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雪夜戏文
一连数日过去，雪陌日日软磨硬泡，让少年同意随自己回蓝关去，却无一例外遭到拒绝。饶是她满腔热忱欲救少年脱离苦海，也终是不得不恨恨作罢。
但是除此之外，少年几乎是一切都顺遂了她的心意：她卧床百无聊赖，少年便带回了许多戏折画本子给她解闷；她挑剔饭菜没有滋味，少年做菜便学会了放各种调料；她断腿生长痛痒难忍，少年便日日为她换药舒筋活血……
而雪陌也养成了习惯，日日帮他梳发束环，教他写字，在他下午睡觉时从不出声吵嚷……如此相处下来，倒也有了几分默契。少年依旧清冷而沉默寡言，日日听着她叽叽喳喳不停歇，却也对她再少有愠色。
转眼间大半月过去，风雪更甚，少年怕雪陌夜间冻着，竹屋中日日都燃着炭火，还为她带回了一只镶金丝的红泥小手炉。
是夜竹林大雪初晴，星河凝亮，飞鸟皆白。雪陌捂着手炉，裹着被子浅倚床头，借着烛光为少年慢慢读着一折戏文：
“河东旧族、柳氏名门最。论星宿，连张带鬼。几叶到寒儒，受雨打风吹。谩说书中能富贵，颜如玉，和黄金那里？贫薄把人灰，且养就这浩然之气……
四季相续，光阴暗把流年度。休慕古，人生百岁如朝露。莫区区，莫区区，好天良夜且追游，清风明月休辜负。但落魄，一笑人间古今，圣朝难遇……
梅下枯骨众生念，雪地胭脂看不见。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
读到此处，雪陌却是撇撇嘴，合上了戏折。
少年正听得入神，发现她蓦然中断了声音，不禁微微一怔，问道：“陌陌，怎么不读了？是困了么？”
“不是的，只是，我不想念这个故事了……”雪陌摇摇头，抱着红泥手炉，摩挲着戏折的封皮，慢慢地有些失落地道：“小姐已经在大雪天里病死，成了梅树下的一缕幽鬼，从此天人两隔，再也见不到她的柳郎……就算把结尾写成两人死后如梁祝一般化蝶而去，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不喜欢这么伤心的故事，也不想看结尾了。”
言毕，她却是有些懵懂不解，又有些难过地望着少年道：“阿夜，门当户对……就那么重要么？说什么‘良贱既殊，何宜配合’……他们明明那么喜欢对方，小姐的爹爹却千般阻扰，万般不许，以至于小姐含恨而终，连柳郎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得。这样的结局，小姐的爹爹，那些长者学究，就真的开心么？”
少年闻言沉默良久，终是微微摇了摇头，哑声道：“我不知道。”顿了顿，他却是低声续道：“但是，也许很重要……正如江湖中的正邪不两立，如果不是身在邪魔鬼道，如果出身不是那么不堪……也许，就不会这般结局了吧。”
雪陌望着他紧抿的唇角，有些似懂非懂，却终是伸手拉起了他的手，一起捂在红泥小手炉上，认真地道：“可是不管阿夜是黑还是白，在我心里，阿夜都是最干净的颜色，就像这场大雪一样。”
少年闻言一怔，良久，唇角终是勾起了一丝带着依稀暖意的笑意：“雪是白色的，对吗？”
“对啊。而且……阿夜笑起来最好看了。”雪陌亦是抿嘴一笑，转眼望着窗外的银装素裹，丢开了戏折子，道：“阿夜，我们出去吧，一起堆个雪人！”
“堆雪人？”少年知她起了兴致，闻言却依旧有些迟疑，道：“可是你的腿才刚好一点点，不能乱动的。”
“你抱我出去嘛！就像抱我去洗澡一样。”雪陌小鸟依人一般伸手便抱住了他，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笑意盈盈道：“走嘛走嘛！”
少年被她这么毫无征兆地一扑，白玉般的耳根顿时通红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地道：“那……那是不得已才……”
“哎呀呀你怎么也迂腐得跟戏折子里的小姐她爹一样？我还能吃了你不成么？”雪陌毫不客气地搂住他的脖颈，拍着他的肩膀道：“戏折子里那些狗屁礼法真是气死我了，不就是抱一下牵个手，有什么嘛？我和云表哥还玩过扮新娘子亲亲呢，也没见爹爹说什么啊。”
“你亲过你表哥？！”少年神色一惊，欲言又止道：“你怎么……怎么……”
“什么怎么？你是想问怎么亲的吗？”雪陌歪头望着他，以为他是同不理解“蜡油”一般，对亲吻有些不解，当即在他右脸上亲了一口，解释道：“就是这样啊。”
少年呆怔当场。
“还不明白？”雪陌自觉为人师表，耐心极好，于是又“啪叽”在他左脸亲了一口，叽叽喳喳解释道：“就是我的唇在你脸上贴一下啊。爹爹高兴的时候也会这么亲我的，不过他的胡子总是扎我……娘亲在世的时候喜欢亲我的额头，我最喜欢娘亲了。而且姐姐也这样亲过我，云表哥也这样亲过我，不过表哥亲我的时候云姨母和爹爹总是笑，也不知道他们笑什么……”
冷不防被雪陌亲了两口，少年的神色是少见的纷乱无措，红着耳根耳边风一般听得她絮絮叨叨讲完这一大通，他才总算是强压下思绪，道：“总之……陌陌，以后不可以随便亲别人，尤其是男子。”
“哦……”雪陌有些不解，但望着他颇为严肃的神色，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随即仍忍不住发问：“那，亲阿夜也不可以么？”
少年一怔，似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忍痛道：“不可以。”
雪陌呆呆地道：“可是我已经亲过了啊？怎么办？”
少年被她问得张口结舌，只得沉下脸，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深吸一口气道：“你还要不要出去了？”
“要要要！当然要！”雪陌当即放过了刚刚之事，一点也不萦于心，搂着他的脖颈笑意盈盈道：“我们去堆雪人啊，堆一个阿夜，堆一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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