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空茶杯

　　这么晚了，书记怎么还没走？

　　当然，人的眼睛不会拐弯，杨永珠也是人，他的眼睛同样不会拐弯。

　　但杨永珠就是杨永珠，精明人到底是精明人，即便长着一双和普通人一样不会拐弯不会透视的小眼睛，但仅仅从那扇关着的双扇门上，杨永珠就能一眼判断出刘长江在还是不在里面，并且，这个判断向来都是准确无误、从无偏差——这个本领让王鹏惊叹不已，明明书记办公室那个双扇开的大门关的严严实实，到底有没有上锁，除非过去亲手试一下，否则，否则，大老远看过去，无论那个角度，都一模一样。可他杨永珠就是能看出里面的玄机。莫非有什么技巧？王鹏也曾找机会拐弯抹角请教过杨永珠，可这个可恶的“龅牙局长”光挥舞一对发黄发黑的大龅牙在他面前傻笑，关键问题，一个字都不曾透露……

　　这么晚了，书记怎么还没走？要开会？肯定不是，上级要来人检查？种种迹象表明绝无这个可能！那——想半天，精明过人的杨永珠实在想不出个子丑寅卯……这个意外的发现再也不能让“龅牙局长”安心骑着他那辆老掉牙的“南方”摩托回他那个位于乡政府北边的家了！突然觉得套在羽绒服外面的皮衣是那样的笨重，三两把甩掉，猫着腰，蹑手蹑脚走到书记办公室门口，从门缝里瞅过去，发现刘长江果然没走，就躺在办公桌后面那张大皮椅子上！再看，又有了新发现，书记面前的茶杯居然是空的！杨永珠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直起身子，耳边突然传来划拳的声音，回头一看，正看见已经喝的酩酊大醉的王鹏摇摇晃晃跌跌撞撞从楼道最里面一个房间撞了出来，看见那幅模样，杨永珠不禁勃然大怒！书记的茶杯都空了，你还有心思去喝酒……

　　这都什么人啊？就这种货色，也能做秘书？笑话！不知是哪个混蛋推荐的人选——等等，王鹏做乡党委秘书的内幕杨永珠是了解的，他是谁？乡政府里什么动静能逃过他的眼睛？刚才一激动，想过头了！罪过罪过！人家康西林可不是什么“混蛋”，虽说这会醉成了个鬼躺在办公室里，可依着那些可信度极高的小道消息，康西林这个乡长，迟早都是做局长的料……乡长不是混蛋，混蛋的是眼前那个也醉成了个鬼的年轻人王鹏！吊儿郎当不求上进，书记的茶杯都空了，你还跑去喝酒，什么眼力劲……想到这里，杨永珠再也忍不住了，他一下子直起了腰身，装模作样咳嗽一声，算是提前给坐在里面的书记刘长江打个招呼，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停顿两秒，估计书记已经有反应了，才举起手，非常有礼貌地轻轻敲了两下，赶忙收手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奇怪，那声浑厚的有磁性的“请进”怎么还没传来？明明从门缝里瞅见刘长江就坐在里面啊，连他面前那个空茶杯都看见了！该不是有什么事吧？赶紧爬下来瞅瞅，书记似乎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依旧沉着个脸，半瘫半躺在他那张大皮椅子上，一动不动。

　　这怎么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再敲敲试试吧！想着，又举起手敲了两下……

　　等半天，还是没动静。杨永珠期待依旧的那声浑厚的有磁性的“请进”依然没有从刘长江的口中喊出——说书记的声音“浑厚”，说书记的嗓门“有磁性”也是杨永珠最先发现的。就因为这件事，早在做秘书之前，坐在会议室最后面角落里的王鹏不止一次地把两只耳朵竖成了驴耳朵，左听右听，他只听出了结巴、啰嗦、语无伦次、反反复复、条理不清这些不太好的形容词，偏偏那个长个两个大龅牙的杨永珠，就能听出“浑厚”、听出“有磁性”，感情那龅牙是长在耳朵上啊……

　　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缩在门外的杨永珠再也礼貌不起来了，一双大龅牙似乎很有些不快地晃了晃，嗓子眼里挤出两声干咳，扬起一只大手，砸门卸窗般起对着书记办公室那扇双开的大门拍了起来……

　　这一拍，倒把坐在里面发呆的刘长江给吓了一跳。他一蹦子从皮椅子上弹了起来，迎面看见站在面前的杨永珠，气不打一处来，开口就骂：“那个大龅牙，你拆房子呢？发神经还是犯病……”

　　“这——这，这——”好心好意来伺候刘长江，不像挨了当头一棒，看着那张黑乎乎的脸，精明过人的杨永珠一下子愣住了，嘴里支吾变天，一个干溜字都吐不出来。

　　“这什么这？下了班不回家？蹲在乡政府混饭呢？还是等你那个相好的……”杨永珠谦卑的态度一点都没有激起刘长江的同情，他直直望着杨永珠那个蜷缩起来的身子，恶狠狠地骂道。

　　“这——这，这——这个，这个——书记，刘书记！刚才看见康乡喝醉了，我去……”杨永珠急中生智，一把扯出了这会正在书记屁股底下那间办公室里鼾声如雷的康西林。

　　“哼！”刘长江听见康西林，满脸鄙夷地哼了一声，继续冷着脸冲杨永珠吼道：“喝醉了？尿裤子还是拉屎了？就这模样，还乡长？说啊，尿裤子了还是尿床了？我说你个大龅牙，你默默自己那个老脸，好好摸摸！摸摸，看看那个褶子！看看那个白毛！你一把年纪的人了，天天给一个醉鬼擦尿又擦屎，你就不可怜可怜你自个？好端端一个人，还县上下来的干部，怎么就活到了这个份上……”

　　刘长江几句话直勾勾戳到了杨永珠的痛处，他那张老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下意识地摸了摸，果然摸到一脸的皱纹！心头一颤，无意中抬起来的眼睛跟刘长江那双冒火的眼神碰了个正着！杨永珠赶忙躲过，突然想到书记办公桌上那个空茶杯，一下子明白过来自个的来意。也不管书记的愤怒，拔脚就要往里间那个办公室走去——这间办公室他熟悉，知道水壶搁在那里。

　　“站住！干什么去？”看见杨永珠这个有些莫名其妙的动作，刘长江更加怒不可遏！跳过去一把拉住杨永珠大声喝道。

　　“这——书记，我烧个水……”杨永珠机械地转过脑袋，唯唯诺诺地说道。

　　“滚出去……”不等杨永珠说完，刘长江一声怒吼，一把将杨永珠从书记办公室推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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