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小城伯利恒
接连下了几天雨，到了平安夜，雨是停了，气温却骤降，走在路上，一呼一吸间，已经看得见白色的气团。
宗嘉会从地铁下来，走十五分钟路，到教堂门口时，路灯集体亮起。
如果这时候保中棠在，他会开心地说：这一定是隐身的天使在应用他们小小的权力欢迎他们的到来。保中棠今天不在，而宗嘉会对此类事情向来缺少感性的神经，她直挺挺地走入教堂。
教堂里灯火通明，兄弟姊妹们个个脸上也像挂了盏灯，往外散发着温暖和仁慈的光。不少人认得宗嘉会，和她打招呼。不认得的，则多少带着点惊艳的目光打量这个女孩子。
宗嘉会瘦高个儿，冷白皮，凤眼上挑，鼻梁细长，下巴小巧。她很少笑，气质也冷，所以看着跟冰墙上的浮雕美人一样。她母亲曾说她一个好好的女孩子，也没被谁亏待过，怎么长出一身凛然的“冰气”，夏天还好，冬天挨着要打哆嗦。不过宗嘉会有一张樱桃般的小嘴唇，肉嘟嘟、红艳艳地落在脸上，像个叛徒，背离了整体气质，却为她的冰冷，平添了一□□惑。
宗嘉会在小礼堂的管风琴旁坐下，练了会儿琴。孩子们已经在门口排队，其他义工抓紧最后一点时间，排练着表演剧目。
这次活动的组织者荣姐走到管风琴旁，宗嘉会停下来看她。
“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好。”
“你嗓子怎么了？感冒了？”
宗嘉会点点头。她每淋雨必感冒，本来一把清泠泠、竖琴般的嗓音，咳成了沙哑的二胡弦了。
荣姐就此安慰她几句，扯到最近感冒的人多，要她多注意身体，又说哪家医院的秘方药治咳嗽有奇效。
孩子们进场了。
荣姐看看表：“小保今天不来，他说找了个人替他唱，怎么人还没来？”
宗嘉会心里早在想这个问题，她没作声。
“你是第一个演出的，他再不来，你们来不及排练了。你有那个人的联络方式吗？”
宗嘉会摇摇头。她也是上了地铁才接到保中棠电话，说他外婆急性盲肠炎送医院，他今天没法过来，不过找了个人代他。那人叫张什么。
那个张什么显然迟到了，孩子们在小礼堂排排坐好时，还没见到他半条影子。荣姐有些不高兴，她把宗嘉会的节目往后延，让后面的人先顶上。荣姐是个做事有计划的人，节目单印出去，临时改次序，这种事情她可不喜欢。宗嘉会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的角落，抬头就看到荣姐反着白光的眼镜片。
教堂里暖气开得很足，没看几个节目，宗嘉会就昏昏欲睡。一阵冷风把她吹醒了。
宗嘉会抬头，没看到荣姐和她的反光镜片，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她了。但她依稀听到荣姐的笑声？是的，笑声。台上老罗正背诵惠特曼的诗歌，他也听到了笑声，出其不意，一时忘了下一句诗，口吃了几次，才终于说完整。孩子们大笑起来。
那个身影往边上让了让，荣姐含笑的脸露出来，与不久前判若两人。她看到宗嘉会，招手让她过去。
那高大身影转过来，是个五官深邃、长相俊朗的男孩。
荣姐压低声音介绍：“他是张乐仙。没时间让你们排练了，就按谱子弹唱几首老歌吧。老罗结束，你们就上！”说着又转向张乐仙，有些抱歉地说，“嘉会明天一大早得上课，早点表演完，她好早点回去。”
张乐仙看了眼宗嘉会，目光在她嘴唇上稍作停留，就露出阳光灿烂的笑容：“没事，我们一个学校的，我明天也要上课。”
这时，老罗背诵完毕，鞠了一躬下台。荣姐来不及细问，催促宗嘉会他们快上台。
宗嘉会和张乐仙先后走向管风琴。宗嘉会有些不放心，回头问：“你行不行？”张乐仙一愣，随即耸耸肩。宗嘉会想：“保中棠怎么找这么个吊儿郎当的人来代他？这种人，即便唱得一塌糊涂，也不会有丝毫愧疚吧。”
孩子们都认识宗嘉会，她坐到管风琴前时，他们欢呼起来，随即又鸦雀无声，摆好了认真倾听的姿势。
张乐仙靠在琴身上，斜过身体，自来熟地挨近宗嘉会，笑说：“你怎么把他们一个个吓得不敢作声了？”
这次轮到宗嘉会一愣，正想她怎么会吓到孩子们，张乐仙已经对着观众一鞠躬，说了起来。
他是真会说，宗嘉会刚才错过了他收服荣姐的过程，这次却实实在在领教了他怎么把全场大大小小一齐逗得捧腹大笑。
“好了好了，该唱歌了，再不唱，荣姐姐要以为今晚请了个骗子，专来耍贫嘴了。宝贝们，说到圣诞歌，你们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
宝贝们齐声说：“《平安夜》！”
“好咧，那就《平安夜》！”
张乐仙的手指敲敲琴盖，冲宗嘉会使了个眼色。宗嘉会只好先弹起这首本来准备压轴的歌。
《平安夜》之后，是《普世欢腾》，都是常见的圣诞歌曲，张乐仙唱得轻松自在。他和宗嘉会是第一次配合，却似乎已经共同排练了多次。宗嘉会知道，这多半是张乐仙的功劳。
她照谱弹奏，不会迁就人的。张乐仙却总能及时转弯，合上她的音准和节奏。他就像一个娴熟的花样滑冰选手，任何一个打滑，都能顺势延伸成一个技巧、美观的新动作，让人赏心悦目。
宗嘉会佩服之余，又有些不服气。她在弹奏最后一曲《小城伯利恒》时，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抛开乐谱，毫无征兆地采用了苏西·托曼的编曲。
张乐仙显然也听过苏西·托曼，一个恍神后，便照她的方式唱了起来。
乐音们像丢了妈妈的小蝌蚪，在岩隙水草间到处乱钻。张乐仙似刚刚才放了点心思到唱歌上，每一个音都唱得恰到好处，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不松不紧。
重复主乐段时，宗嘉会一下子升高八度，将整首曲子拔到高音领域。
张乐仙瞥了宗嘉会一眼，接收到她挑战的目光，不禁微微一笑。他依旧靠在琴身上，开口唱：
“ of Bethlehem
dreamless
s go by
eth
t
ght
…”
张乐仙的声音清亮而高远，高音部像一对翅膀，给了他飞翔的自由。一个个音像一级级台阶，把人领到天堂的高度，又从天堂俯瞰人间。一曲终了，满堂寂静，随即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小礼堂外也有人过来窥看，以为这里请了专业歌手表演。
张乐仙脸有得色，他彬彬有礼地向众人鞠躬后，又向宗嘉会伸出一手。
宗嘉会察觉自己十指指尖在微微打颤，便没接他的手。
张乐仙脸上似掠过一道受伤的阴影，转瞬就被自嘲的微笑取代，他收回手放到胸前，再次向观众鞠躬，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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