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逮捕
第304章 逮捕道外。
老陈记茶馆二楼。
推牌九的桌子摆在靠窗的位置，四个人围着。张海坐在东边，背靠墙，面前码着一摞铜板。
对面坐的是个卖布的老板，姓孙。左边是个跑船的，叫钱二。右边是个穿棉袍的中年人，自称做皮货生意的，姓吴。
吴姓皮货商是特高课的人。
钱二也是。
张海不知道。他正盯着手里的牌，拇指搓了搓牌面上的点数。
“天牌。”
张海把牌一亮，往桌上一拍。
孙老板啧了一声，“又是你赢。张来办今天手气真好。”
张海笑了笑，把铜板拢过来。
楼下的堂口里还有几桌茶客，说话声嗡嗡的传上来。门口的伙计正在收桌子，擦桌面的抹布拧出来的水滴在地上。
就在这个时候。
闷响。
四个人同时抬头。
“什么声音？”孙老板往窗户方向看。
张海没动，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吴姓皮货商和钱二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又过了大概十几秒，灯灭了。
整个茶馆一片黑。
楼下有人“哎”了一声，接着是瓷器摔碎的声音——有人碰翻了茶碗。
“停电了？”孙老板摸出火柴，擦了一根，火光照亮几张脸。
张海的表情很平静，借着火柴的光看了眼窗外。窗外的路灯全暗了，整条街一片漆黑。
但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团红色的光。
那个叫钱二站起来，“我出去看看。”
他下了楼，推开茶馆大门。
街上已经乱了。
人在跑。黄包车夫扔下车往巷子里钻。卖烟的老太太抱着烟箱蹲在墙根。一个巡警骑着自行车从街口冲过去，车链子响得咔咔直响。
钱二拉住一个跑过来的小伙子，“怎么了？”
“宪兵司令部炸了！”
“什么？”
“炸了！整栋楼塌了！着大火了！”
小伙子甩开他的手继续跑。
钱二站在门口，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转身回到茶馆里，上楼。
吴姓皮货商已经站在楼梯口等他了。
“什么情况？”
钱二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到最低，“宪兵司令部没了。”
吴姓皮货商的手抓住了楼梯扶手，指节发白。
“什么叫没了？”
“炸了。整栋楼。”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吴姓皮货商拉着钱二退到走廊尽头，背对着牌九桌那间屋子，声音几乎是气声。
“电话能打通吗？”
钱二摇头。“线路全断了。交换局那边也没信号。”
“山本课长呢？”
“不知道。”
吴姓皮货商靠在墙上，额头上渗出汗。
他的化名叫吴兆安，真名原田浩二，特高课外勤组的组长。今晚带着钱二——本名石川一郎——在茶馆监视一个叫张海的人。
张海，哈尔滨地下情报网的可疑关联人员。
今晚本来只是例行监视。推两圈牌，听他说话，看他接触什么人，看他是否准备逃跑。
可现在，宪兵司令部炸了。
山本课长在楼里。分管他们的中尉也在楼里。整个特高课的指挥链条，全在那栋楼里。
原田浩二的手捏住了腰间的枪套。
“怎么办？”石川问。
原田浩二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门里面，张海还坐在桌前，借着孙老板点的蜡烛光，正在慢悠悠地码铜板。
宪兵司令部遭袭。
通讯中断。
指挥系统瘫痪。
如果这不是意外——如果这是一次有组织的行动——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串联。
地下网络会趁乱串联，转移人员，销毁证据，甚至跑路。
张海就是一个节点。一旦让他在这个混乱里消失，两个月的监视全白费了。
原田浩二咬了咬后槽牙。
“抓。”
石川愣了一下，“现在？没有逮捕令，山本课长那边也联系不上——”
“山本课长可能已经死了。”
这句话把石川堵得说不出话。
原田浩二从腰间拔出南部手枪，拉了一下套筒。
“现在，这个片区，我就是最高长官。”
他推开门。
蜡烛的光晃了一下。
张海抬起头，看到了枪。
“吴老板？”
他还在叫场名。
原田浩二走到桌前，猛地将张海反剪。
后者毫无防备，脸被按到在桌上，双手带上手铐。
在赌徒们的慌乱中，一支枪口对着张海的头。
“张海。你被逮捕了。”
张海看着枪口，又看了看原田浩二的脸，“你们是什么人？”
茶馆里开始骚乱，石川不得不将枪对着空中放了一枪。
崩。
“特高课办案，所有无关人员抱头蹲下否则立刻击毙。”
原本的计划，如果要逮捕张海，茶馆里的伙计，赌徒，是全部都要被带回去的。
但现在，只有他们两人，没有增员。
张海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目光从原田浩二脸上移到石川脸上。
“凭什么抓我？”
原田浩二把枪口往前送了两寸。
“现在没工夫给你废话，你敢多动一下，立刻打死你。”
张海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走。”
三个人下楼。茶馆堂口的茶客全跑光了，伙计缩在柜台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街上还是一片混乱。远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到处都是跑动的人影和喊叫声。
原田浩二押着张海走到街口，左右看了看。
往哪送？
宪兵司令部已经是一堆砖头了。特高课的办公室在司令部三楼，同样不复存在。档案、审讯室、关押室，全没了。
他手里攥着一个犯人，却连个关人的地方都没有。
