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028 日沉阁
“嘶——”刘掌柜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说，东家，您是说真的假的？”
“我看起来像是会说假话的人？”长安侧头问道。
“这一次像。”刘掌柜正色说，“我的好东家，你现在可别闹了，这时间少一秒是一秒，你也别想一下子赚大钱这种想法，这些个有钱人可不是傻子。”
“我看你才傻，同一样的布，为什么我们这就要买五两银子？”
“……因为我们这的东家疯了。”
“因为这是从长安布庄出去的布。”长安瞥了人一眼，“你现在懂我的意思了没？”
“……还是没懂？”
长安皱着眉，不知道怎么和这个人说好。
“你知不知道齐寿斋的糕点？”
刘掌柜笑了，“虽说我不是这皇城人，但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齐寿斋的糕点，那可是皇城的一绝。”
“你说说，这么一个油纸包包着的一共五块的小糕点值一两银子，黑不黑，怎么偏偏还有这么多人来买？”
刘掌柜瞪了瞪眼睛说：“那可是齐寿斋的糕点，卖不了一两银子才奇怪了！”
“这就是了，，你在那上面绣上一朵花还是别的，然后和人说这是长安布庄出来的布和衣服，所以它就得值这么多钱！”
刘掌柜想了想，一拍脑袋说：“我这算是明白了，东家，您这是在做大局啊。”
刘掌柜在原地跺了跺脚，随后说：“这样吧，白布还是一两银子一匹，我们也没有这么多绣娘来绣花。其他的，做成成衣，十两银子一件，取银线袖口绣上一朵鸢尾花。以后的衣服也都这么做，这些衣服主要卖给富贵人家，但是为了保险一点，我们寻常的生意还是要继续做的。”
“随便你弄吧，我原本也不大会弄这些东西。”长安懒懒地伸手，“这些日子的账簿给我看看。”
长安是真不懂，她知道一些皮毛，但是刘掌柜看着长安的神态举动，心里已经暗暗给这位东家下了定义。
深不可测。
“你愣着干什么？我不在的时候贪了我的银子了？”长安瞪了瞪眼说。
“哎呦，我的东家，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没下你的银子啊！我这就去拿，这就去拿！”刘掌柜连忙说。
皇帝死的这些天，有人忙着赚钱，有人忙着干些别的事情，比如说，因着前不久狩猎时候的事情，有不少人咬定南侯不放，陆临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北地，言辞凿凿地指责南侯，甚至断了两边的贸易通道，将还在北地的南人全部逐出境地。
其余二侯大力支持，甚至当今新帝在乐昌的示意下也传来旨意。批评南侯在狩猎场之中的处事不利，让贼人混进狩猎场，甚至害的当今天子也陷入困境。
不管事实真相如何，四家人一致把矛头对准南侯，四边断了贸易通道，南蛮和南昭又撕破了脸，开始蠢蠢欲动，内忧外患，一瞬间，南侯陷入了困境，真是哑巴吞了黄莲，有苦也说不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到了隆冬，皇宫里的乱麻才有了一丝被整理出头绪的样子。
解开十二旒冠，由人脱下衮冕，穿上一身北地进贡而来的裘衣，今日天气恰好，已快近中年的天子漫步在白雪覆盖的小道上。
虽然从小便是按照天子的模式培养起来的，但是当他知道父皇死了，宣布他为皇的时候，还是有那么一点惶惑。
他天生就不是一个做皇帝的料子，他知道，不管是哪个兄弟，甚至连乐昌，这个女子都比他要适合当这个皇帝。
但是，当他坐到龙椅之上，享受着文武百官对他的崇拜的时候，好像生杀大权，一切权利化作了实质，在他手心之处握住。
凌驾在众人之上的感觉竟是这般美好，以至于他的那颗懦弱的心也跟着膨胀起来，心变大了，也变的空虚了起来，想要更多的东西填满空出来的地方。
新帝志气高昂地走着。
这时候，他想起了他的妻子。
今日，他刚刚登基，急需一个人来认同他的辉煌，需要有一个人来恭维他，来承认他。他的脚步渐渐快了起来，拐过了一个角，恰好，一阵风吹过，梅花开的很艳，有一朵耐不住寂寞，随着风飞到亭子里。
新帝停住了脚步。
亭中的人似乎不喜欢这风，皱着眉伸手挡了一下，衣袖滑下，露出一小截雪白的，纤细的手腕来，在阳光下，几乎可以反着光，也似乎一折就可以折断。
不甚平凡的脸，过于消瘦的身体，平常人穿着略显得臃肿的衣裳穿在她的身上，倒是恰到了好处，他似乎还记得眼前的人那身过于耀眼的皮肤和柔软的不可思议的身体，仿佛可以在手上任意折叠随意把玩的腰肢。
