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登高望远
二零零九年，八月九日，天气好像是晴天。
小小的村庄里，在第一声鸡鸣后，
紧接着就传来第二，第三声，此起彼伏，
不断的鸡叫声终于响唤醒了已然沉睡一夜的人们。
“这夜怎么这么短，我都还没闭上眼，天怎么就亮了。”
“赶明得把张家的那只老公鸡给炖了吃掉，还没看见太阳就叫的那么欢，给鸡群带了个坏头。”
“媳妇儿，你看看我衣服在不在你那头，我这边没有。”
有人抱怨，有人掀开被子，有人打开了门，
村落很多地方都升起了炊烟，人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吃了早饭，越来越多的人拿着农具，或开着拖拉机出门而去，
而孩子们，有的早起玩耍，有的还未醒来正做着美梦，有的扭头继续睡觉。
李别来当然还是在六点多的时候起了床，脑中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句话，
他拿起手机如往常一样打开了语音备忘录，小声说道：
“上天很有意思，猫喜欢吃鱼，却不能下水，鱼喜欢蚯蚓，却不能上岸。”将其命名为‘上天很有意思’。
他没有叫醒还在熟睡的宋诏安，
一个人洗脸刷牙后就下了楼去做早餐，
就在面条刚下锅的时候，他发现宋诏安正在厨房门外打着电话。
“明天回来，啊……那我今天回来，
嗯……，嗯……，
一会儿就回来，你等着我啊，很快的。
那咋们一会儿去看电影呗。”
他脸上露出如初阳般灿烂的笑容，一手揉着有些歪斜的头发。
“好的，好的。嗯嗯，不开很快，安全第一，我知道的，知道的。”
明眼人一看那贱兮兮的表情就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了。
等他挂了电话，李别来才喊他，“诏安，来吃点东西呗，新鲜出锅的鸡蛋面，”
又问道：“谁的电话？别慌说，让我猜猜，我猜就是你家青梅的，对不对，对不对？”
“嗯，是呀，一大早就想我，人长得帅没办法呀。”他一脸得意。
“说人话……”
“她说我跑哪去了，一整天没人影，我和她说了在你家玩，
她就问我什么时候回，我刚开始说的下午，她还有点不开心，
我就说上午就回，顺便约了她去看电影。”
“她答应了？可以啊，你小子。”李别来有些开心，
“嗯，她说在家里也没事，就去街上散散心。”
“”
宋诏安拿着筷子端起碗，夹了一口放入嘴中，
过了一会儿，眉头开始皱了起来，
莫非是我盐又抖多了，李别来在心中思量，“太咸了？”他问道，
“不是，我感觉我们的计划要失败了。”
“那怎么了？这都还没试就失败了？”
“因为我感觉她好像要追我了，哈哈哈哈”
“我是真的多想和你一样，多想和你一样。”
“嗯？和我一样什么？”宋诏安挑眉有些好奇，
“臭不要脸、”
“”
李别来看着宋诏安脸上激动的神情，得，这小子肯定马上屁颠屁颠就要跑了。
“你收到召唤术了，肯定是马上就要回去了，那今天看来又只有我陪吴恙去爬山了。”
宋诏安仿佛逃过一劫，他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李别来的肩膀，
“其实我本来就不想爬山，爬山多累呀，还好我现在要回家咯，那你就陪恙姐好好爬吧，我的哥。”
李别来苦笑一下“好好爬，我倒是不怕，怕就怕大小姐到时候盯着我坏笑，我就又得背着她上山了。”
“那还不好？你就当和妹子约会了，这一下就是二人世界，想想多么美好呀。”
“得，你快别吓我了啊，她不打我就好了，还约会。”
“哪有那么可怕，你就编吧，我一会儿告状，让她打你。”宋诏安一撇嘴，
“别，别，你忙好你自己的事吧，可别告我状了。”
“嗯，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你看你给吓的，哎，丢人啊……”
“……”
世间有很多精心计划，但有时远远抵不上之后的某一个变化，
