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再遇
夙清再一次出现的时候是一个明媚的午后，风绕着柳枝打转儿，鸟雀叽叽喳喳的叫着，时不时扑棱翅膀飞过屋檐。
张小爱怀抱一柄长剑，累的气喘吁吁，却又兴奋无比的吆喝，“苏和，快出来！看我捡到了什么？”
苏和正在洗菜，张小爱缠着闹了好久他才勉强同意晚上包饺子。马昊在一旁帮厨，闻言不耐烦的探出头，“你瞎吵吵什么？不想吃饺子了？”
张小爱举起手中的剑，得意洋洋的炫耀，“快看我捡到了什么？”
马昊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直接冲了出来，伸出手想摸一摸，看到自己满手的水渍又迟疑的放下了手，眼睛依旧直盯着剑，“厉害了，你从哪儿搞到的？”
张小爱得意洋洋的抬头，“我在后山捡的。”
马昊明显的不信，眼睛还沉浸在剑光里，嘴上毫不留情的打击，“得了吧！你以为自己是谁，随随便便走在路上就能捡到上古遗剑。”
“上古遗剑？”张小爱疑惑的看看他，又低头看看剑。虽然这柄剑确实好看，但说是上古遗剑也太夸张了吧。
剑的剑鞘以纯银打造，金线勾勒云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怎么看都像是用来装饰门面的。
鞘上有一处空白，像是丢掉了什么，有些碍眼。
苏和走了出来，从马昊手里接过剑，眼也随着凝重起来，“没错，这柄剑至少是和姑苏幻梦同一个级别的。”
张小爱觉得很搞笑，姑苏的伞都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了，她随手捡的剑能和它相提并论吗？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苏和也拿不准，这柄剑如果是真的，恐怕各大门派又将引发一场血雨之争。他想了想，还是说，“等公子回来，再请他看看吧。”
张小爱却不乐意了，她对夙清吓唬她的事始终耿耿于怀，一把抢过佩剑嘟囔着往里屋走，“我捡到的剑才不给他看。”
“你捡到什么就不给我看啊？”
一阵清凉婉转的嗓音自里屋传来，如珠玉落地，如夏日蝉鸣，夙清折扇轻摇，自里屋缓缓走出。
张小爱见了鬼一样揉揉眼，确认是夙清没错之后，转过身崩溃的面对苏和，“你为什么不早说他在这儿？”
苏和却是不管张小爱，乐滋滋的跑上前，“公子您什么时候回来的？要不要泡个澡？今晚想吃什么？”
马屁精！
张小爱愤恨的低头，脚尖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圈。
夙清不知说了什么，苏和拉着马昊乐滋滋的跑向厨房。
偌大的院子里便只剩了夙清和张小爱两个人。
张小爱惶恐不安的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夙清的脚步缓缓靠近，最终停在了离她两丈远的地方，刚刚好遮住了阳光，把她整个笼在黑暗里。
夙清说想看看那柄剑，张小爱不知哪来的勇气把剑往自己身边一扯，十分硬气地说，“我捡的。”
夙清挑眉，“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张小爱气急败坏。
夙清云淡风轻的看着她，“这柄剑，我扔的。”
张小爱瞪大眼，像触电一样撒开手，把剑扔到夙清怀里，语气有些不自然，“那还给你。”
夙清接过剑，骨节分明的手指摸过剑身，眼色复杂。
十年前，他心灰意冷，亲手把她埋在后山，没想到今日竟是自己现世了。
难道她也感应到不对劲了吗？
夙清又看了一眼剑，在张小爱瞠目结舌中丢了回去，“既被你捡了去，那便给你吧。”
张小爱两眼放光，这可是上古遗剑啊，卖出去得挣多少钱？
夙清像看懂了她的小心思，微笑道，“你敢卖了它，我就卖了你。”
明明笑得春光明媚，张小爱心底却涌起一阵阵寒意，撇撇嘴，不卖就不卖呗。
接着她眼前一亮，凑上前去，“夙清，你还在什么地方扔过东西？”
夙清白她一眼，“你以为上古遗剑是大白菜？”
也就是说没有了？
张小爱垂头丧气的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心情又好了起来，捡到一把也是赚大了。
