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35章 虚无
焦韫看向周汀宁的脸，这是一张纯净的脸一张经受了磨难，却并不见丝毫怨恨的脸。
“你是我的学生，你为人如何我自然明白，况且我身为你的老师，自然相信你。”
等了半响，周汀宁缓缓说道：“先生说我常去钓鱼的溪边没有鱼，不如等有时间之后，先生拨开那些石子替我看一看是否真的有鱼……”
焦韫的视线凝在周汀宁修长的手指上，脸上的笑带着前所未有的欢悦，只是这欢悦里面参杂了不可察觉的痛心，“好……我一定去看一看。”
周汀宁伸手，试图拿起眼前的茶杯，然而他的手只是穿过了茶杯什么也没碰到。一切都在眼前，却摸不到碰不到，就好像全是虚无……周汀宁的心顿时沉重，他刚说并不觉得委屈，这一刻委屈就找上他。
有太多事，发生的时候顾虑太多，想明白的时候又太晚。
一切已晚……晚到连记忆都不应该再出现。
————
姜藏是言出必行的性格，趁着此时的空档，他已经找来两本修习法术的基础书籍，开始教芽月和小鱼。
芽月有基础，但学的混杂且表面；小鱼虽然跟着芽月，知道鬼魂知道修法这一系列的事情，却并未亲手接触，完全没有基础。
“在学习法术之前，有一件事情你们需要记住，就是律己。”姜藏面色郑重，很有在结海楼教导门下弟子的样子，“一旦你们学会了法术，就等于有了轻而易举破坏普通人生活，甚至伤害他们性命的能力。我希望你们记住，你们学习法术的初心，与这世间的善与真。唯有此，法术在你们手里才不会成为伤人的利剑，更不会本末倒置成为你们的心魔。”
芽月和小鱼笑着相视一眼，随后重重点头。
姜藏背着手，“你们还要记住，从你学习法术的这一天开始，你们身上便有了责任。从此以后，你们不再是只要独善其身就足够的小姑娘，而是维护正道的两位法师。”
“是！”芽月和小鱼异口同声，从来没有人这么郑重的叮嘱过她们，也从来没有人觉得她们可以维护正道。
说完最重要的，姜藏便开始讲课。
“当前修习法术的门派众多，总得来说分为佛、道、法三个大派。佛家曾经以水莲山乌华寺为主，道家如今以凤雷观为首，法家之中各派有各派的特色，其中咱们结海楼以身法合一为宗，你们知道的清灵山以操纵傀儡为主。”
姜藏接着讲道：“身法合一讲究的是将法术与自己的实际情况相结合，芽月身体弱但有寻骨灯，所以你要练习的是寻骨与你如何真正成为一体；小鱼身体条件好，要练习的是将本身的力量与法术完全相融。”
芽月和小鱼眼睛闪亮，异口同声答道：“是！”
她们神采奕奕，姜藏笑着点头，“首先，我教你们如何感受自己的身体……”
这一学便到了黄昏，准备吃晚饭的时候，天色逐渐昏暗并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雨。
战斗前的这一顿饭，大家热热闹闹挤在焦韫的房间里，他们刚吃完陈植就迷迷糊糊的醒过来，他一眼就准确在人堆里找到元绮和周汀宁。
陈植歪着头，“汀宁……”
他的嗓子有些哑，声音也拉的长，汀宁两个字听起来让人觉得似乎很遥远。周汀宁见到他，脸上并没有任何怨怼与不忿。
“子种兄，多年不见。”周汀宁看着陈植，他还记得陈植十五六岁的少年样子，可如今他们却一死一痴……
陈植抓住周汀宁的手，嘴唇抖了半天再出声便是哭腔，“汀宁……”
他哭的凄凉，其他人听着也难受，唯有只记得陈植好的周汀宁笑的温柔，“能被子种兄这样记得，我已经很开心。”
一个从来不觉得别人会记住自己的人，在知道自己死后有人相信他记得他想念他，这是多让人喜出望外却又无比酸楚的事情……
“时候不早了，姜公子我们何时出发？”焦韫不想再看到这样让人揪心的画面，只沉声问道。
姜藏：“现在就可。”
芽月拍着红了眼睛的小鱼，“不是还要等人吗？”
姜藏：“他们已经到了。”
“嗯？”芽月看着屋里都是熟人，“在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众人收拾好，踩着月色顶着淅淅沥沥的几点秋雨出发。北江府繁华，纵使入夜纵使秋雨带来了寒意，街道上却依旧灯火通明。
“可惜早已过了中秋，不然可以看灯。”周汀宁走在焦韫和陈植中间，看着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已经只有模糊印象的街道，说的十分遗憾。
焦韫转头看他越来越虚化的脸庞，眼里带着笑，“等今晚结束，我们去放河灯。”
巍州书院有放河灯的传统，可焦韫和周汀宁从来没有去过，他们都害怕在那样的星点灯光之中，会掩藏不住自己。
周汀宁笑着点头，“好。”
