。你爱我，我也爱你，那我们就在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你不爱我，即使我再喜欢你，我也会克制住自己，不再去打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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