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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世家风骨


  此时此刻,琼天阁中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掌门家主眼看着整个黄金台已然处于月宫包围控制之中,黑压压一大片的牛鬼蛇神群情激奋跃跃欲试,敌众我寡,实力悬殊之下,不由得个个皆是脸色灰败如死。

  如今唯一能肯定的是,若是此刻他们肯解去兵刃,下阁献降,易倾看在他们手中握有的一方势力的份上,绝不会轻易取了他们的性命。

  但如若真的去投降这外族蛮夷,不但脸面无存,受尽凌.辱,他们辛苦经营维护了大半辈子的势力财富,也必然会被月宫与这帮犯上作乱的牛鬼蛇神所尽数瓜分殆尽。

  因此,到底是抓住机会及时出降保命,还是为了尊严气节凭借地势负隅抵抗,一时之间倒是让这些德高望重的掌门家主心中颇为反复不定。

  但在如此岌岌可危的形势之下,已然是容不得他们再拖延犹豫下去,必须要尽快做出决断。否则月宫一旦失去耐性开始进攻琼天阁,无数牛鬼蛇神趁势一涌而入,他们连这最后选择的机会也会彻底失去。

  李家家主阴沉着一张铁青发黑的脸,许久都未发一语,似是心中在激烈地权衡利弊得失,最后,他终于心下一横,抬手把象征权威的玉龙剑狠狠往地上一掷,抬眸望向同样脸色灰败的各大掌门家主,语气生硬地咬牙道:“愿意随老夫一起解剑出降的,即刻便站过来罢!”

  随着玉龙剑“夺”地一声颤颤斜钉在汉白玉地面上,众人皆是神色一震,但见身为代盟主的李家家主已然决意弃剑出降,顿时便有不少人随之心中意动。

  当下,海上明月楼楼主第一个烫手山芋般扔掉了手中的一对分水刺,急急慌慌地向着李家家主处行去,口中喜道:“李家家主肯率众出降的话,真是再好不过!不然这献降一事终是教我心中没底气!……如今一来,倒是可以让鄙人彻底安心了!”

  海上明月楼楼主平生除了求财若渴之外,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身家性命,从不纠结于甚么脸面气节的问题,此刻有了李家家主共同进退,他心中大定之下,竟是干脆利落地做了第一个相从之人。

  片刻之后,幽州白家家主长叹一声,竟亦是出人意料地解去了随身的兵刃,慢慢走到了李家家主身后站定,然后才目露哀色地缓缓言道:“我白某人自然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只是我辈出降之时,敌方人多势众,难免会盛气凌人。但若有我幽州白家在场居中调停,那月宫蛮夷看在六扇门三大统领的面子上,也必不至于太嚣张了……”

  此番冠冕堂皇的说法,直让众人皆神色微妙——虽然幽州白家家主的真实目的大家皆心知肚明,但这理由明面上看去,倒也算是信誓旦旦有理有据,勉强保住了他一张老脸不坠。

  紧接着的,衡山剑派掌门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却也懒得揭破幽州白家家主的虚伪嘴脸,只把手中佩剑一扔,十分光棍地跟随在白家家主后面走了过去,从头到尾都没有为自己解释过一句——

  此情此景,还需要多费唇舌解释什么?

  不过都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罢了!

  随着衡山剑派掌门的佩剑“哐当”一声落地声响,琼天阁中各大掌门家主皆是不由得陷入一阵难言的沉默。

  随后,九华山剑派掌门与妙手班家家主亦是似衡山剑派掌门一般,一言不发地解去了兵刃,默然走了过去。

  然后相从的,是一向同气连枝的昆仑、点苍、崆峒、峨嵋四大剑派掌门。

  再然后从之的,则是慕容山庄与御剑山庄庄主,临安谢家家主,江南三大名楼楼主与铜山寺方丈……

  慢慢地,在一片静默声之中,琼天阁中从稀疏到密集,从缓慢到迅速,“哗啦啦”的弃剑之声竟是不绝于耳。

  然而,就在这一大片清晰刺耳的解剑声之中,却忽闻一人激愤至极地骂道:

  “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懦夫,真真是要把我中原武林的尊严丧辱殆尽!”

  果不其然——

  华山掌门怒发冲冠,目眦尽裂,此刻已是再也压不住满胸愤懑,指着那些弃剑的掌门家主劈头盖脸地怒骂道:“你们的儒家经著圣贤之道全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么?!心中可还记得半分孟子所言‘舍生而取义者也’?!且不论伯夷叔齐耻食周粟,宁愿饿死于首阳山,苏武北海持节牧羊,苦熬十九载亦不降匈奴,你们这些掌门家主身为中原武林的砥柱中流,平素里道貌岸然养尊处优,面对外族蛮夷时却只知苟且偷生,弃族求存!如今你们且扪心自问,可对得起背后身负的‘名门世家’之尊称么!”