薛家院子一片漆黑，芽月站在门边对姜藏说道：“我怎么觉得里面有人？”
下午的时候姜藏教了她们感知自己的身体，也去感知周围的法力，没想到到晚上芽月就已经会运用。
姜藏一面赞赏一面推开了门，“能够学以致用，不错。”
芽月害羞的摸了摸脸，“是老师教的好。”
他们刚进门，院子里的灯火瞬间点亮，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由符纸点燃的阵法。芽月下意识就要拿符纸，小鱼第一反应就是挡在芽月身前，只有姜藏十分平静。
“小师叔！”
“见过小师叔！”
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从暗处走出来，他们身上穿着跟姜藏一样的青底白边的长袍。
“都布置好了？”
其中那个高高瘦瘦，一看就知道是个机灵鬼的少年，回答道：“都好了，那个嘴硬的老道士已经让人送去凤雷观驻地，窦家院子也有人守着，只有富川山上的那个测字算命的明大师和小童还没有动静。”
芽月看着姜藏，她竟不知道姜藏提前做了这么多准备。
姜藏只顾着跟两个结海楼的弟子商量，没注意到芽月眼里的崇拜，“枯井打通了？”
赶来救芽月的时候，姜藏就发现这口枯井里满是阵法，于是他便早早交代结海楼的弟子，将这里打开。
两个少年当中矮胖的那个说道：“我们试过许多办法都打不开。”
此时他们已经到了枯井边，芽月在井口和井里看到了不少符纸和阵法。
姜藏右手落在井口，“法术没有完全的相生相克一说，你们不能看到与水相关的阵法就想着用火去攻……”
正阳之气萦绕在他的手掌处，他一面在井口拍了几下一面给两个少年讲解。
两个少年一脸认真的点头，高瘦的那一个说道：“小师叔，石运觉得这井里的阵法是佛门法术，我却觉得是狩灵人的招数。”
矮胖的石运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为了此事，我和宋选还论了好一阵。”
“你们各自说对一半，合在一起才算完整答案。”姜藏轻而易举破坏了在洞口的阵法。
宋选和石运这两个少年，以及在一旁的芽月和小鱼都是一脸崇拜的看着姜藏，他们看了半天完全没看出这个阵法的诀窍，姜藏却拍了几下就轻而易举将它破解。
姜藏看着几张稚嫩的脸，最后视线停在芽月脸上，“你脚上的伤怎么样？”
一路走过来，小鱼都坚持让芽月半靠在她的身上，与其说是芽月自己走过来，还不如说是小鱼把她架过来。
其实在用了姜藏的药之后，芽月就已经好了许多，此时她虽然不能跳不能跑但正常的走路还是没有大问题的。
“你们放心，已经没有问题了。”
姜藏欲言又止，他想让芽月和焦韫、陈植一起留在上面，但又不放心他们在这里。
“宋选，石运你们负责保护焦先生和陈植，芽月和小鱼不能离开我半步。”
宋选和石运一脸诡异的点头，芽月和小鱼立即挪到姜藏身边。
姜藏手持宿尘剑，闭眼念诀，顿时剑光大开与刚才他拍在井口的阵法相呼应，就在所有人的眼睛盯着凛白剑光的时候，嘭的一声……井底有一道金色裹着血红的光芒直冲而出。
宿尘剑立刻朝着光芒直刺而去，就在宿尘剑刺破光芒的一瞬间凄厉的的叫声从芽月背后响起。她回头去看，才发现焦韫死死抱住已经浑身血红的周汀宁。
“周先生！”芽月捏着符纸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元绮和陈植化作厉鬼的时候，只是头发眼睛和指甲的变化，为什么周汀宁会浑身血红？
姜藏缓缓睁眼看向周汀宁，浑身血红的周汀宁让他想起了一身红衣的凶尸元绮。
“汀宁！”焦韫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死死抱住周汀宁，然后一遍又一遍的喊着他。
对于周汀宁这样的恶鬼来说，焦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根本拦不住他，可浑身血红的周汀宁却迟迟未动，仍由焦韫抱住。
“汀宁……”焦韫这一生都未想过，自己会面对这样的周汀宁，他记忆中那个清澈如山涧的少年，竟然会被人这样折磨。
血红的周汀宁目光凶狠，脖子像是被卡住了一般一顿一顿地缓缓移动，最后他侧过脸看着眼里含着泪的焦韫。
若是寻常人见过这样的目光，早已吓个半死，可焦韫只是紧了紧自己的手，然后将自己的身体与周汀宁的贴在一起。
“汀宁……我在富川山上挂过一把同心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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