夙清没理会她的小心思，自顾自开口，“你收拾一下，下午我带你出山。”
张小爱瞪大眼，“不行！”
夙清挑眉，“你有异议？”
张小爱凝眉，犹犹豫豫的开口，“苏和说晚上给我包饺子。”
夙清突然靠近，脸在张小爱眼里不断放大，直到近的可以看到他雪白的皮肤，声音刻意的放低放沉，“苏和重要还是我重要？”
张小爱悄悄的往后退一步，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说，“苏和不重要，饺子重要。”
“哦？”尾音迤逦的上挑 ，直起身，眼角似笑非笑，夙清漫不经心的开口，“那，是饺子重要还是我重要？”
这是什么套路？
张小爱还没反应过来，夙清却是先笑了，什么时候他沦落到和饺子争宠的地步了？
“收拾东西，明天上午走。”
“。”张小爱兴奋的学着香港警片行了个军礼，兴冲冲的跑进了厨房帮工。
夙清看着她的背影，垂下眼睫，掩住其下的波涛汹涌，袖子一甩走进了里屋。
夜凉如水，苏和摆了张桌子在院里，张小爱抱着一摞椅子磕磕绊绊的往前走。
夙清刚好从外面进来，见状不着痕迹的掐了个诀，叠在一起的椅子凌空飘了起来，像被谁举着围着桌子绕了一圈落在地上。
虽然不止一次见到，张小爱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句，“难怪人人想要修道成仙，神仙吃个饭都不用自己搬桌子。”
马昊凉凉的撇了她一眼，“神仙都不需要吃饭的。”
张小爱尴尬的摸摸头，又回了厨房拿筷子，嘴里忍不住开口，“夙清，你和我们一起吃不？”
对苏和而言，夙清是救命恩人。对马昊而言，夙清是主他是仆。尊卑有别，像张小爱那样说话已是逾了矩，更何况同桌而食？
苏和刚想说她没大没小，谁想夙清却是主动坐了下来，接过张小爱递来的碗筷，说了声，“好啊。”
张小爱大大咧咧的坐在夙清旁边，苏和马昊拘束的站在一旁，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吞了好几个饺子的张小爱看着木桩似得两人，语带诧异，“你们还站着干什么？”
马昊皱着眉看着夙清，夙清云淡风轻的抬手，说了一个字，“坐。”两人方感恩戴德的坐了下来。
四个人一顿饭心思各异。夙清早已辟谷，吃了几个便不再动筷，苏和马昊本就如惊弓之鸟，公子不动他们也不好意思再下筷。于是三个人齐刷刷的看着张小爱狼吞虎咽解决了大半盘饺子。
吃饱喝足张小爱满足的擦擦嘴，真心实意的夸赞，“苏和，你手艺真心不错。”
苏和却看向夙清，“公子教的好。”
张小爱惊讶的看向夙清，想不到夙清道貌岸然的外表下竟还有做大厨的心。
张小爱又不无遗憾的说，“可惜这里没种葡萄。要不我们几个坐在葡萄架下，吃完饭酒足饭饱，一边乘凉一边拉家常，多好。”
想象那个场景，夏日炎炎，在这里散尽了最后一丝暑气。葱郁的葡萄架下，他们三五成群，或拉家常，或走神发呆。她就静静听他们说，几个孩子绕着圈打闹，她间或提醒一句小心慢点跑。夜凉如水，蒲扇轻摇，该有多惬意。
夙清失笑，不置可否的说，“你想得倒美。”
张小爱嘟着嘴不满的瞥他一眼，真是她想多了。
收拾完桌子苏和在厨房里洗碗，张小爱悄咪咪的钻了进去。“苏和，我帮你洗吧。”
苏和皱眉，“不用，姑娘家家的别碰这些，脏。”
张小爱“噗”的笑了出来，“你们男人不是觉得这些就应该女人来做吗？”
苏和低下眼也笑了，“可能我不是男人。”
苏和不过二十出头，脸色白净，五官纤细，脸上确实更加秀气一些。
张小爱夺过他手里的盘子，“反正我明儿就走了，就帮你洗一次。我看你晚饭都没怎么吃，给你留了一盘饺子”
苏和笑眯眯的拿过盘子，他的吃相极为秀气，一个饺子要分好几口才能吃完。
张小爱漫不经心的提起，“下午夙清和你说了什么？”
苏和咽下饺子才开口，“他说饺子要多加一点盐，配醋。”
“就这个？”张小爱诧异的看着他，又闷闷的开口，“那你怎么笑得那么开心？”
苏和嘴角泛起温柔的笑，“公子肯吃我做的东西已经足够我开心了。”
“我说怎么看不到你们，原来是在偷吃？”马昊的声音如平地一声雷，砰然炸起，张小爱和苏和俱是一惊。
还不待有所反应，马昊一把将苏和手里的盘子抢了去，一口一个顷刻间只剩了一小半。
