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48章 彼此
礼州在南，水楼湾在东，两地相隔十分远，如今天又越来越冷，姜藏担心芽月的身体在路上吃不消，对于这一路的行程做了周密的计划，连着一路的需要都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
石运看着单子，问宋选，“棉被，药材，干粮，厚衣物这些都可以理解，怎么还有这么多零嘴？”
宋选嘿嘿笑起来，“咱们小师叔跟芽月姑娘一个马车，能不多准备点姑娘家爱吃的东西吗。”
石运挠挠头，“芽月姑娘她们的马车又不大，咱们要不再给小师叔准备一辆宽敞些的马车？”
宋选恨铁不成钢，一个爆栗子敲在石运头上，“师弟啊，你什么时候才能像师兄我这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还能通晓人之常情？”
不是在说马车吗，怎么话题又变了，石运跟不上宋选的速度，只闷闷道：“还以为小师叔和芽月姑娘她们能多留些日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了。”
宋选点头，“早上我还在为怎么按照楼主说的，把芽月姑娘骗回云山发愁，这才中午小师叔他们就要走了，看来楼主不仅见不到芽月姑娘，连自己的弟弟短时间内也看不到了。”
这头，小鱼知道姜藏还会与她们同路，心里正高兴。芽月不在的时候，姜藏对她说等这件事情结束了，他会邀请她们去结海楼做客，这样就可以给芽月看病了。
“有什么好事，这么高兴？”芽月拿着几本书回来，这些都是宋选找来给芽月和小鱼看的书。
小鱼笑着否认，“哪有什么好事。”
芽月不信，凑到她身边，“我看看是不是咱们的包袱生出钱来了？”
“你别担心，我之前存了些钱，咱们这一路节约些花销都够的。”姜藏不要这些钱，小鱼也就不打算再瞒着芽月。
芽月吃惊的看着小鱼拿出的钱袋，“你怎么省下来的？”
他们赚到的钱有限，花出去的却没数，芽月根本想不到小鱼还能从哪里省出这么多钱。
“就随便省省就有了……”小鱼显然不想多说，只把钱袋塞在包袱最里面，确认看不出来之后还拍了两下。
芽月一直盯着她，“你背着我去帮人干活了？”
小鱼力气大，平日里除了要照顾她还要做棺材，但她们的棺材铺生意并不好，有时候整一月也不开张，小鱼能存下这些钱绝对不会像她说的那样，随便省省就有。
“没有，你一天都跟我在一起，我哪有时间去帮别人干活。”小鱼嘴硬。
芽月不逼问，只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小鱼被看的不自在终于松口，“你放心不是去码头帮人搬东西，这些都是洗衣服之类的轻松活儿赚来的，一点都不累。”
瞬间，芽月脸上就多了两行泪，她不爱哭更不爱在人前哭，但是此时她忍不住。洗她们两个小姑娘的衣服当然是轻松活，可能挣这么多银子的洗衣活儿，根本不会这么简单。
“我说了没钱跟我说，你怎么又去接活儿。”芽月红着眼睛，脑子里不断出现小鱼不停洗衣服的样子。
小鱼赶紧给芽月擦泪，她的手因为总是干活有一层薄茧，刮的芽月的脸有些痒，“别哭了，你每次赚钱那么不容易，还总是遇到危险，我去赚钱最多就是身体累一些，性命总是无忧的，比起你我这些又算什么。”
芽月闷在小鱼怀里，就因为她的身体不好，小鱼为她做了太多事情，到最后还要小鱼这么辛苦的做粗活赚钱养她，芽月恨死自己了。
她抹了眼泪，认真看着小鱼，“我会好好跟着姜藏学法术，你也不准再偷偷去接这些活儿来做，没钱我来想办法。”
小鱼拍着芽月的背，没答应只笑道：“别哭了，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自然要一起承担，等过了这些艰苦的时候，一切就都好了。”
对小鱼来说这些苦都算不上苦，谁也不能理解，她当时还未死就被家人扔在乱葬岗的伤心难过，就在她觉得自己活不了的时候，芽月那张笑脸出现在她眼里，然后一双没有力气的手将她从死人堆里拖出来，花光所有的钱就为了治好她这个素不相识的人。
从那天起小鱼就下定决心，就算芽月要她的命她都会笑着给，更别说做一点辛苦活赚钱这种事情。
芽月红着眼睛坐在亭子里，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拖累，小鱼从跟着她开始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吃不饱穿不暖这些她们都经历过，虽然这些年没有这么凄惨了，可生活也不见得好。芽月怪自己，怪自己这个找不到病症的身体，也怪自己平日里偷懒不多练习法术。
“下雨了。”
一件带着淡淡暖意的披风裹在芽月身上，芽月头低了好一会儿，才笑着抬起来看着坐在身边的姜藏。
