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026 江山
“朕的江山快要完了。”
一根半黄的枯草无力地垂着在窗外的地上，有一只不知名的小虫跳在弯起的转折处静止着，一阵微凉的风吹过，枯草轻微地晃动了起来，它便如老僧坐定一般，静止地跟着一起一伏。
“朕的江山要完了，朕也要完了。”
秋，总是一个伤感的季节。长安在这皇宫里面被皇帝囚着许久。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是从皇帝一日比一日疲惫的神情，以及外面一日比一日加多的侍卫，以及一些流言，她也能大概猜到一些。
要打仗了吗？皇室和四候的关系似乎已经紧绷到了很严重的程度，以及在皇室内部的矛盾，听说昨日乐昌带着人和皇宫里的侍卫拔刀相对，一时剑拔弩张。
长安起身，走到窗户边上，把手落在窗边。
“你要干什么！”皇帝吃了一惊，喊道。
长安也回头有些奇怪，说了一声。
“闷。”
长安说，手一用力，窗户便打了开来，秋风从外面吹了进来,皇帝却是吃了一惊，连忙过去，把刚刚开起的窗关了。
“你紧张什么，或者你怕什么？”
等到屋子里又恢复到了原先的光线，皇帝轻轻松了一口气，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长安在看着他。皇帝连忙解释说：“朕只是担心风大，长安你身子差，受凉就不好了。”
长安还是看着他，她的眼是静的，是淡的，是没有半分波澜的。
“你在怕四候。”长安揭穿了他的谎言，“你在怕乐昌。”
皇帝看着长安，又看了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他生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之感。
“朕是真的撑不下去了。”皇帝低着头自言自语地说起来，“朕第一眼见你是在皇妹举行的宴会上，你那么特别，所有人想必都忘不了你，但特别也就特别一点，不管你干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对朕而言，你只是一个笑起来有些好看的女子罢了，不多就也便忘了。再后来见你，你便一个人静静地在哪里，和周遭的一切像是融在一起，又好像是在不同的地方。我当时就觉得，你应该就是这样的，这样很好。”
“朕就在想要是能天天看着你，那应该是很好的一件事情。”皇帝抬头，看着长安，苦笑，“可是，得到你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长安抬起眼看了看皇帝，他无奈地说：“朕原本就不该的……”
屋外，一只不知名的鸟从树上俯冲了下来，虫子受了惊，从草上跃起。
-
皇帝回到自己的寝宫，寝宫内昏暗，没有几盏灯，他刚皱了一下眉头，柱子后面的阴影处便出来一个人。
“皇上……”
轻轻的，浅浅的，半分的埋怨，九分的相思，还有最后半分说不清道不明，倒是听得让人心中一颤。
“皇后怎么来了？”皇帝原本是皱着眉的，本是要责备的。但是看她披着一头的长发，未梳洗装扮，素着一张脸，衣裳单薄，寝衣的外面只裹着一件薄裘衣。露出半只小脚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双眼就看着你一人，眼中波光流转，星星点点，看的人的心一刹那就变软了。
皇帝叹了一口气说：“夜这般深，天也这般冷，皇后应该在自己寝宫休息，而不应该来朕这里。”
“臣妾入后宫已有些日子了。”娟然垂下眼睛轻声说，“有幸入这帝王之家，有幸嫁于皇上，这是臣妾的福分。臣妾在年少之时也曾想过自己未来的夫君，也有着……”
娟然沉默了片刻，终究笑着抬起了头，看着皇帝，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和以往的端庄全然不同，眼中带着一丝的狡黠。
“皇上还记得臣妾以前的样子么？”
皇帝沉默了，记得自然是记得的，怎么会忘记呢，他早在赵大人还只是长史的时候就听说过娟然，青城是皇城里头不可多得的两位美人。后来等到赵大人摇身一变变成了丞相，当他听说赵家娟然变成了自己的妻子，自己偷偷去看过一眼，果然眉目如画娟然如洗，自己也是颇为满意。
这么一想，忍不住便多想了一会儿，似乎新婚之夜，掀开盖头的时候那个红着脸低着头的，一双眼睛不安的垂着，却又强要装作镇定的小姑娘，自己当时是什么反应？那时候满眼都是红纱红纸，自己喝了点酒，看着在烛光下娇羞的妻子，只觉得说不出的美好可爱可怜。
他遣开了所有人，拉起床帘，带着自己的妻子倒在了床上，脉脉的温情，女子柔软的身体，一切都给了他极大的安慰。
还记得那时候又值自己刚刚登基，一切美好仿佛都在手中握着。自己到底是为什么……
“皇上,皇上……”娟然唤了两声，皇帝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只见一碗汤摆在了眼前，汤碗的背后是自己的妻子笑意的眼。
“皇上，这是臣妾炖的汤……炖了很久很久……”温柔的语。
皇帝接过汤碗的时候，触到了那双手，与温热的汤碗不同，冰冷软滑。
突然，娟然的手指被握住，瞳孔略微放大了一下，她有些慌张地说：“皇……上？”
“今晚就别走了，留在朕的身边吧。”皇帝温柔的说，或许有。
娟然愣了一下，轻轻笑了。
“臣妾遵旨。”
皇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似乎有些过于甜腻了，没有想那么多，一口饮下，没过多久，头有些晕眩，
“朕……好像有些累了……”