看来，现如今的情形怕是有好事将近呦，
对李别来而言高兴还是有的，
哪怕是锦上添花，也好比什么都没有要好呀。
他们两个人，刚吃完早餐，李别来正收拾着碗筷，
吴恙已经走进院里来，
“早啊，恙姐，”
“早，李别来，你快点，磨磨蹭蹭的。”打完招呼她又瞄了眼厨房，发现他还在洗碗。
吴恙穿着红色的短袖和运动裤，显得很有活力，
李别来在屋里就听见她一直嚷嚷，口中甚至还喊着出发出发，
其实她也不爱运动，但就是喜欢爬山，
谁知道她干嘛要往山上跑呀，也许只有山上的那些石头知道吧，李别来心里想。
“恙姐，一会儿我就要回家了，不能和你们一起去爬山了。”宋诏安说道，
“咋啦，这是？”
“嗯好像是他家的猪脖子扭了，他回去给治治。”李别来走到院里岔了一句，
吴恙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恙姐，你可别听他的，
下次我再陪你们一起玩吧，我上午真得赶回家。”
看宋诏安不想细说，她也就没有多问。
“行吧，那过几天，叫上同学们一起好好聚聚。”
“嗯，好。”
几人做了告别，吴恙一再叮嘱要慢点慢点，
宋诏安骑上着摩托，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转角处。
李别来锁好了大门，就和吴恙一起走在另外一条通往山上的路，
走了一会儿那条路便从水泥变成了泥土，踩在上面还感觉些酥软，
当路面从平缓慢慢开始有了角度，于是行路变得愈加吃力。
吴恙走在前面用脚尖踢着路边散落的一些石子，
李别来说道：“大小姐，下次别在饭桌上说我糗事了好不？”
“撒？”吴恙有些愣神，心不在焉，
“昨晚吃饭的时候，你说我小时候有次端着一大碗米饭， 用筷子将一半拨到桌上干净的菜碟中，
然后，拿着筷子指着碟子里的饭说，今天你是菜， 还是红烧肉噢，
又指着碗里的米饭说，今天你还是饭。 说我一个人吃的贼欢了，夹一口饭，吃两口饭。”
“噢，你说的是这件事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对啊，你看你吃饭的时候说出来，我多不好意思啊，搞得我脸都红了。”
要是搁在以前，吴恙可能还要说不要脸，你什么时候脸红过，但看来今天她没什么心情，
“知道啦，我保证再和别人说了，好了吧。”
“额，怎么感觉好像我错了呢。”李别来看她走的那么快，自己在心里嘀咕着，
“”
吴恙没再理他，心里想着母亲昨晚说的话，有些闷闷的，
就好像浑身上下都冒着小泡泡，再一个一个破掉，
真的是一点都不开心，就是好不开心。
李别来瞧了她几眼，看她微微皱着眉头，
眼睛都好像比平时更大了一些，便说道：“我的大小姐，我这说两句你就不开心了啊，
好啦，以后随便你说，都没关系的，我不要面子的，别生气了，好吧。”
“不是，我又没有说是因为那件事，我是因为其它的事不开心而已。”
“那咋了这是，是昨晚回去太晚，被你老爸批了？”
“才不是，是我妈，硬拖着我说了大半个小时，搞得我都没怎么睡好。”
“额，原来是起床气，还好不是我的问题。”李别来松了一口气。
其实睡觉前聊聊天会让人睡不好，这种观点，以前他不怎么信，但是经过了昨夜，他也开始这样认为了。
李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锣烧，亲手撕开包装袋后慢慢递到她的嘴边，
吴恙咬了一大口，还剩下一小半，则转眼就跑到了李别来自己的肚里，
甜甜的，软软的，简单让人变得快乐，
这下吴大小姐的眼睛才小了起来，恢复了一点活泼，开始蹦蹦跳跳。
人总会有那么多的事要烦恼，不如不想，就会开心很多了。
快到山顶的时候，就依稀可以看见上面的几块大石头，
应该有七八块，形状不同，大小不一。
两个人登上了山顶，
李别来看着她爬上了一块石头之上，
吴恙站在上面大喊了几声，好像将不开心全部都从身体中驱逐出去了一般，
终于她的心情恢复了，和以前一样开心。
山上露出的一片空地，摆放着很多石头，石面上还有各种划痕，不算规整，
