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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两朋贝是大价钱


  这时候的人被分很多种类,卜辞中的人,或者人众,通常来说是很没有地位的非自由人,只比羌人好一些,但都是比牛、羊、犬、豕上乘的祭品,祭祀越重要,祭祀的规模越大,祭品的数量也就越多。

  有时候没有那么多奴隶,一些还算自由的民众,也会用来充当祭品,献给各类各样的自然神和祖先神,名目繁多。云,雨,雷,河水山川,甚至是一些特别的树木、石头和土地,都会收到这些凡人献上的祭品。

  献祭的方法也很多,活埋,砍死,割头断肢,沉河,最多的时候大概是用火烧,因为这里的人相信浓烟会将祭品带给先祖神明。

  殷墟发掘时坑底密密麻麻的人头白骨按规律摆放得整整齐齐,少的数俱,多的数百俱上千俱,光是看着便让人毛骨悚然,她明白这是历史发展的进程之一,但当真身临其境,就完全不是在旁边看着追忆历史那么轻松自如了。

  征伐它国战前战后的祭祀规模都很大,使用的人畜祭品最多,多到让人头皮发麻,多到哪怕以殷商如今的实力,并没有那么多‘人祭’来源,也要硬给它凑上了。

  这一任商王此前甚少对外征战,寻常祭祀用不着甘棠出马,她乐得窝在府里修习文武艺,这次却是不同了,她非得要面对这些事不可了。

  甘棠被甘阳拉着往里面走,越走越是心慌意乱,手心里都是湿汗,甘阳握了握她的手,无奈道,“甘棠你胆子怎生这样小,这些年祭祀的名目少了很多,七八年前那会儿祭祀社神羌人还是十人十人的杀,听阿父说,当年先祖们出战,少则上百,多则上千,都是献给先祖们,保佑战事顺利用的。”

  社神是各处的土地神,只是一介小神,重要但不拔尖,甘棠知道到了帝乙帝辛这两代,人祭的数量已经少了很多,可对她这样的人来说,烧死一个活人,已经很难接受了。

  甘棠没开口说话,怕一开口就想说放弃,跟着甘阳到了一个栅栏前,里头歪歪斜斜的躺着许多人,衣衫褴褛,火把光线微弱,看不出样貌,但男男女女皆有,还有两个身量手瘦小的,还没有她高。

  甘棠连呼吸都不会了,屏声问,“死了么?”

  “没有,只下了昏睡药,先试试这个罢。”甘阳摇头,侧身握住甘棠的肩膀,俊目里是难得的严厉,“甘棠,打起精神来,他们是奴隶,和我们不一样,比牛羊还不如,你眼睛一闭就过去了,习惯了就好了。”

  甘棠握着剑的手发颤,连脚步都迈不动,僵持了半响,甘阳递了个火把给她,泄气道,“好罢,棠梨你把这个丢进去就行了,一了百了。”栅栏里铺满了干草,一扔进去立马能烧起来。

  竹方是圣巫女的封地,火燎祭祀时她势必要放这么一把火,将祭品烧成骨灰,以告慰先祖的在天之灵。

  甘棠看着火把身体晃了晃,握不住手里的剑,也觉得那火光会吃人一般,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往后踉跄了一下,甘阳见甘棠满脸泪痕,心里又好笑又无奈,给她擦了擦眼泪,叹气道,“好罢,一步步来,为兄放火,你在旁边看着,先练练胆子。”

  甘阳说着就要将手里的火把扔进去,甘棠一把接住了,见甘阳微怒地看着她,寡白着脸不说话了。

  甘阳又泄气又觉得无奈好笑,拉过她往外走,走出老大一节,离那圈牢远了,见甘棠比之方才好了不少,无奈道,“白费了那三十几只豕,为兄总算知道阿父为何不让甘玉跟着一道来了,他来见你这样,还练习什么……”

  甘棠听着甘阳数落,紧紧拽着他的手,没回答,另外一只手飞快地摸了两把眼睛,心里丧气得不行。

  甘阳看妹妹这样,灭了火把,将只到他半截高的妹妹一把抱了起来,拍着她的背不住安慰道,“好了好了,不杀便不杀罢,咱们下次再杀,离竹方还有些路程,慢慢来,实在不行,大兄想办法先支应过去,以后便以后再说了。”

  能有什么办法,不能献祭神明,是对神明不敬,在殷商是重罪。

  甘棠眼泪流得更凶,很快就将甘阳的前胸润湿了一大块,甘阳哭笑不得,轻轻拍着她的背,边走边笑道,“棠梨你真是顶奇怪的,十年都没怎么哭过,杀羊宰牛都没眨过眼睛,怎么就过不去这个砍呢,甘玉六岁就提着刀砍人祭祀了。”