倒在床上，眼前一片昏暗，意识渐渐模糊，只听见皇后在耳边轻声说：“皇上既然累了，那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他费力地睁着眼睛，明明是皇后那双温婉的，水一样的眼，为什么自己又会把这双眼睛看成是那双宁静的眼来？那双冷淡的似乎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他几乎瞬间就回想起他那时候新登基为帝，入这后宫的时候，所看见的红梅白雪，和那个冷淡孤傲的女子，那双冷漠却包含一切的眼睛。
罢了罢了，当这一切都是黄粱梦，当梦醒了，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得不到就是得不到，自己还是好好当自己的皇帝吧，别的，也莫要再想了。
皇帝闭上了眼睛。
娟然摇了皇帝两下，说：“陛下？陛下……”
皇帝没有动一下，娟然坐在他的身边，低着头摸着自己的肚子说：“皇上你知道吗？我已经怀了您的孩子了。我从未想过嫁进帝王家，不过既然嫁进来了，自然也要好好当这个皇后。赵家娟然素来以贤德端庄闻名。纵然皇上您算不得一个明君，也没有什么雄才大略，不过你既是我的夫了，我又担着这个名，自当是要好好辅佐皇上的。可一个长安，竟然弄得你什么都不要了，既然你不要这江山，不要臣妾，不要一切，那么皇上，您还是去死吧。”
“这江山社稷，万里山河就由臣妾肚子的孩子来完成吧。”
“娘娘？”有人在门口轻问。
“好了，进来打扫一下吧。”娟然说。
一个太监和一个宫女从外面走了进来，看了看床上的皇帝，两人彼此相视一笑。
“到时候没人会怀疑到我的头上来吧。”娟然面上虽然平静，可是这双手还是忍不住抖得厉害。
宫女心中嗤笑，可面上还是温顺地说：“到时候就说皇上是操劳过度，暴毙而亡，所有人只会说赵长安媚主，谁又怀疑的到娘娘您的头上来？”
“可是……”娟然还是有些害怕。
“娘娘，您做都做了，已经没有退路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又有什么用？”太监轻笑着说，“您现在只要想的是您肚子里的是皇家正统，是当朝第一个皇子，日后这南昭，这天下什么不是你们母子二人的？何况娘娘家有一个丞相老爷子在，这些事儿都由他和国师安排好了的，娘娘您就安心吧。”
娟然听着听着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芦苇，以为自己已经得救了，颤抖的手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宫女和太监的脸上只是带着看不透的笑容。娟然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眼睛垂着，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也不知道那双眼睛里有没有一点悲伤。
只是她把一切想的太简单太美好，所以不知道如果紧紧抓住芦苇不放，溺死只是时间的问题。
-
秋到冬，转眼一瞬间。
皇宫传出皇帝暴毙的消息，皇后听到后晕倒在寝宫，被太医查出已有两个月的身孕。朝野大乱，一切都由乐昌掌持。在各封地为王的皇子皇孙们都奔向了皇城，纷纷想抢夺皇位。
娟然肚子里的遗腹子显然成为了一个碍事的存在，虽然还未出生，但说到底这个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哪怕只是个未出世的孩子，但他也在这场争夺战里有了一个不小的位子。
乐昌静静地看着一切，没有多说一句，皇帝死不死对她都一样，她依然是监国公主，依然是这个皇朝最有权势的人。那些个只会叫唤的皇室子弟哪个不知道她的厉害，哪个敢来夺她的权利？只不过让娟然肚子里那个小东西当皇帝对她更好些，皇帝会死她是知道的，也是她默许了的。虽然够蠢够容易掌握，但是太迷恋赵长安这一点的确不好，很不好，会妨碍她很多计划，也变得不受控制。
死了也是好的。
她和娟然同坐在帷幕之下，娟然苍白着脸，红着眼睛，低着头，双手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而她一手玩弄着手上的战国红玛瑙链子，一颗一颗不大不小刚刚好，颗颗净透，透的能从中看见帷幕后面的人。
她看似随意，然而心中烦的要命，谁来继承皇位都无所谓，只要有她在，这里不会乱。可她担心的不是这些聒噪的人，她担心的是这皇城外面的人。而且，自从那个太监出来后，她心里越想越不能宁静，这座皇城本该是都是她一手掌握的，可是，这皇城太大了，有一些阴暗的角落她看不见，这些看不见的角落溜进了什么小东西，这些小东西把这座看似坚固的城破了一个一个小小的细微的洞，每一个都是危险的，甚至是致命的。
那个太监也查不出什么问题，这些年执政，她早就发现国师和北边的那位有着缕缕断断的联系。多事之秋，她想了个理由吧人关在牢里，想来再怎么样也起不了什么乱子。
可是为什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是谁？到底是谁？我到底漏了什么……
突然，争吵到最激烈的时候，一个尖锐的不和谐的声音叫了出来。
“那个害死我皇兄的赵长安现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把她处死了？！”
所有声音都静了片刻，很快都沸腾了起来，谁来继承皇位显然这一时半刻是说不清了，但是既然这一切祸端都起源于这个女人，那就好说了，她该死。
玩弄在手中的珠子被握紧，乐昌抬起了眼睛，果然最麻烦的还是哪个女人，现在她才发现，自己不喜欢听到有人说这个女人应该死的声音，一点也不喜欢。
乐昌也不喜欢，这场覆盖了皇城的网，先前困住了她死去的皇兄，现在也想要捆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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