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未来的,大暴君
甘玉急匆匆奔上前来,却不是来捉殷受的。
甘府里来了商王的传令,说北边已方近来常常侵袭竹方,竹侯来了使臣,请商王做定夺。
竹方是殷商的臣属国。
甘棠的封地恰好在竹方,再加上她是圣巫女,商王请她一道出兵,是想得到的事,甘棠没有多意外,打仗这样的事以后只会越来越多,总要习惯的。
甘玉因为她身上有伤,着急得不行,左想右想没想出个好办法,唉声叹气地嘟囔道,“父亲真是狠心。”
甘棠听得莞尔,不孝是重罪,亏得甘源开明,加上子嗣不多,对甘玉平日的混账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骂一骂也就口头教训几句,否则以甘玉这样三天两头嘀咕至亲的劲头,指不定要被打成什么样。
甘玉急得团团转,甘棠忙拉过他,温声安抚道,“兄长不必担心,王上便是要启程,也不在这几日,十天半月后,我也好得差不多了。”出兵征伐是一件国之大事,去之前对祖先的一圈祭祀下来,再加上各式各样的问卜,半月后能出发还算好的。
甘玉不应,甘棠耐心地让他安心,好话说尽,逗得甘玉都笑了。
甘棠对着甘玉温言软语,浅浅笑起来的模样殷受见都没见过。
殷受看在眼里,就想起前几日他死去的那匹黑马来,在阳地看上了一头白马,凑上前跑跑跳跳,那白马爱答不理,就黑马一直在那瞎蹦跶,自作多情,现在这情形在殷受眼里,就很有些异曲同工之处,现在他卯足了劲想和她亲近,她却压根不睬他,至少她在他面前,就没这么轻松,这么笑过……
殷受就多看了甘玉两眼,没觉出此人有什么不同来。
甘玉还在絮叨,“那也不成啊,你看看别家的妹妹,每日都是漂漂亮亮,高高兴兴的,穿衣打扮,吃喝玩乐,哪里像你,打什么仗,多危险啊!我叫上大兄,咱们一道去罢!”
这是去打仗,又不是去抢糖,甘棠乐道,“我情况特殊,别人家的妹妹也没领着封地受着进贡的,不能一起比的。”
甘玉一脸不屑,“要那俗物做什么,为兄能养你。”
甘玉信誓旦旦大言不惭,甘棠却听得很高兴,下颌搁在窗楞上,哈哈看着气哼哼的甘玉乐得眉开眼笑,也懒得点破朝政上那些弯弯道道,她上辈子原就是个孤儿,十几岁被领养后也没有兄弟姐妹,养母是个称职的监护人,却不大喜欢她,两人不亲近,甘玉甘阳对她这般诚挚的感情和真心,时时都让她很惊奇,也很喜欢。
殷受下了决心要让甘棠对他像对甘玉一样自如轻松,这时候不甘心当一个外人,便开口道,“甘玉你好好理一理,你身无长技,现在是靠甘源养,以后是靠甘阳养,总之与甘府脱不了干系,圣巫女与甘府绑在一起,名头一垮,就有冒充先祖神明的嫌疑,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甘源——”
殷受正说得洋洋洒洒,被甘棠有如实质的目光看得一噎,只得将后面的话噎回去了。
他生来天之骄子,从未被人这般对待过,顿时有些不高兴了,甘玉长了一个只懂得吃喝玩乐的脑子,连这点内里都看不透,压根与她不是一类人,怎么能说得上话。
可能她也和他一样,少时没有玩伴,这才勉勉强强与甘玉混得好了,他们又不是亲兄妹。
以后有了他,甘棠就不会再理别的人了。
殷受这么想着,不再与甘阳分说,转而向甘棠道,“发兵启程的日子定了,十月,鬼方以游牧为生,十月草地枯黄,鬼方粮草短缺,正是征伐的好时机,父王点兵八千,此一战必胜,棠梨你跟着去,不会有什么危险不说,封邑的民众还会感激你,得胜归来你名声大噪,此去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真是好脑子,甘棠看着侃侃而谈的殷受,心里赞叹,确实,她是新鲜出炉的圣巫女,亮相之后必须要给自己造势,否则以商王要整治神权集团的决心,她会更艰难,迎难而上是唯一的出路,殷受是分析在点子上了,她跟着去走一遭,利大于弊。
殷受察觉到甘棠看过来的目光,被她眼里一闪而过赞叹激得胸腔里起了一股豪气和热意,看罢,他们这样的人,才能成为朋友。
甘玉听得垂头丧气,不过很快又被甘棠哄高兴了,开开心心去给甘棠去找好吃好玩的了。
甘玉想让殷受一道走,殷受说不走。
他是商王嫡子,未来的商王,甘玉也拿他没奈何,只不要肖想他妹妹之类的叮嘱一番,去给甘棠准备路上的衣食住行了,留下笑得阳光灿烂的未来大暴君。
他实在是长相出众,尤其笑起来的模样,别有种坦荡和爽快,会发光一般,天地美景都要跟着失去几分颜色,甘棠看过许多次,还是觉得闪眼睛。
殷受帮她削剪龟甲,手艺不错,做得时候沉静了神色,认真专注,带着肃穆的敬畏和虔诚,是甘棠没有的,只他大概以为她是要占卜用,连孔都给她打好了,甘棠不喜欢占卜,便收了笔墨,开始想殷受成日腻在她这里的目的。
