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江山风雨,何曾止休
立秋才过几日,皇城局势却越来越紧张,魏贤帝身体每况愈下,已经到了暮年之景。
前日他下旨招来燕靖予共商大事,失踪数日的世子殿下仿佛是料到一般,直接从扬州城的郊外,死里逃生到京都。
独见圣上,只此一人。魏贤帝将燕靖予召至宫中,其外人不得入内,即便是太子都不得近身。
此时,风烛残年的老皇帝正神色复杂的看着满身风尘的男子,布满皱纹的眼角有意味不明的笑意。
“予儿来了,朕时日不多就想见见你。”
燕靖予行礼跪拜后站直了身,面无表情的看着干瘦的老人,没有搭腔。
“予儿,你王叔走的时候可说过什么?”
他摇头,“并未。”
魏贤帝点头,看着英姿焕发的燕家儿郎,徒生几分忌惮之意。他笑着问他道:“予儿可有什么话想对朕说的。”
燕靖予闻言微顿,“臣有一事不解。”
“你讲。”
“陛下可曾后悔?”他锐利的双眼直直锁住床榻上的老人,犀利的眼神让他无处可逃。
“你…”
魏贤帝先是猛烈的咳嗽了几声,咳出一滩猩红的浓血,缓了口气后,幽幽道:“朕…后悔了。”
燕靖予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原本凌厉的眉目染上几许哀愁。
可是,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咳咳咳,予儿,你告诉朕,你是不是恨朕?”
他紧紧攥住燕靖予的衣袖,如同枯死的藤蔓缠上了鲜活的枝条,不舍放手。
“陛下想听什么样的回答?”
魏贤帝闻之一怔,浑浊的双眸有痛惜和无尽的悔恨。这江山他守了几十年,燕家从他夺嫡之争开始支持他,燕乾睿和燕昭平更是瞻前马后,为他打点牺牲了太多。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君臣离间,有了二心。他害怕燕家功高震主,害怕自己许下的藩王势力最终会反噬其主,害怕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燕家会抢走他的一切。
人越是害怕某种东西越会不受控制的做出错事。对于燕家他有的,只是抱愧。
“王叔喝下那碗鸩毒时,面目平静,他说他…不悔。”
一句不悔,已叫魏贤帝泪流满面,悔恨自责的泪水如何也擦不干。
燕靖予冷笑道:“陛下有所不知,眼下匈奴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东边又出现了新势力,没了王叔支撑边疆,简直不堪一击呢。”
魏贤帝死死瞪着明黄色床帏,惊恐之色溢于表。他耳朵仿佛想起金戈铁马,胡人入关的马蹄声,到处都是民不聊生,他的大魏兵荒马乱。
“昭平…昭平!替朕守住!”
“陛下忘了,燕昭平已死。”
“什么,朕的昭平怎么会死了呢,他说过能为朕守这江山百年,保我大魏百岁无忧。”
燕靖予轻笑出声,既是讥讽又是嘲弄,“陛下忘了,燕昭平是您亲手赐死的。”
“不…不可能…朕不信……”
“他死的很惨,七窍流血,死不瞑目,即便做个青面獠牙的厉鬼,也愿将魂魄继续游荡在你大魏的山河之上,是何等的愚忠。”
魏贤帝呜咽的哭出声,瞪直了双目看着帐纱顶,双手僵直的在空中挥动着。
“昭平,朕不是故意的,朕也不想的,可是燕家做大为威胁到朕的皇权,朕不许!”
燕靖予站立在龙床边,满含恨意的看着床上已经快要支撑不下去的男人,一丝快慰浮上心头。燕家如今这样是谁害的,这个男人自称贤明君主,愿礼贤下士囊括天下才人为他所用。却不想在达到自己目标之后,只是将曾经有功的旧臣一个个斩杀,燕家是这样,苏家是这样,还有那么多个曾经站在他身后,从夺嫡之争开始支持他的忠良贤臣。
真真是可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样的道理他却不明白。如今外敌来犯,还有谁能披荆斩棘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住飘摇江山的疾风。
他的祖父肝脑涂地,以灵守卫大魏;他的父王燕乾睿战死沙场,他的表兄燕倾澜被万箭穿心,他的王叔,曾刀口舔血,却未等到马革裹尸,直接被君王一个莫须有的怀疑而赐毒酒身亡。燕家世代忠良,还要做到如斯地步才能让君王放下戒备。
燕靖予模糊了视线,想起曾经慈爱的父亲,在战场上却要他挺直胸膛,争做为大魏效忠的良将。不知道父王知道燕家现在的下场,会不会痛惜。
“来人,来人呐…”
魏贤帝胡乱呓语着,双手不停在半空中挥舞,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又徒劳无功。
“予儿,你快去叫人来,朕看不见了,是不是天黑了。”
燕靖予冷哼一声,你其实早该瞎了不是么?
