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河豚
落日山下，黑夜降临，余嘉的小院内杯影交错，好不热闹。
趴在墙头的李婶看着满屋的欢笑，心中又喜又恨。喜的是这八卦应该算得上是镇上最大的的，而且还会由自己传播出去，也算在镇上出一次风头，恨得是那个公子一脸的俊俏不凡，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富家公子的模样，平生地竟被丑娘那个丑八怪勾了去，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这几日镇上的人看余嘉的都带着一丝怪异的微笑，余嘉自是知道李婶那张嘴，她也不想辩解，反正自己的身份已经被怀疑上了，倒不如干脆借此机会假装和尹天傲离开此地抽身。
她已经暗自在联系人将小院卖出，准备变现之后就借由离开此地。
她一边思衬着，一边沽酒，这时店内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叹之声。余嘉好奇地看向门口，五六月的阳光格外的明媚，来人背着光，一身涤衣，飘然入尘，款款落步，让人移不开眼。
大脑中忽闪而过曾经的光景，这样的感觉曾经也有一次，那还是第一次见到翟修林的时候，心中的赞叹。今日竟然有同样的心悸，余嘉以为是着魔了，顺势喝了一口忘川酒。
待她再抬头之时，那人已经坐定，余嘉心突然停了一下。她知道这一刻逃不过去了。
“老板娘，牛肉面，还有……我要忘川酒。”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那声音宛如翠玉相击，清脆有力，与这陋室格格不入。
余嘉失神，手中的酒桶早已掉在酒缸中。心中早已尘封的记忆一件一件涌上心头，她以为自己的心不再疼痛，可以淡然向忘，没想到就这匆匆一瞥，却勾起了所有撕心裂肺的痛楚。
那一句为了翟府，那一杯毒酒，那最后的划线为界，哪一件哪一桩都像昨日重现，一刀一刀将她割得体无完肤，然而这个一刀一刀捅向自己的人，自那之后加官晋爵，深受赏识，无限风光。
余嘉知道只有忘却才能重新开始，所以她不恨不怨，安稳在这里度日，不惊扰任何人，也没想要报复。可是他知道“忘川酒”说明早已把自己这里摸的清楚通透，此番来撩拨，定时早已计划好的。
翟修林，任何事情你都要算计是吗？
“来了。”余嘉拿起厨房的卤肉，扯出平日里盈门笑脸，沽上忘川酒，缓缓向前，递在桌上。
翟修林夹起一块肉，放入嘴中细细咀嚼，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软而韧的肉丝在口中四散，熟悉的味道就像昨夜的梦一般，让人温暖抚慰。
“老板娘，我点的牛肉面。”翟修林叫住抬脚就走的余嘉，提醒她。
“客官，不好意思，我们店里没有牛肉面，只有这卤肉。您还有别的什么需要吗？”余嘉扭转头，又换上平日里的笑脸，此刻她并不想被认出来，所以必须和往日一般无恙。
“老板娘，你的菜和我一个故人做得别无二致。”翟修林眼睛里闪着戏虐的光芒，勾起嘴角，夹起肉片在余嘉眼前晃来晃。
翟修林的这幅表情，彷佛像是看穿了余嘉的所有伪装，这一刻她不是余嘉，也不是丑娘，而是那个死了的颜婉如。
“是吗？如果公子不嫌弃，我愿意做这个故人，来宽解你心中烦闷。”余嘉搔首弄姿朝着翟修林抛媚眼，然后扭捏着离开。
“丑娘，又在施展狐媚之术勾引貌美公子啊？什么时候也勾引勾引我？让我也尝尝你狐媚之术。”一个常来的猎户笑着打趣，毕竟满镇都知道她有着狐媚之术，今日一看似乎的确像是有两下子。
“我只喜欢漂亮公子，你这么丑，免了！回家让你老婆给你尝尝！”余嘉笑虐，引起满屋的满屋的哄堂大笑。
翟修林握着酒杯，眯着一双深邃的眼睛，眼里是冷酷亦是怀疑。
之后翟修林一个人默默喝酒，并未再来烦扰余嘉，余嘉稍稍心安，自己这一身装备，应该认不出来，不过此地的确不宜再待下去了。
饭点一过，店中人烟渐散。余嘉揉揉肩膀，准备收店。渊儿要回来了，她得准备开始做麦芽糖了。
可是当她转眼的时候发现翟修林还在那里坐着，依旧再饮那壶酒，眼神一直没从自己身上移走。
“客官，我们打烊了。”余嘉想要先把他赶出去，然后待渊儿回来，就准备连夜去投奔尹天傲。
“如果你没有背上的罗锅，和脸上的麻子，你就和我的故人一般无二了。”翟修林浅酌一口杯中酒，这忘川酒的确是好酒，前尘往事悲情全忘，脑中只剩相聚合欢，相笑无言。
