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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诸葛,找个时机,把我从城头扔下去。”她狠狠掐着自己掌心的肉,心思转得飞快,冷静道:“只要宁遇在这附近,就一定会接住我。”

  “然后古帅将如何?”

  “自然是被抓回去,由太子处置。”

  “古帅!”齐闫大喝一声,猛扑了过来,“不把您带走,我们此行又有何意义!”

  “这是军令!”长夷嗓音一提,眸光如浸了层寒冰,森然道:“齐闫,你敢不从,你就不是我部下!”

  “不是就不是!”齐闫声音更大,两眼充血,“末将自风州日夜兼程,在此次潜伏多日,为的就是将古帅平安带回!没有你,五万□□骑终日惶惶不安,没有安宁之日!将军都被害成这样了,回去是送死!”

  “究竟是我一人重要,还是五万儿郎的命重要?”长夷冷冷盯住他,眼底有如藏了冰渣,“只要□□不破,冀北不出,我就还有依仗,太子又怎敢要我性命?齐闫,急难当头,当知轻重!他留下我势在必得,且不论城外千余夙羽卫,便是你带我到了风州,暗处也会有他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你的命!”

  她一口气说完,喉间蓦地涌上猩甜,右手下意识抓紧了诸葛琨的衣襟,齐闫顾不得其他,冲上去要扶她,长夷甩开他的手,阖目道:“诸葛,你听好。”

  诸葛琨偏了偏脑袋,长夷靠在他耳畔,呼出的是滚烫的气息。

  她身子轻软,像一片轻羽,仿佛马上要被风吹散,他能隐约闻到她气息中的血腥味,能隐约猜到她此刻的生命垂危,他还在被动地厮杀逃跑,竭力穿越城墙,而在城墙外,还有天罗地网等着猎物投入怀抱。

  长夷动了动苍白的唇,说了一些话,句句关乎生死权谋,诸葛琨震惊的同时,心中又一次敬佩这个女子面对生死的决然勇气,她的智慧和冷静少有敌手,也只有在皇城中,云汲殿中的那个人,才将她引以为对手。

  他甚至开始悲哀地想,就是这个江山。染血江山,以活人为祭品,为血肉为滋养,偏偏有着最诱人的美色,诱引千万人为她疯狂,至高无上者视人命为草芥,苟且求生者杀人如麻,人人都疯了,人人都在用尽全力厮杀,以至于他们都是身不由己,都在业火中焚尽骨骸,求不得解脱。

  “记住了吗?”

  “属下记住了。”诸葛琨慢慢停下脚步,急速追来的士兵快速将三人包围,齐闫没有看他们,而是越过所有人,望向漆黑如深渊的城下。

  “古帅,保重!”

  他突然飞身而起,划出一道圆环的弧线,银光划过之处,鲜血飞溅,枪尖撞击匕首,铿然一声巨响,诸葛琨夺枪一抡,哀嚎声起!

  宁遇蓦地冲了上去,于此同时,有人腾空而起,衣袂翩然一闪,坠下城楼。

  宁遇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身体已不受控制地跳下了城楼,伸手去捞长夷。

  城下的夙羽卫全部抬头,望着他们的副使。

  宁遇抓住了长夷,夙羽卫中有人一踏马头,冲上去接应,宁遇顺利落地,臂弯里,长夷的唇角咳出了血,已然气息奄奄。

  冷,极冷。

  冷得浑身战栗,鲜血逆流。

  骨头在一寸寸错位,胸腔胀痛,呼入了空气,却梗在心头,不能呼出。

  脑中黑白幕飞速闪现,火光嘶喊声就在耳边,她的汗水濡湿了被褥,唇瓣在哆嗦,她朦胧地觉得自己快死了,她想要热的东西……温的,滚烫的……她哆嗦了许久,手终于攥到一丝温暖,可那温暖忽然抽离。

  长夷猛烈地一喘,醒了过来。

  睡醒时,仍觉得飘至云端,浑身上下皆已被冷汗浸湿,嗓子干涩地说不出话来,似有热血涌上喉头,腥甜得紧。

  头很疼很重,她闭了闭眼,发现连眼皮都是滚烫。

  她睁眼看着虚空,许久,才恢复意识,又吐出一口黑血。

  她迷茫地睁着眼,也不擦血,身边有轻缓的呼吸声,似乎还有一丝淡淡的异香,她心微惊,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过来,紧紧握住她的脸,力道极大地抬起。

  那人一点点,从眼角到下巴,挨个擦得细致。

  她吸了口气,只感觉那人擦拭过的地方,火烫得燎人。

  那人一丝不苟地给她擦净脸上的鲜血,贴在脖子处的大拇指轻轻往上一滑,逼得她仰起脖子,再慢慢擦她的脖颈,她只感觉脖子要被他生生折断,张口欲言,嗓子却作疼。

  她瞪大眼,艰难地撇过头,对上一双眼睛,眸色深深,积淀着沉玉般的光泽。

  姜玘。

  他一边拿手帕给她擦血,一边淡淡道:“宁藩尚未返京,薛氏暂时不好直接插手,薛乾玉明面上是和贵妃撇清了干系,实际上……驻军二州,内控雪苍。有孤在朝中一日,他是不敢动,不过有些事情,也不需要他动。”

  他跟前横着一面山水冷玉屏风,数层琉璃流苏虚束的帷幄半垂在两侧,阁内窗子紧闭,唯有远处一扇半开着通风。

  此屋本就是暖阁,四角却多添了鎏金炭盆,一边的金狻猊正缓缓吐出特殊的香气,混着甘涩的药香,让人闻着怪异。炭盆与熏香冒出的热气混在一起,如同夏日。

  屏风外正有两位官员,其中一人着官二品服,正垂首恭听太子说话,那人思索道:“殿下的意思是,薛骞玉是要来一出借刀杀人?”