渐渐地被村子里的几个孩子一一划分，
有的字迹模糊不清，有的像一幅画，
有的像认真书写的词语，有的根本不知道写的什么东西，
甚至你此刻把本人找来让他来辨认，很大可能那个人自己都不知道。
吴恙从口袋里掏出刚刚在路边随手捡起的白色小石块，
慢悠悠的在上面写着，
妈妈昨晚让我不要老和男孩子玩，还说女孩子要有个女孩子的样子。
还严肃地说上学期间不准早恋，
不开心，我哪里老是和男孩子一起玩了，真奇怪，我本来就是女孩子还要什么女孩子的样子。
虽然我本来也没打算谈恋爱。
写到这里想了想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用小石头敲了几下大石头，沉思了一会儿，
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小括弧写上，‘除了李别来，嘿嘿。’
她没有用很大的力气，
所以，上面的文字痕迹在几场雨之后就会被冲洗干净，不见踪影。
李别来看她写的那么认真，当然想知道她写的是什么，
于是在石头下面蹦什么蹦，吴恙发现了他的小动作，伸出手指指着他说，
“鬼鬼祟祟的，你在干嘛呢，哼。”
“咋啦，撒也没干，我就是活动一下筋骨，哪里想偷看了。”
“看，不打自招了吧，我又没说你在偷看。”
“”
他不说话了，只是用手磨蹭着石头上的一小块，
他在那里画了一个圈，还在里面写上了一个羊。
吴恙将手中的石块扔出很远，准备下来，
他伸出手托着她的手，平安着陆。
这山上的石头很多，却没有属于李别来的一块，
每个人都有秘密，有不同心情，他当然也会有，
李别来在很多话不能吐露的时候就会一个人上山，下山，
但冰冷的石块显然不能承载他的秘密，
他每次都是在快要天黑之时下山，走的很急，他怕黑，
不过还好的是，只有一条路，他将那些不愿留在山石之上话，
放在路途中娓娓道来，将所有秘密，说与山鬼听。
吴恙嘴里说着不能偷看别人的秘密，但是还是在李别来的协助下爬上了其它的石块，
十分兴奋，可以了解一个人，有时总会令人感到开心。
东边的有一块是属于的蓝天，他很少来山上，
因为不是一个村子的，只能偶尔来一次，
可他没有写一个字，
他在上面凿出了许多白白的云彩，一朵一朵排列开来，吴恙觉得挺好看的，
拿出手机，拍了下来，留个纪念。
蓝望也来过这地方很多次，但是却没有选一块，
蓝望说，自己记性很好，也好像没什么想说的话，
吴恙和李别来说：“也不知道蓝望是不喜欢写在上面，还是真的没什么烦恼。”
他回道：“哪里有人没有烦恼，我看他就是怕写下来了被你看见了到处说。”
“李别来，等我下来打死你，你信不信。”
“别，其实我更觉得他没有烦恼，整天乐嘿的，像个傻子一样，哪里会有什么烦恼啊。”
“嗯，这还差不多。不对，人家明明比你聪明的多，还好意思说人傻，我看啊，就你傻。”
山林深处，巨石林立，人在上面留下很多东西，
其实，认真留下的还是希望被人看见的，这很正常，
如果自己精心刻画的无人看见，那才是一种遗憾，
至于，那个观看的人，是否是自己想的那个人，就不得而知了。
吴恙在属于安静的那块石头上发起了呆，上面空空如也，她看着李别来，很疑惑，
“别纠结了，她每次都是拿着手指在上面虚划，不知道写了什么，也看不出痕迹。”
好吧，还是有人想写一些话，还不让人看见的，安静就是其中之一。
聂小小的也是几乎看不见什么痕迹，李别来在下面解释说，
她每次都会折一根青枝，那样写完后，
刚开始会有印记，不过太阳一晒雨水一冲也就没有了，
她认为伤心难过那些情绪都是浅浅淡淡的，很快就会消失，而人当然想开心。
“你又知道，你咋个什么都知呢，搞得和二百五一样。”吴恙听完，
“”
“她是我的妹妹，我当然知道，这有什么稀奇的。”
“切，又不是亲的，半路认得，有什么好得意的。”
王不语，在石头上刻了一个早字，李别来说感觉傻傻的，很贴心。
另外还写了很多，比如牛不听话，太阳好晒啊，…………，
他每次写完就直接告诉了别人自己写了什么，
好像对于他来说，自己并没什么不能说出的话一样，