他站在旁边没有出声没有动,安静的看着呼吸越发困难的魏贤帝,救心丸就在床头。他瞟了眼白瓷瓶,顺手拿起药瓶在手中仔细端详,眼见着床上的老人呼吸越来越短促,丝毫不为所动。
扑腾了几下的魏贤帝已经无法呼救,双手抓着自己的脖子,舌头伸的老长,脸色逐渐转青紫。终于,在他死命挣扎下还是渐渐没了气力,双腿也弹动不得,揉皱的一床柔软丝滑的蚕丝锦被,如同一张华丽的网终将这条高高在上的魂魄掐断在戌时时分。
魏贤帝断气了,一双死鱼般浑浊泛白的眼圆瞪着。
燕靖予吐出一口浊气,打开手中瓷片的木塞头,又塞在他手中。乌黑的药丸洒落一地,滚落在茜素红色的丝绒地毯上。
“陛下!”
燕靖予摆过玉青色的衣摆,双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眉间,俯身磕头。
这一声‘陛下’唤来了候在外面的小太监,等他急急忙忙的跑进来,只见玉人似的燕世子跪拜在床榻边,直到他靠近也没有起身。
小太监颤颤巍巍的走来,看到床上魏贤帝的光景,伸出手去试探他的鼻息,短瞬之后又缩回手,颤抖着声音高呼道:“陛下…陛下驾崩了!”
太子与九皇子听闻同时踏进殿门,候在外面的公主皇子皆俯首长跪在殿外。
燕靖予已经站起身,候在一边满脸的心痛。景逸墨进殿之后四下打量了下,转而又将视线落在他身上,问道:“父皇有心疾多年,临走之前痛苦的模样定是吓到了世子。”
燕靖予脸色不改,只摇头道:“未曾,陛下走的很安详。”
景逸墨看着魏贤帝手中的药瓶,皱了皱眉头,不再说话。
太子扑在床前一阵哭天喊地,使劲摇着魏贤帝的遗体,哭的声嘶力竭。
“父皇,您怎么就走了,儿臣还没来得及孝顺您呐。”
景逸墨叹了口气,站在床头没有太子这般夸张的哭喊,眉宇间流露出一抹淡淡的忧伤。
几个小太监也在一旁抹着眼泪,触景生情一时间也哭个不停。太医署的人悉数到齐,查看了下尚有余温的遗体都摇摇头,表示先帝已经去了。
“海公公,立刻昭告天下,我大魏贤帝御龙归天,万民同悲之日,禁娱半年,不得有违者!”
“奴才遵旨!”
“慢着!”
太子终于哭了个够,回过头依旧是一副哭泣不止的模样,“本太子父皇的遗诏呢?还不拿出来公布于众。”
海公公看了看景逸墨的脸色,在得到他点头认可后,才从殿中一处藏书架上取出一只两长一掌宽的大漆木盒。
“先帝遗旨就在这里,是今儿一早皇上呕心沥血才提笔完成的。”
“还不拿出来念念!”
海公公听命打开盒子取出一卷黄色绸布,摊开后粗略瞟了一眼,却在看清其内容后吓呆住,不敢出声。
“小海子你发什么愣,还不照着念出来,父皇可说了本太子何时举行登基大典?”
“这…这…”
“无碍,小海公公照着念出便是。”
海公公点点头,随着殿中几人出了门,朝着跪拜在外殿的一干朝臣及皇室成员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龙御在天数日及听天命位列仙宗,弥留之际有重负需嘱托。朕一生得子十二,有女八位,皆是钟明毓秀之辈,朕归天之后诸子孙皆封王侯。传朕皇位于九皇子,诸位皇子
皇孙辅佐在右,望子孙后代福泽我大魏,保我江山世代长青,钦此!”
语罢,大殿之外悄无声息,静的有些诡异。
“儿臣领旨!”
“儿臣领旨!”
人群之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率先回过神,与景逸墨同时应了声。燕靖予看的清楚,那是今日一早便守在乾坤宫的慧鸢的公主。
“臣,领旨!”
燕靖予此话一出,紧跟着上百万朝臣才跟着高呼道:“微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逸风自始至终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望着不停朝拜的文武百官,还置身在云雾中不得自拔。
那老东西什么意思,他才是太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皇位不传给他是为什么。
“本太子不信!定是你作假!你们串通好的来谋反!”
他一把扯过海公公手中的圣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字一句只字不漏。先前还做着登基大殿的黄粱美梦,转眼间被现实击的粉碎。
“哈哈哈,本太子不信,这圣旨是假的,是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做假!”
景逸墨欺身上前夺回圣旨,对着身后的宫人吩咐道:“太子身子疲乏,将人待下去好生看着。”
“奴才遵旨!”
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意外,父皇又不是痴傻之辈,这江山落入太子的手中之会被外族侵蚀掉,这盛世只有在他的掌管下才能越发辉煌。
大魏宁安二十七年,魏贤帝驾崩,新帝为先皇九子,同一年间新帝登基,改国号为天元。
与此同时,匈奴来犯,连攻大魏三座城池,边疆防守自昭平王爷告病还乡之后,竟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山河飘摇,满朝文武竟找不出一个堪当大任的将领。
趁乱将至,被封为敬王的先太子开始结合旧部作乱,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引发局部战争。
燕家效忠皇权,只认圣旨,掌管十万大军的燕靖予首当其冲被派去作为镇压反贼的统领。燕家个个都是虎狼之师,镇压叛军手到擒来,太子一党逐一土崩瓦解,仓促向东逃至北荒大山。
此年,大魏上下,内忧外患,江山风雨,何曾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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