只怕结交她是真,想拉拢她也是真。
殷受削完龟甲,抬头察觉到甘棠的目光,将手里的龟甲放好,问道,“我前几日来甘玉说棠梨你食不下咽,是真的么,看你消瘦得厉害。”
甘棠摇摇头道,“无碍,重伤后遗症,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是真瘦,脸上没肉,难以想象武场上有那么好的身手和那么大臂力的。
殷受仔细看了看,忽地伸手在甘棠脸上捏了一下,在被打之前迅速收了回来,四处看了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棠棠,小筑里有后厨不曾?”这世上还没有能难倒他的事,他要与她做朋友,就得努力让两人成为真正的朋友,不试试怎么知道。
十年来,除了甘阳甘玉,还没人敢捏圣巫女脸的,许是在高位上待久了,甘棠心里觉得被冒犯了,目光带了刀子,对上殷受的笑脸又泄了气,算了,她跟个小孩计较什么,当真十岁不成。
大概因为殷受是在扩大大中华版图上做出过突出贡献的伟人,比起平常人,她对他的容忍度好似翻了一个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伟人自有光环在。
甘棠保持了一个成年人应有的气度,看了看天色,知道晚食时间到了,便温声道,“有,不过下人都被我使唤出去了,今日没人做饭食,王子饿了的话,回去吃方便些。”
这里人每日两餐,早上大概九点的样子吃早食,下午三点吃晚食,天黑就睡觉,甘棠跟他们作息有些不一样,吃食也就不大一样,多半天黑才用晚膳。
殷受起身转了两圈,找到厨房,在里头不知干什么,半响探出个脑袋来,朝甘棠道,“棠梨你等着,我给你做好吃的。”
“…………”甘棠看他撸撸袖子当真要下场了,脑子有点懵,简直摸不清楚他究竟想干什么。
甘棠不得不从床榻上下来,跟着进了厨房。
火是现成闷好的,火星子还在,加点柴就能烧起来,甘棠站在门口,心说这么个尊师重道热忱的好少年,真是崩人设……不忍直视。
甘棠伸手去拿他手上的砍刀,无奈道,“你究竟想干嘛。”
倘若是真的应了甘源的话,想把她娶进门当雕塑,就不得不吹一吹殷受的高明之处了,回大商邑的途中,微子启就想上前献殷勤,方式也极其老套。
十三四岁的少年温文儒雅,长身玉立,已经有了让女孩芳心大动的资本在,至少大她三岁的绿丫就很吃这一套,再加上一些女孩绝对会喜欢的贵重精巧的礼物,还有长相可爱的萌宠,适量却不过量的关心,想色[诱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可她能感知到对方真实的情绪,所以一面感受着来自他心底的恶意,一面听着他满面温柔的关心,感受可想而知,胃里面没翻江倒海,实在是因为她年纪太大,不好和小孩计较,后来实在受不了,便让甘源将所有求见的人都挡在了外头。
拉拢人这一套。
若说微子启学到了皮毛,殷受该是掌握了核心技术,攻人以攻心为上。
可他有这么些段数,怎么后来倒简单粗暴起来,乃至于遗臭万年的,甘棠真是想不通。
殷受瞧着甘棠蜡黄的脸,朝她一笑,扬了扬手里的瓜道,“你吃不下东西,干瘦蜡黄,看着实在不好,我手艺不错,你尝了要是喜欢,养好伤之前,我变着花样给你做饭食吃罢。”
甘棠微微一怔,她刚来时压根吃不惯这里的东西,甘阳甘玉就是这么照顾她的,在这调味料有限的原始时代,两位兄长硬生生用花椒、姜、盐练出了一手好厨艺,否则腥燥的白水煮肉,她可能还需要适应很长一段时间。
甘棠看进殷受真诚明亮的俊目里,忍不住开口道,“我兄长手艺好,我大兄二兄会给我做好吃的送过来,现在还不到我吃饭的点。”
殷商厨子虽然已经有了单独的分工和行业,但还没有男子不下厨的讲究,反之因为开国时出了伊尹这么一位精通厨艺的先圣,会做饭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民与食为天,每一位商王祭祀时都会亲自下厨,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烹饪在左学里也是一门课程,学子们不一定多精通,但了解是必须的。
好哇,眼里除了她兄长就没别人了。
殷受挑挑眉,刀下有神,将一把芸蒿切成半寸长,根根等长,剖了条鲟鱼片,厚薄均匀,做完才道,“他们总不能跟着你一道去竹国罢,不过你对甘玉真是好,他那么蠢,你也愿意纵着他,在我看来,甘玉只知吃喝玩乐宠妹妹,白长了十六年。”