原田浩二站在路口，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宪兵司令部外，车辆停下，原田和石川押送着张海到了前田健次郎面前。
原田浩二立正。
“前田课长！”
前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被绑着的张海。
“什么人？”
“特高课监视目标，张海。可疑情报关联人员。宪兵司令部遭袭后，我判断地下网络可能趁乱行动，先行逮捕。”
前田的目光在张海脸上停了一下。
张海低着头，没说话。
“可是，又关到哪里？”前田闭了闭眼。
一个参谋本部的课长，连个关犯人的屋子都拿不出来。
“送到警察厅吧。”
“什么？”
“警察厅特务科。那边有拘留室。先关着，等通讯恢复后再移交。”
原田浩二张了张嘴，“可是，警察厅是满洲国的机构，我们直接把人——”
“我说了，送到特务科。”
前田的声音不大，但原田浩二不敢再问第二句。
“是。”
他押着张海往街对面走。张海的步子不快，被推了一下，踉跄了半步，又稳住了。
经过前田身边的时候，张海偏过头，看了前田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很短，不到一秒。
前田没有注意。他正看着远处宪兵司令部的废墟上方，那根灰白色的烟柱还在往上升，被风吹得微微歪向东边。
原田浩二把张海塞进一辆征用的黄包车里，自己和石川一左一右夹着。
“去警察厅。”
车夫哆哆嗦嗦地拉起车把。
黄包车在黑暗的街道上跑起来，车轮碾过碎砖和玻璃渣，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张海坐在车上，双手绑在身后，脸朝下。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自己脚边的车板上，有一张被风吹来的报纸。报纸的日期是昨天的，头条写着“哈尔滨春夏季商品博览会圆满闭幕”。
车子拐过一个弯。
远处废墟上的火光被房屋挡住了，街上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黄包车车轮的声音，和原田浩二粗重的呼吸声。
张海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发出声音。
警察厅。
值班的巡警看到两个便装男人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进了大门，吓了一跳，伸手去腰间摸枪。
原田浩二亮了一下证件。
“特高课。找你们特务科的人。”
值班巡警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张海，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摇把电话摇了两圈。
“线路不通。”
“人呢？特务科今晚谁值班？”
巡警想了想，“楚股长。”
原田浩二没有任何反应。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满洲国警察的名字。
“叫他过来。”
巡警跑进去了。
大厅里只有一盏煤油灯，在墙角的桌子上。光很暗，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海靠在墙边，闭着眼。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过来。
楚河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穿着便装，袖口卷到手肘，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什么事？”
原田浩二上前一步，“前田课长命令，这个人暂时关押在你们特务科拘留室。特高课的监视目标，张海。等通讯恢复后移交。”
楚河的目光落在张海身上。
停了一下。
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
“前田课长的命令？”楚河稍稍一怔。
“对。宪兵司令部被炸毁，目前没有可用的关押设施。前田课长是现在哈尔滨最高的——”
“知道了。”楚河打断他。
他转身对值班巡警说了一句什么。巡警点头，拿了钥匙，带着原田浩二和石川往拘留室方向走。
张海被推着往前走。
经过楚河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张海没有看他。
楚河也没有看他。
走廊里只有脚步声和钥匙碰撞的叮当响。
拘留室的铁门被打开。原田浩二把张海推进去，石川解开了绑绳。
张海揉了揉手腕，退到角落里的木板床上坐下。
原田浩二从铁门外看了他一眼，对楚河说，“看好他。前田课长随时可能来提人。”
楚河点头。“放心。”
两个特高课的人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楚河站在拘留室门外，背靠着墙，手插在裤兜里。
煤油灯的光从值班室那边透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铁门里面，张海坐在木板床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
楚河看着铁门上那个巴掌大的观察窗口。
窗口里，张海抬起头，目光穿过铁栏，和楚河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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