“这是给我留的，你少吃点。”苏和急忙上前，马昊向后一闪，顺手又抓了个饺子放进了嘴里，两人闪躲腾挪之间，竟隐隐又打了起来。
张小爱习以为常，从善如流地刷完最后一个碗，悠闲的看着两人打架。
“马昊，找我有事吗？”
马昊一拍脑袋，“看看，都怪苏和，让我把正事给忘了。公子唤你进去。”
“你怎么不早说？”张小爱急急的擦干净手往里屋跑去，耗了这么久夙清该不会生气吧。
“你早也没问啊！”马昊欠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接着又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张小爱顾不上回头，直直的冲了进去。
室内似燃了熏香，浓重热烈，和夙清一贯清淡的风格尤为不符。
室内夙清只着单衣，坐在六弦琴前，眉眼寡淡。
张小爱长舒一口气，看来不是急事。
夙清抬头看她，“那柄剑如何？”
张小爱呆了呆，反应过来时突然炸了毛，“你还好意思跟我提剑？”
夙清挑眉，“如何？”
张小爱掏出剑往桌子上狠狠一拍，“没有刀刃的剑？”
夙清拿过剑，语气悠闲，“刀是刀，剑是剑，剑怎么会有刀刃呢？”
“别给我玩那些文字游戏，就这把剑连颗白菜都切不了，一点儿用都没有。”
夙清闻言诧异的挑眉，左手按住剑鞘右手握剑柄往外一抽，银色的剑光闪过，左手食指并中指在剑上轻轻拭过，尤有绿色汁液黏附其上，语气里带了一丝好笑，“你用它切菜？”
张小爱哼哼唧唧不说话。
下午她刚得了剑心里得意极了。她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问这问那，闹了好些笑话。现在千年古剑在手，怎么也得拿出来显摆显摆闪瞎他们的狗眼。
张小爱问苏和拿过肉，假装要帮他们，双手握剑举高，往案板上猛力一挥，肉上空留了条印儿，过了半晌连印儿也消失了。张小爱不信邪，转头又去剁白菜，结果没切碎反而硬生生给剁烂了。
苏和皱眉说这柄剑有点奇怪。马昊上前看了半晌，突然失笑，张小爱，这剑怎么没有剑刃？
张小爱狡辩，没有剑刃怎么了？夙清给的东西不会差的。
炉灶旁马昊和苏和已经笑到不行。
夙清手一翻，凭空多了块白布，轻轻擦拭剑身，“你这样做，它会伤心的。”
张小爱冷哼一声，“你扔掉它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它会伤心。”
夙清脸上闪过一抹痛楚，转瞬即逝。张小爱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相对无言，张小爱别扭的转移话题，“你本来就想着明天走吧。不然干嘛跟苏和说那些有的没的。”
夙清嘴角勾起一抹笑，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拨动，零星的几个音响起，“东西收拾好了吗？”
张小爱点头。
“天晚了，回去睡吧。”
“回哪睡？”张小爱条件反射的问。
整个院子除了厨房只有两间房，马昊苏和一间，她一间。现在夙清回来，总不能让他睡外面吧。
“床。”
“可这里只有一张床，我睡了你睡哪？”
夙清挑眉，“之前是谁哭着喊着要和我一起睡来着？”
张小爱气急，“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夙清双手支住下颌，像是在认真听她解释。
张小爱跺跺脚，“反正不一样！”
当时她是男装，还把夙清认做了马文才，只觉得早晚要在一起才没有男女之防。现在这个样子让他们睡一张床她做不到。
她怕自己见色起意……
“你这是打算吃干抹净就走吗？”夙清起身，脸上写满戏谑。
张小爱嘴角微抽，她明明什么都没做过，好吗？
夙清无所谓地摆摆手，潇洒的消失在黑夜里。
看着逐渐消失的背影，张小爱脸上的笑容敛去，伸手打开窗散尽一室蘼香，空气中隐隐可闻到一股莲子香气，极轻极淡，清雅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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