“嗯……”因为刚哭过，她的鼻子有些堵，声音听起来有些闷。
姜藏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眼眸一沉，不自觉的放柔语气，“怎么了？”
芽月耸着肩笑了笑，“没事。”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坐在一起，看着亭子外面的绵绵秋雨。
“我当初救小鱼不是因为善心，而是觉得她要是活着留在我身边，我就再也不是孤单一个人……”芽月缓缓说道，“把她送到医馆之后我才知道，治她的病要花那么多钱，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需要很多钱，也许我根本不会把她从乱葬岗救出来……”
心里的自责和愧疚越来越多，芽月闷着声音，“等她病好之后，已经到了冬天，那年下好大的雪，路边经常有冻死的人，我们害怕自己也被冻死，每次睡觉的时候都紧紧挨在一起，可就算这样我还是病了，那个时候我们身无分文，河水被冻上之前还能偶尔从河里捞上一点鱼虾，河水冻上之后需我们好几天都只能靠喝水保命。”
姜藏给芽月紧了紧披风，整个身体离她也近了一些。
“我病了，烧的厉害。小鱼想给我买药，跪了好几家药铺人家终于给了她一点不要的药，找到药又想办法找吃食，可天寒地冻哪有什么吃的，她没办法又只能去跪，一家挨一家，一户接一户硬是膝盖跪出血，额头磕出血才要回来几个冷面馒头，就这样饿了好多天的她一口都舍不得吃，全部踹回来泡在热水里给我吃。”
芽月的泪开始不受她的控制，像是决堤的水一般不断流出眼眶，“我身体稍微好了些，可还是没有吃食，她跟我说有户人家特别好，知道我们两个可怜愿意每天给我们两个馒头，我信了。有一天她出门之后，我想着我应该亲自去谢谢那家好人，结果我一上街就看见天寒地冻里，她一家挨着一家的给人磕头……地上那么冷全是被人踩实了的冰，她就像没感觉一样跪在人家面前，求人家给一点吃的，脾气好些的不给也不会说什么，脾气不好的不给还会骂甚至还要踢上两脚。”
“我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跪在地上跪在人前，那一刻我好恨自己，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以后一定要赚很多钱，让小鱼住大房子被人伺候着，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然而……我这个该死的身体……”
“不是你的错……”姜藏握住芽月攥成拳头的手，他感受到她的冷她的颤抖，“在小鱼心里你就是她最亲的人，在你心里她也是你最亲的人，你们为彼此付出为彼此牺牲，这不是错。”
“如果没有我，她哪里会遭受这些，说不定她早就找到合适的婆家，一家人过着平淡幸福的生活，哪用得着去搬运东西，帮人洗衣服赚钱。”芽月说的哽咽，她太过自责，自责到怨恨自己。
姜藏轻声说道：“但如果没有你，小鱼早就不在人世，就算她能侥幸活下来，她也不会与你成为亲人，一个人独自活在世界上，没有可以牵挂的人，这是比死、比向人下跪磕头、比辛苦赚钱，还要难受的事情。”
芽月：“可是……”
“没有可是。”姜藏说道：“你遇见了她，救了她，她遇见了你陪伴你，你们成为朋友成为亲人，这都没有可是，你只需要记住你们是彼此这一生都不能缺少的人，并为了这个不能缺少努力，这就已经足够。”
“她不会愿意听到你这样责怪自己，更不愿意知道因为她让你这样难过，你明白吗芽月？”
芽月看着姜藏轻轻点头，“我明白。”
姜藏心里松了一口气，“去吧，你刚才在这里哭，她就躲在廊柱后边哭，你们都没有错，你们只是都太善良太愿意为对方付出，这是你们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它不是负担你应该为它骄傲。”
芽月不确定的看着姜藏，然后红着眼睛笑起来，“谢谢，我现在就去跟小鱼道歉。”
看着芽月跑起来的身影，姜藏心里却像头上的天一般沉闷。
“小鱼……”芽月挨着小鱼坐下来，“对不起，你是为了我才这么辛苦，我却蛮不讲理。”
小鱼摇头，“你不是蛮不讲理，你就是舍不得我去做那些事情，心疼我，可我不觉得辛苦，只要我们都好好的，无论做什么我都不觉得辛苦。”
芽月点头，“我一点会努力修炼法术然后赚好多钱。”
小鱼笑起来，“好，我等着你赚好多好多钱，以后我们就过在大房子里数钱的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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