他说了，吴恙就可以少爬一个。
吴恙嘿嘿坏笑一下，指着安然经常刻字的那一块石头，
“快，我要去那里。”
于是李别来又看着吴恙爬上了安然的石头。
这块石头表面很平整，上面有很深的印痕，雨水，秋霜，冬雪，都不能令它们消失，
应该是用金属刻上去的，应该是他家的钥匙，
只写了几句话，有一句仿佛写了许多遍，刻痕很深，
‘吴恙，我喜欢你。’
吴恙不由得脸色一变，站在上面不知所措。
李别来在石头下面，迅速地掏出一个铜锣烧，趁着吴恙看风景的时候，
撕开了包装，一下塞进嘴里，嚼的飞快。
你的就只知道看石头还好不好，也不知道看看我还好不好，没看见我还在喘着粗气嘛。
她下来了，又很快爬上另外一块石头，只是再没有心情去看，
他们坐在草地上，吴恙问他：“李别来，你说要是有人喜欢我和我表白，怎么办？”
“要是他有我帅的话，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看着她好像真的在思索的表情后又继续说道：“不行，不行，不能光看外表，太俗。”
“不能早恋，知道不，虽然现在喜欢一个人是正常的，但正常的并不代表是对的。”
“又从哪里抄来的，你撒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她不以为然，
李别来问道：“是有谁追你啊，收到情书了？”
“没有，没有，逗你玩呢，我也就是那么一说。”
吴恙看着他不知觉间十分关心的心情，自己瞬间反而却不怎么关心了，只发出淡淡的笑声。
李别来每次来到山顶，都会继续加深自己以前留下的图样，
他没有去看其它人的秘密，比起自己看，他更想亲耳听别人说
李别来知道她写了很多事情，
他甚至可能知道她写在石头上面的很多话，
但他肯定猜不到自己在那些段落中一直都是主角，
如果是在武侠小说里肯定就是天下无敌的侠客。
李别来抬头望去，一阵风迎面而来，
她初时盘坐在石头上，风一下一下，拨动着她额前的发，十分安静，
吴恙望向远方，李别来望着她，
一个不爱运动的人，却还是会经常爬到山顶，他自己当然知道为什么，
吴恙是时不时想要来看看她的大石头还好不好，
而他却是在看着她，看她心情如何，又因为什么。
李别来远远看着一串葡萄挂在不高的枝丫上，摇摆着，在阳光照耀下十分诱人，
便跑了过去，摘下了几串野葡萄，尝了几颗，
又返回，摆了摆手中的葡萄，喊道：“小恙，看，野葡萄，等会儿回去了吃，哈。”
她二话没说，直接摘下几颗往嘴里喂去，
“还没洗呢，你就开吃了。”李别来想夺下来，
“我姥姥说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说着又摘下几颗一起送入嘴中，然后吐掉葡萄皮和籽。
“好吧，好吧，但愿你姥姥说的对。”
吴恙又吃了几颗，“其实说实话，这葡萄不算很甜，
明天我给你带我姥姥家的葡萄，给你吃。”
“嗯，好的，多带几斤，我塞塞牙缝。”
“你还是别塞牙缝了，照几斤的牙缝来看，你呀，嘴里根本就没有牙。”
“…………”
世人很多，巧合很多，像又不像，是又不是，
吴恙和李别来都恰好喜欢吃甜食，所以，
他们每次吃糖，雪糕，铜锣烧，还有奶油蛋糕的时候，
总会想起另外一个人，因为那另外的一个人同样也喜欢。
阳光很温暖，比前一天更温暖，有鸟儿在山林中快乐地鸣叫着，
他们一起从小到大，看见了很多，
春天里的蝶，夏天里的蝉，
秋天里的蚁，冬天里的雀，
春去而秋来，寒冬又酷暑，
而人的一生也不过多少个春秋日月，令人开心的是，还好有些年你不孤独。
李别来看了一眼倚靠着石头的吴恙，
她发丝不时飘动着，脸也红红的，
她眼里的神采仿佛可以和太阳争辉。
他笑了起来，也是那样的灿烂。
李别来登高山从来就不为望远，
他只是，
想站在她的身旁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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