  华山掌门虽一向是个耿直不知变通的老顽固,但其此番激烈言辞一出,却着实是义烈见骨,掷地有声,回荡在这华美肃穆的琼天阁中,竟是颇有振聋发聩之感。

  一些正往李家家主方向靠拢的掌门家主听闻此言,不由得便面现惭愧之色,尴尬停滞在半道,内心挣扎矛盾之下,竟不知节义与性命如何得以两全。

  毕竟其实都是深受儒家纲常熏陶的汉人正统,平素亦皆是爱惜羽毛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若说此时心中没有半分投降于蛮夷的耻辱之情,倒也是绝不可能的。只是那圣贤书中所言的舍生取义之士固然可敬可叹,但是这般高风亮节的事情真轮到自己头上时,却是让人不得不重新掂量一下生与义两者到底孰重孰轻。

  惟有海上明月楼楼主闻言,却是冷笑了一声,意态间颇有不屑一顾之色,当下出言讥讽道:“那古时候也有个傻子尾生,眼见着洪水来了都不肯‘忍辱苟活’,宁愿抱着桥柱活活被淹死,照华山掌门的说法,倒也是个舍生取义的英雄了!”

  幽州白家家主亦是一派叹息着出言劝和道:“海楼主这话倒是有些过了……但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华山掌门纵然是想要舍生取义,也要仔细考虑是否值得才是,否则岂不是杀外敌不成,却白白枉送了自身一条性命?”

  “人家华山掌门可不在乎区区一条性命呢!”衡山剑派掌门终于幽幽开口,阴阳怪气地道:“咱们都是些贪生怕死的无耻小人,又哪里比得上人家华山掌门一派高风亮节?月宫那蛮夷若知晓华山掌门不愿忍辱偷生的节义之举,只怕到时候也必得给华山掌门立一块好大的贞节牌坊罢!”

  他与华山掌门素有嫌隙,又曾经被华山掌门当众踩痛脚,如今在这最后时刻,心中也彻底没了顾忌,说话格外的尖刻阴损,直让不少掌门家主都微微皱眉,心中不适。

  李家家主听闻此言亦是面色不虞,狠狠扫了一眼衡山剑派掌门以做警示,这才转而面向众人,径自凛冽陈词道:“越王勾践献降之后甘为马夫,才有了之后的卧薪尝胆一雪前耻!大将韩信未发迹前忍住了那胯.下之辱,日后才能领兵千万吐气扬眉!似那西楚霸王一般为了所谓的骨气颜面,不渡乌江而横剑自刎,不过也只是一逞匹夫之勇,白白奉送掉大好江东!今日我等虽然苟且偷生,却也是为保得中原武林最后一丝火种不灭罢了!惟有留得自身性命,与那月宫蛮夷周旋下去,他日才好驱除鞑虏,光复中原武林之正统!”

  李家家主此番旁征博引的雄辩之下,倒是十分大义凛然令人信服,而那些本就矛盾挣扎的掌门家主闻言,更是不由得如蒙大赦般心中一松,深以为然。

  华山掌门被衡山剑派掌门刻薄挖苦了一通,心中早便窝了一股子邪火,此刻听闻李家家主如此厚颜无耻的诡辩之论,更是直气得暴跳如雷,火暴脾气一上来,当下不管不顾地便要破口大骂。

  然而,就在他即将激烈问候李家家主祖宗十八代之时,却蓦然被身旁青衫深沉的江西叶家家主冷着脸伸手一拦。

  只见叶家家主面沉如水,眸如寒星,冷冷直视着李家家主,一字一句尽皆针锋相对:“只可惜那越王勾践忍辱复仇之后,便诛杀了功臣文种,本就是个不仁不义之辈!大将韩信自身青史留名,却连累其三族被夷血脉断绝,岂非更是愧对列祖列宗?而那西楚霸王被困垓下,穷途末路,却有虞姬此等义烈女子拔剑自刎,以死相随。乞者尚且不愿受嗟来之食,尔等堂堂七尺男儿,难道气节竟不如一女子耶?!”

  叶家家主此番博论亦是引经据典,金石铿锵,让华山掌门顿时忍不住俯手称快,只觉胸中出了好大一口恶气,直把昔日与这叶家老匹夫之间的恩仇抛到九霄云外。

  而叶家家主瞥了一眼为他叫好的华山掌门,只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却是根本不带理会的,径自一撩青衫,按剑坐定,闭目养神一般冷冷出言道:“叶某人不才,一身的顽劣硬骨,却是做不来那奴颜媚骨之丑态,亦受不得那外族蛮夷的摧折凌.辱,所以情愿死守琼天阁之中,战至最后一刻。而各位掌门家主是降是留,取生取义,叶某人皆无权干涉,全凭诸位自行裁决定夺。”

  “好!”