  “朝中御史虎视眈眈,时刻准备攻讦,唯有此计,薛氏才可全身而退……只是借哪把刀,也是有讲究的,有的刀杀不死孤,有的刀却很可怕。”姜玘把长夷搂到怀中,探了探她额头,淡淡道:“此事还需苏尚书多多留心,一旦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一定要尽快通知孤。”

  长夷只觉眼前人影重叠,耳边阵阵轰鸣,一时胸闷气短,额上起了层细密的冷汗。

  长夷竭力保持清醒。

  一面又心惊肉跳。

  他当着她的面议论朝政,究竟是自信于她掀不起风浪,还是已经不屑于以她为敌?

  细细一想,脑仁便疼,越发混乱。

  想说话,却发现喉间干涩,根本说不出话来。

  “臣明白。”兵部尚书苏学南低声应了,又道:“殿下当真放心秦王世子?”

  七日前,朝中因派谁去平息哗变争论不休,秦王世子亲自上殿请命,因世子早年与古氏女同上过战场,与□□骑上下颇有些熟悉,且世子历经过沙场,手腕不输老将,派他去,既能彰显朝廷招安之诚心,又能平息此乱。

  只是世子毕竟不是太子的人,相反,他同古将玉颇有些交情。他若趁机和薛党联手,只怕更难对付,此事就成了放虎归山。

  苏学南不知,真正的筹码正在太子怀中。

  姜玘低头看了看长夷,微微露出一丝笑意,转瞬即逝,“秦王妃缠绵病榻四月有余,这才刚刚撑过了寒冬,眼下世子又身处险境,王妃只此一子,担忧难免,孤即刻便遣太医亲往诊治,务必替孤那世子哥哥尽了孝道。”

  苏学南也笑,“殿下颖达。”

  另一人始终未曾开口,只静静倾听,面上气定神闲,苏学南见他显然是有话要私下同太子说,忽地想起自己家中长女,不免蹙眉,满面疑窦地告退出去。

  那人这才开口道:“春闱将至,孟公子已经入京,殿下的计划可以展开了。”

  姜玘把巾帕扔到盆中,微笑道:“皇家危险,今上早有废黜太子之心,薛氏在侧,屡谏谗言,孤错一步便是死,章公当真是不后悔?”

  章文华跪下,行大礼,恭谨道:“臣效忠殿下之心,日月可鉴,万死不敢悔,臣死且不避,又还有何不敢舍!臣只盼殿下践祚之日,执掌乾坤,再兴大邺,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不再有此内忧外患之境!”

  姜玘唇边笑意更深,走到屏风后亲自抬手托他起来,淡淡道:“章公放心,孤一定不会输。”

  章文华起身,弯腰道:“那么,臣,告退。”

  姜玘道:“元禄,你送送章公。”阁外一直守着的总管闻声应了一声,引章文华出去。

  此刻阁内便只剩下姜玘和长夷两人,姜玘看了会儿窗外的花影,再转身慢慢走到她身边,俯身看她,许久,才冷淡道:“孤待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从她的角度望去,这青年黑发红唇,眼角眉梢都似点染着天光湖色,只是不经意地眯起双眼,便足够夺人魂魄。

  乍一瞧,依稀仍是少年。

  冰雪铸成,风华无双。

  长夷咳了咳,嘶哑着嗓子道:“我以为,这最后一局,我可以赢。”她喘了口气,“但是,殿下连最后一点活路……也不肯……咳……给我留。”

  话音一落,又是铺天盖地地咳嗽喘息,长夷攥紧被褥,眼神露出一丝茫然,额头脖颈上隐约细小的青筋也随之暴起,她内息翻涌,痛得几乎要晕死过去。

  姜玘敛眸,抬手扶她坐起,右手贴着她的背脊,渡了内力过去。

  几个月前,她还是那个手握兵权的女帅,将门之后,用兵如神,麾下十万雪苍骑,只服她一人。

  朝中局势复杂,无人不想她死。

  他和她针锋相对两年,终于陷她于死局,所有权贵或多或少参与其中,无人提醒她一句。她自知不可反败为胜,只好选择假死一计,妄图用她之死来平息众怒,勿再连累她身边之人,却不料在丹州又遭逢劫杀,下属死伤殆尽,自己也不得不“死”。 

  她不明白,他亦不太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才让他发现她未死时没有斩草除根,而是带她回东宫。

  他是什么人?

  他生于王府,母亲是名门贵女,他虽非第一任王妃诞下的嫡长子,幼时却被先帝亲自立为皇太孙,而后又入主东宫,册为太子,但因不得父亲宠爱,被手足百般折辱刁难,十四岁被流放青州,名为监军,实则幽禁,他被囚整整三年,回京后怎样冷心冷情,才能重新拥有如今的地位?

  他被囚三年,她伴他身侧,这样好的一个姑娘,如何不入他的心底?

  但是,诸如佛家有言,爱若执炬迎风,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自他回京,她身入行伍,南征北战;自她入京,他便设步步杀机,刀下是她下属的无数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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