  因为来这里之前,她已经先被灌输了一套和这里截然不同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并且她明明白白知道杀人祭祀是没用的,这是一种由于社会发展和生产力不足导致的错误认知,终有一日会被时间淘汰,虽然这个时间很漫长,漫长到千百年后还有人祭和殉葬。

  离那圈牢远了,甘棠听甘阳说着些甘玉的趣事想让她转移注意力,听了好大一截,便忍不住轻声道,“大兄,其实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神明,不管杀什么祭祀哪一位先祖都是没用的,像这几代商王越来越少祭祀自然神一样,这样血腥的祖先祭祀也会有消失殆尽的一天。”

  甘棠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山林里清晰无比,甘阳重重拍了下她的额头,肃声道,“这话为兄听听便过,以后不要再对人说起了,商王是不怎么祭祀那些神明,但民众们不一样,来时路过的禾村,说抓了个泳女,燎于云,问能不能下雨的。”

  甘棠听得默然,知道说这些都是没用的,便不在纠缠这个世纪难题,只朝甘阳轻声道,“害大兄白跑了一趟,下次……”

  甘阳就笑出了声,“棠梨你别说下次,大兄看你下次下下下次也难,许是你年纪太小了,再长大些看看罢,好在你自小沉得住气,外人看不出异样,就是以后当心殷受那小子,别给他捏到把柄,否则他当真设了局,当真是能要命了。”

  夜里寂静,殷受有心藏,不远不近的坐在树上,恰好将甘棠和甘阳的话听在了耳朵里。

  甘阳说的没错,甘棠一个不信神明不喜祭祀,不敬畏先祖,无法献祭的圣巫女,一个完全站在殷商对面的圣巫女,他光明正大要她的命,实在是太简单了。

  今夜发生的事当真是匪夷所思,与这些毛病比起来,不喜欢占卜,不喜欢饮酒,这些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殷受静静坐在树干上没动,等甘棠与甘阳走远了,又将手里一把甜草全吃干净,这才从树上跃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往驿馆去了。

  殷受回去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甘棠掉泪的样子,还有她在奴人面前提不起刀剑的怂样,简直大失所望,这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般厉害坚韧的甘棠,她分明连寻常人都不如,他有个妹妹,四岁大,不如何聪慧,提刀砍了羌人给阿母治疾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眨,甘棠与之相比,都有了云泥之别。

  殷受即失落又挫败,打定主意以后再不去寻甘棠,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

  殷受心情不好,脸上不见了寻常张扬的笑,连商王都察觉出他心情不好问他怎么了。

  殷受没理会,自埋头赶路,只晚间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实在不甘心,留心发现甘棠又与甘阳一道出去了,想了想又偷摸跟了上去,心说再等等罢,今晚她若能干脆利落些,他还待她像以前一样好,他都想好路上给她做什么好吃的了。

  结果还是一样铩羽而归,她杀猪的手法倒是越来越干脆利落了。

  殷受上当受骗的感觉更深刻,接连几日没个笑脸,白日板着脸往甘棠面前晃,怎奈此弱夫面上虽沉静镇定,实际估摸方寸大乱,看她青黑的眼圈憔悴的神色就能看得出了。

  这样屠宰牛羊的事持续了一旬,直至甘棠彻底放弃,殷受实在忍无可忍,觉得甘阳太宠她也太没用,到了竹方这一日,乘着商王与竹侯商量政事,便将甘棠拉了出来,“走,带你去个地方。”

  甘棠接连十几日没得好眠,又饱受精神折磨,克服不了心理障碍,情绪正低落着,被殷受扯上马,就有些想暴躁,可他对她确实不错,两人早晚一处待了一月多,他天天变着花样做饭给她吃,她伤能好得这么快,他有一半功劳,甘棠勉强提了提精神,温声问,“我们去哪儿?晚上还得参加宴会,要提前准备。”

  殷受坐在后头,手臂扯着缰绳,见她一小个又干又小的,头顶还不到他下颌,忍不住单手提着她的后衣领拎了拎,掂量道,“你平日那么多黍米都吃去哪里了,分明比我长两岁,怎么才这点身量。”殷受想她估计就是身形太小太单薄,才镇不住血气,这么怕杀人的。

  甘棠无力道,“我好歹是你名义上的宗师,殷受你对我能不能恭敬些。”

  殷受心里不屑,直接道,“你哪里配当我殷商王子的宗师。”她身上毛病太多,样样都和殷商作对,怪物一般,质疑先祖和拒绝献祭这两样,足够他讨厌她了。

  殷受这几日来是很怪,只甘棠因着自己的事,便没有上心,这时候听他说不配,以为他是指她不爱占卜心里无神明那些事,知他说得是事实,无处辩驳,便沉默下来,算是默认了。

  殷受没听见反驳,见她受气包一样,心里越发气闷,缰绳一抖直接往郊外去了。

  甘棠也不在问他,马出了竹邑,下了宽道直接往小路去了,如此又跑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得见炊烟殷受这才停下来。