  华山掌门顿时大声喝彩,端的是豪情万丈壮怀激烈,拍案笑道:“江西叶家的‘惊鸿照影’剑法虽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但却没想到你这老匹夫倒是颇有些风骨胆气,平白教我高看一眼!今日我便同你这老匹夫一起死守于此,若能以身殉道,也是痛快至极!”

  叶家家主闻言,却只冷笑了一声道:”你个老不死的又乱放什么狗屁?!就凭你们华山的‘流风回雪’剑法,给我们江西叶家垫脚都不配!”

  华山掌门闻言却是哈哈大笑出声,生平第一次没有和江西叶家家主一争剑法之短长,亦是颇为痛快地一撩衣摆,盘腿坐下,将佩剑横置于膝上,然后望着李家家主一众人横眉怒目道:“你们要降便降!要走便走!磨磨蹭蹭拖三拖四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众人面上皆是青一片白一片,十分的难堪,李家家主给幽州白家家主暗暗递了一个眼色,幽州白家家主才终于勉强“咳”了一声,直接略过顽固不化的华山掌门,望向了按剑闭目的叶家家主,试图劝说道:“叶家主如此风骨,倒也是教老朽心下十分钦佩……只是叶家家主纵是不顾念自身安危,却也要替江西叶家上下考虑一二。否则没有了叶家主的统领,江西叶家岂不是要群龙无首,任凭蛮夷宰割?”

  叶家家主闻言,却是根本连眼也不抬,冷淡言道:“叶某人平生止得一老妻,所出共七子,家主之位自会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叶家上下无论何时,绝不委身以侍蛮夷!”

  此言铮铮铁骨,直让幽州白家家主再也无话可说,整个琼天阁亦是皆陷入了一片难以言说的沉默中。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临安谢家家主忽然低低暗骂了一声,竟是从李家家主身边又行出来,重新捡起了被自己扔掉的佩剑,走到叶家家主身旁,一甩玄袍按剑坐定,面如严霜地冷冷道:“我谢式一族虽已消沉没落百年,如今的后人不才,却也不敢一错再错,辱没了先祖谢安的赫赫英名!”

  谢家家主话音未落,却听闻众人之中又是一声轻笑,只见一袭白袍的琅琊王氏家主负手从容缓步而出,闲庭信步一般行到了临安谢家家主身旁,与他并肩坐下,淡淡言道:“好歹百年之前王谢家族乃是并称。临安谢家既仍有此番风骨遗存,我琅琊王氏自然也不能再随波逐流,平白让天下人看轻了去。”

  眼见着临安谢家与琅琊王氏家主如此,众人之中,终于又有稀稀落落的数位掌门家主怀抱着玉石俱焚之心重新回头,决意与叶家家主等人一同死战到底。

  如此一来,琼天阁之中的掌门家主最终便分成了两拨人遥遥相对:其中占多数者尽皆弃剑而立,而占少数者则全部按剑而坐,看上去倒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李家家主面上阴云密布,最终,却还是咬咬牙,狠狠挤出了一个字:“走!”言毕,便率众转身而去。

  偌大一个华美绮丽的琼天阁,骤然曲终人散之后,竟是只剩下了寥寥数人而已。

  空荡荡一片寂寥沉默之中,却忽闻琅琊王氏家主悠悠出言道:“哭之笑之,不如歌之吟之。如此枯坐等待,实也无甚趣味,所以在下不才,请为众位最后献丑一曲,聊以壮行如何?”

  临安谢家家主望着他,冷峻如寒霜的脸上亦是浮现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拱手言道:“愿为王兄击节。”

  “有劳谢兄。”琅琊王氏家主微微一笑,随即从容不迫地整理衣冠形容,毕了,在谢家家主弹剑击节之下,漫声而歌道: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一曲激昂低回歌罢,数人尽皆相视一笑,但觉胸怀酣畅淋漓,华山掌门更是赞叹道:“魏晋时期王谢世家的百年风流,由此可窥一二!”

  叶家家主附和赞赏的同时,却是眉目深沉如许,似有所感地缓缓道:“易倾那蛮夷虽狂妄自大,但有句话倒是质疑得很对……富者不一定贵,贱者亦不一定鄙。纵然是富可敌国,位高权重,似海上明月楼楼主与李家家主那般,本身又有什么贵气可言?正所谓‘沧海潮尽遗珠现,吹尽狂沙始到金’,若欲为高贵者,除却财富权势的衬托,其内在则必有一番世家风骨!”

  而就在叶家家主话音刚落的同时,琼天阁雕梁画栋之上,不知何处,竟是蓦然传来了一个少年清冷低沉的声音:

  “深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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