“客人说笑了。故人已去，莫要强求，才是忘川酒的真谛，望客人好好品味，慢走。”余嘉强忍着最后的理智，想要赶紧把他送走。
余嘉知道逃不过了，心中的平静已被打破，怨念和仇恨让她想立刻抽刀了断这一切，可是眼前此人却一脸淡然笑意无限撩拨往事，让她无法凝神。可是她还是抱着最后的幻想，翟修林不揭穿自己，直接离去。
翟修林闻言，脸色暗淡下来，缓了很久才开口：“给我再上一盘菜吧，酒还要忘川酒。”
呵……
余嘉想到颜明礼被斩首，凤姬被发配边疆还在受苦，渊儿也这般凄苦……心中的恨意渐浓，或许今日该听从自己的心了 。
余嘉来到厨房，捞起木盆里的渊儿垂钓的河豚，杀鱼去内脏，一气呵成。人人都说河豚味美纯鲜，却无人敢做来品尝。这剧毒河豚，只要稍微不注意便可使食用着殒命。今日配他，再好不过了！
他死不死，全靠天意了！
很快一道炖河豚就做好了，满屋子鱼香肆意飘散。余嘉端着河豚和忘川酒，送上了他的桌前。
本来忘川酒每日只提供一次，今日看在河豚的面子上，让你死之前全是幸福，也不枉曾经相爱一场。
翟修林看着鱼的样子，笑了起来。这河豚即使炖的再烂，这骨行和肉质却没办法改变。他干脆利落的下了筷子，一口一口地夹入口中，纯鲜的河豚，的确是鱼中绝品，就算自己并不喜口腹之欲，也让他痴狂如醉，不知不觉间将河豚吃得干净。
他知道河豚剧毒，也知道婉如心中的恨。无奈无数个日日夜夜，站在后山巨石之上，看着整个翟府，才感觉人世的荒凉。就算她忘记自己医术了得能自救，他也想亲自尝尝濒死的感觉，体会一下曾经婉如的心境。
“我记得，你还不曾给我煮过鱼呢，婉如！”翟修林放下筷子，安静地看着余嘉，心中再遇的欢喜像一朵白莲一样盛开，等待着那种死亡的感觉降临。
“呵呵……婉如已经死了，那个软弱可欺的婉如已经死了！”余嘉忍不住怒吼，痛苦的感觉袭遍全身，她不想做婉如，不想做那个毫无保留信任翟修林的那个婉如。
“余嘉！”一个身影冲了进来，一把抱住余嘉。
“翟大人，婉如已经死了。不是你亲手杀死的吗？这里的人是余嘉，是我的余嘉。”尹天傲冷冽的声音如冰山崩塌，气吞山河，寒芒万丈。
翟修林看着尹天傲抱着婉如，心中绞痛难安，是啊，的确是自己亲手毁了婉如，那又如何？一招嫁入翟家，不管你是婉如，还是余嘉，生是翟家的人，死是翟家的鬼。翟修林的指节泛白，手中的酒杯应声而碎，他紧握着掌中的碎片，鲜血在他手中一滴滴低落，在他雪白的衣服上盛开出一朵朵桃花，犹如美人泪一般凄美。
“娘亲，我回来了！”渊儿一蹦一跳地跑进来，看见母亲在翟叔叔的搀扶下坐着，直接奔来过去，一头埋进余嘉怀里。
“爹爹，今日可有给我带什么好玩意？一会儿我们去河边钓鱼可好？”渊儿抬起头来，看了看那个像谪仙一般出脱尘外，盛世绝容的男子，歪着脑袋拉住尹天傲的大手撒娇地说道。
爹爹？翟修林呢喃着这个词语，体内的毒素已经在翻涌，身体已经开始麻痹，四肢开始微颤，他稳住心脉，踉跄着走出了店门，上了一辆墨绿色的马车，一记鞭响之后，马车如闪电飞驰。
爹爹？是尹天傲的孩子？呵呵，也怪自己一时气晕了头，急火冲心，那稚子已然有三岁左右的模样，怎会是他的！难道是我的？
翟修林想着，一口黑血直冲而出。马蹄声脆响连声，翟修林一滴泪无声地低落在衣襟的“桃花”上。
“渊儿，你先去玩一会儿，我有事和你翟叔叔说。”
渊儿懂事地点点头，幼小的他看着刚刚那位白衣叔叔，就知道很多事情就要变了。
“我想离开这里。”
“好。”尹天傲宠溺地看着她，没有多言。
“今晚就走。”
“好。”
……
“你不要像看渊儿一样看着我！”
“好。”
……
“你……”
“好。都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尹天傲一把搂住余嘉，她身上淡淡地桃花香在他鼻尖萦绕，这种感觉太让人心安了。
余嘉除了凤姬的事，她一直不想接受他的帮助，这种倔傲的性子，让尹天傲心中很是担忧，这下好了，他的担心他的害怕都在此刻消散，不管如何，只要她在，一切都好。
天色渐暗，余嘉忙着在熬制麦芽糖，渊儿也回到家，帮着翟叔叔收拾家中物品。他看着窗外的小院，小小的心中既欣喜又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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