  殷受拿出面巾给甘棠带上,拉着她往村子里进去了。

  远远就能听见孩子的啼哭声,殷受拉着甘棠往里走,边走边道,“眼下是十月,村落里没有粮食吃,再加上被已方抢掠过,众人难以渡日,我带你来瞧瞧。”他心里憋了劲要让她改了她身上的毛病,这地方也是留心挑好的,干干脆脆杀个人她下不了手,那是在甘府里窝久了,被甘源甘阳甘玉宠坏了,没见过阵仗。

  甘棠因着这几日对‘人’犯怵,这时候听殷受这么说,虽不知他想做什么,心里却有些不安,被拉进去看见村头的情形,就如遭雷击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房屋破败,门前的木盆里放着半截身子,没有头,手臂和大腿都不在了,鲜血淋淋,旁边放着口石锅,下头烧着柴,锅边围了不少人,皆是难民模样,看着锅目光贪婪垂涎,不管烫不烫,提出来围在一边就啃食起来。

  甘棠浑身僵直,三魂七魄散了个干净,胃里面翻江倒海,鼻尖似是有焦肉的味道,耳侧婴儿孩童的哭声更甚,催命符一样又尖又细,抢食不均的争吵咒骂声越来越大,这就是人间地狱了。

  她不要在这里待着,快离开这里!

  甘棠吐得浑身冷汗气若游丝,垂着目光不肯再多看一眼,殷受冷眼看着她快哭出来的模样,一把将人逮了回来,厉声道,“去哪里!往里面走!”她这毛病很糟糕,害人害己,得早日掰正了才行!

  甘棠拼命挣扎,却因为精神恍惚混乱,连身手武功都忘了,被拉着往里面走,不小心瞧见锅里还睁着眼睛的孩童时,顿时崩溃的大哭起来,“我不去,我不去!你自己去,你这个吃人的恶魔!”

  初见那会儿她高高在上沉静如神的形象彻底崩塌了!

  殷受看着跟野兽一样没理智拼命挣扎踢打他的甘棠,心里即失望又生气,捉了她的手制住她,半携半抱扯着她往里走,“你到底是什么毛病,这就受不了了!”殷受有和甘阳一样的困惑,岁末草木枯萎,猎物少,没吃的再正常不过,从别处抢不来吃的,自然只有吃人这一条路了,偏生她当真受不得,看看现在这副样子,简直要把他气乐了!

  殷受吓退了一些想上前打劫的人众,越往里走越是破败的房屋,黄土地上横横竖竖躺着人,稍稍年壮一些的男子手里拿着石刀,正戒备地看着家里的锅,旁边一女子正要把个裹着焦叶的孩子扔进沸水里。

  殷受拖着甘棠往里走,却不想一个不注意,听甘棠大叫了一声咬了他的手臂,他不防备吃痛松了手,她就立马冲了出去,往那锅跃去了,甘棠的痛叫声和婴孩的哭声胶着在一处,甘棠抱着孩子塞到凉水里,一边哭一边给孩子检查,好在那焦叶厚实嫩绿,挡了些沸水,她又抄起来的及时,没烫到多少,只孩子受不得痛,被水烫到便哇哇大哭起来,甘棠看它的模样,崩溃不已,这不是人待的年代,她受够了。

  甘棠一双手红肿起泡,却不知疼一样只哄孩子,偏生她自己还精神恍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殷受看得无话可说,那家主和女人以为他们是来抢食的,又见他们穿着富贵,迟疑着没敢动手,只到底不被饿死的渴望更深,还是道,“把粮食还回来。”

  殷受朝甘棠道,“快把孩子还给他们,他活着也养不活,还不若当粮食早死的好。”

  这是人说的话么?

  甘棠看向殷受,嘴唇蠕动,这是人说的话么?

  殷受目光落在她红肿蜕皮的手上,心里一滞,半响有些泄气无力,朝那男子扔了两个朋贝,道,“这孩子我们带走了!”

  两个朋贝是大价钱了,那男子和女子皆是高兴得不行,连连朝殷受行礼,殷受上前,避开甘棠的手,拦腰将人扛起来,出了村落便将甘棠放在了地上,负手道,“你救得了一个,还能救得了全天下的婴孩么,荒年易子而食的事再正常不过,你管得过来么?”

  甘棠心里各样的情绪汇集在一起,四处冲撞,无处发泄,听了殷受的话,彻底失去了理智,指着殷受痛骂道,“这都是你们造的孽,你是商王子,你还有脸说,百姓们过不好,都要吃人了!你还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厚脸皮!无能懦弱,百姓们都吃孩子了,竟不以为耻,还好意思说这样的话,活该!活该要亡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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