宠妹妹怎么了,她就很喜欢有这么一个无条件宠妹妹的兄长,觉得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
殷受说着往旁边抬了抬下颌,示意道,“不累的话帮我把花椒洗一洗。”
甘棠:“…………”
看来是要做花椒鱼了……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再不济她名义上也是他老师罢,殷受能不能对她尊重点。
重点是殷受在这宰鱼烧火,实在是违和感太重……
甘棠净了手,把花椒洗了搁到瓷盘里,回道,“我兄长是不比王子聪慧,但单纯没什么不好,你虽是王子,以后也别再非议我兄长了。”
殷受看了甘棠一眼,朗笑了一声,爽快应了,“好。”
陶沙锅烧热了,肥瘦相间的肉片搁上去,立刻发出滋滋的炼油声,这时候没有炒菜,殷受这一手可以说很惊艳了,他做得专注认真,像手底下勾画的是江山舆图一般,甘棠实在觉得这情形太过诡异,索性道,“殷受,如果你是和微子启一样,那你打错主意了,做再多也是没用的。”
第一她有病,没治好之前,嫁人不大好。
第二,她就算治好了,也不会考虑嫁入商王室,这一条原因就多了,她身份特殊,牵扯太多不说,殷商亡国了。
退退退一万步讲,甘家落败,她非得要嫁入商王室,她也只会选择微子衍。
微子启不必说了,虽然周和商算来算去对她来说都是先祖没什么分别,但一个引狼入室打开门户毁家灭国的汉奸叛徒,她真是死都不想甘棠两个字和他沾上这种关系……
大名鼎鼎的殷受呢,他还有个真爱有苏人己妲呢,虽说殷受是五十几岁才遇到她,但照记载,两人一道焚火身亡,该是真爱无疑了,她何必横插一杠给自己惹这么大麻烦……
甘棠兀自在这想远了,肉滋油过后散发出烤肉的香味,殷受将切好的姜丝放进去,加了水,才唔了一声,不甚在意地唔了一声问,“一样什么?”
甘棠否定再否定,确定微子启想娶她不是她发病后产生的臆想,确定道,“就是想娶我。”
娶她?
原先说可以娶她只是为了帮助她,她不需要他乐得高兴,娶了可是要抱在一起睡觉的……
殷受扭头看了看干瘪蜡黄的甘棠,觉得眼睛疼,忍不住道,“我虽然不大懂父王母后之间的事,但还是有眼睛分辨美丑的。”
这就是说她长得丑了,甘棠心里抽了抽,听他这么说,倒是放心不少。
身为王子,不需等到二十岁,在这之前就可以娶妻,殷受稍微想象了一下,“虽说没个定数,但至少得才貌双全罢,比世家的贵族女子多些胆气,比民众女子多些温柔可意,肤白,温柔,端庄典雅,又妩媚可人……”
殷受看了眼甘棠,“棠梨你——”殷受是想说棠梨你这病得可真不轻,只还没说完就被甘棠打断了。
甘棠自他那居高临下的一眼里看出挑剔和嫌弃,自心底往上涌起一股燥意,深吸了口气咬牙道,“打住,别说了!”如此她倒是很期待妲己女神的出现,实在完美。
殷受见甘棠脸上带了红,觉得新奇又可乐,带着水珠的手指着她,哈哈笑道,“棠梨你居然也会脸红,唉,我这才意识到棠梨你其实还是个女娃子!只是果然是圣巫女,脸红起来都跟别的女娃不一样,别的女娃脸红起来还挺可爱的!”像那些世家女子们,脸红起来含羞带怯,跟雨后桃花一般,娇艳明媚,甘棠么……
殷受大摇其头,想着她的病又嘱咐道,“棠梨你这病挺严重的,以后在外可——”
甘棠很想将殷受的手指掰成两截,只她还没想好,殷受就缩回去了,只能无力道,“别说了!”
殷受看她丧气的模样,哈哈乐了起来,见她只道自己胸口这么高,想伸手摸摸她的头顶,正做饭食只能作罢,补充安慰道,“没关系,棠梨你在武场上还是挺威风威武的。”
甘棠在心里翻了两个大白眼,努力告诉自己小孩不懂事,不与他做口舌之争,阿q精神让她心里气顺些,便找些正事来问问,“这次你也要随王上一道出征么?”
陶罐里的水沸滚起来,殷受将鱼片放进去,再加入翠绿的水芹和特质的酱料,等着酱料一点点晕染开,整个菜光是看着就十分清爽可口了。
殷受虚虚盖上盖,转到另外一道灶火前,开始做下一道,口里回道,“我是未来的殷商王,像将天下纳入囊中,自然是要跟着父王到处走一走,看一看,多了解一些的。”
甘棠嗯了一声,这就是心有抱负的差别了罢,她前世八岁时身在孤儿院,便是吃不饱穿不暖也没生出些什么想法和志愿来,哪里像帝辛,衣食无忧还会有这么明确的抱负和理想。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国土。
这大概是帝辛这一类人共同的嗜好罢,甘棠想,有他们在,大中华的版图才会一点点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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