和陆临江还有晋文恺纠缠不清的女人……到底是怎么样的？
或是他的眼神太具有侵略性，也或是他的眼神太过热烈，亭子里的人顺着他的方向抬起了头，随意一瞥，四目相对。
像是有一片雪花掉进他的衣领里面，融化，然后激荡着他的整个身体，他不禁浑身一酥。
这是怎样的眼神？你想它是轻蔑，它就是轻蔑，你想它是不屑，它就是不屑。冷漠，高傲，像是对什么都不屑一顾。
可是你又觉得这眼神，是含着媚的，那轻飘飘的一勾，这种冷淡的，把万事不放在眼里的眼神，无端端让这人生出一丝的蛊惑来。
你猜不了完全的含义，可它就是要你去猜去想，却又怎么也弄不明白，等你不愿意去想了，却偏偏有一丝已经挂在你的心尖上，颠不上，蹿不下，猫爪儿抓心尖的难受。
“放肆，见到皇上还不下跪！”身边的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长安身边的人都齐齐跪下，独她一人还是坐在铺着的软垫上，把眼神收了回来，懒懒地倚着木栏赏梅。
“无礼！来人，还不把她拉出去！”
“闭嘴！”燕昭和怒道，太监连忙住了口，跪在地上，惶恐地说。
“陛……陛下？”
“朕在此，岂有你说话的道理！来人，给朕把他拖出去！”燕昭和皱眉说，转头看着长安，发现她没有看他一眼，心中很是失落。
“陛下，这是怎么了？”娟然匆匆赶到，生怕长安惹出什么事情来，连忙拉着她过去。
“还不行礼了！”
长安看了看燕昭和，随意地行了一个礼，
“参见陛下。”
燕昭和忙说：“都是自家人，何况长安是父皇亲口允诺过不必守礼的人，这些俗礼能免就免了吧。”
娟然狐疑地看了看燕昭和和长安，这时候，乐昌派人来叫长安，长安和娟然说了一说就和人走了，燕昭和默默地看着人走的背影，再宽大绵厚的冬衣也遮不住这人纤细的身骨。
“陛下，陛下？”娟然连连唤了人两声，他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娟然笑道：“我这个妹妹，就是这个个性脾气，陛下莫要怪了。”
“你这个妹妹啊，有趣的紧。”燕昭和笑着说，走了一步，忽然问道，“你妹妹是不是快出嫁了？”
娟然一顿，无辜而又奇怪地问道：“陛下是指臣妾的哪个妹妹？”
除了那个，还有哪个？燕昭和正要说，看着刚刚娶回来还不到一年的美貌的妻子，有些话便咽回了肚子里。
“你的两个妹妹都该好好挑个人家……”他留下一句，便走了。
只留下娟然，眼角的无辜天真一下子消失不见，在阳光下，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冬日屋檐下锋利的冰柱。
“公主殿下。”长安上了城墙，乐昌已经站在上面，今日她穿着一身暗纹流光祥云的锦缎，外面罩着一件狐狸袄子，打着朝云髻，插着几根鎏金的簪子，些许是太匆忙了，些许是因为这城墙上的风太大了，弄得她几缕青丝飞扬。
“长安，你来了。”乐昌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望着远处说，“长安你快过来看。”
长安依言走了过去，与乐昌平着站在一起，在城楼上眺望，前些日子下过几场雪，将这地覆上一层白色，此时夕阳西下，洒下一片红光，映在这地上，柔软而温和。
“你看看，此景可好？”
“江山如画。”长安称赞地说。
“是啊，万里江山如画。”乐昌眯着眼睛，眼睛一闪玫瑰金色的光芒。
“如果现在，你见过了此景此貌，而我对你说，你愿不愿意和我同享这江山，你会怎么选择？”乐昌回头看着长安，明媚的杏子眼，曲线雅致的鹅蛋脸，浓密而纤长的睫毛，都一一染上了光彩。
长安转头，望着远处的无名山，一声浅浅的叹息从她口中溢出。
“好了，我明白了，我以后都不会问你了。”乐昌一笑，最后看了看城下的风景，转身而走，边走边说，“我不过是有些不甘心罢了，今日叫你过来是有别的事情，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长安眯着眼睛，轻声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怎么了？”小玉儿听到这声清浅的叹息，问道。
“没什么，只是看到美好的事情在我眼前消亡便觉得可惜罢了。”长安摇了摇头，转身跟着乐昌下了城楼。
最后一杆夕阳落幕，黑夜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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