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换药

　　虽然今日太阳已经升起，蒙着一层光亮，依然光芒四射。但是园内的积雪并没有化得完全，院中扫过的雪痕在寒风里又稀稀落落，在冷风的作用下，形成一块块滑溜的冰渣。

　　翟修林眼看着婉如朝这边走来，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扶着她往屋内走。屋内火笼烧的正热，一进门，一股热浪迎面袭来，余嘉冷热交替，不禁一哆嗦。

　　“我今日还没去竹喧苑，老爷自己送上门了吗？”余嘉虽然每次和翟修林调笑，都没有占到上风，不过她还是一见到翟修林，就忍不住逗趣儿几句。

　　“今日吃一品豆腐锅。你先去盂洗一下，我去这边厨房备好。”翟修林并没有想要理她的意思，自顾自说了起来。

　　“那我不是要将早饭和午饭一起吃了吗？嘿嘿……”

　　“备的食材够你吃，我少吃几口也无妨。”翟修林看着她肉嘟嘟的脸，不禁想就是因为这么能吃才会跟之前细瘦的模样判若两人吧。不过，翟修林还是喜欢她现在圆鼓鼓的小脸，毕竟这些肉也有他一份功劳。

　　余嘉一听这话里就是说自己饭量如猪的意思嘛，有些生气，但是转念一想，吃人嘴短，总不能赌气不吃饭吧？不行，一定要多吃一点，让翟修林无饭可吃！余嘉捏着拳头暗暗下着决心。

　　很快下人们就在外室的八仙红木桌上摆放好了红泥小火炉，小小一笼炭火，红艳艳的，在这昏暗的冬日格外暖心。很快，翟修林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他将砂锅轻轻放在红泥小炉上，不一会儿，砂锅里就开始咕噜噜响起来了。余嘉迫不及待地用麻布垫着拿起锅盖，一锅金黄的豆腐在锅里不停的嘟噜着。翠绿的时蔬、醇厚的松茸和鲜红的大虾，同时在锅中慢慢起伏，翻滚起的白雾里，鲜香四处飘散。余嘉饿极了，不由得拿起筷子夹起金黄的油炸豆腐块就要送到嘴中。

　　“烫！”翟修林看见婉如已经不能自控地夹起豆腐就要吃，怕她烫到，直接一筷子打下去。余嘉美食没到嘴，气鼓鼓地瞪着翟修林很是不满。

　　翟修林并不理会余嘉的怒气，自顾自的拿起玉白色瓷碗，用汤勺盛起一勺，倒入碗中，轻轻吹拂几下，待到不再滚滚白烟了，才推向余嘉面前。

　　余嘉这才发现刚刚会错意，不好意思得吐了吐舌头。第一次发现眼前这个曾经一直以为的冰山，竟是如此的细腻温柔。一边夹起一块豆腐送往嘴中，一边笑着看着翟修林用汤勺搅拌沙锅的样子。

　　炸过的豆腐块咬下去是一层柔韧的外皮，内里豆腐早就在砂锅中吸满了大虾和菌菇的汤汁，加上包心的墨鱼丸，所有的鲜香在口中四散而开，不断炸裂，抚慰着口腔里每一寸肌肤。

　　余嘉透过氤氲的雾气，翟修林的绝世美颜仿佛又加了一层滤镜，让余嘉失神之时，误以为见到天宫仙人，不觉间又看痴了。

　　“我看起来很下饭吗？”翟修林抬起一双深眸，淡淡地看了一眼余嘉。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我总是容易出神。”余嘉回过神来，满是小女人的娇羞。

　　“你最近不是每天都看见我吗？抑或着你想要入主竹喧苑？”

　　翟修林神色一转，拿起自己那双未用过的丹漆长筷，用力地挑起了余嘉的下巴。眉眼里喜怒无常，余嘉看着这段时间来温柔文雅的翟修林，脸上的神色突变，心中很是不安，不觉放下了筷子。

　　“不…不…我没想过…我的愿望不过是在翟府这一方天地里安然自乐。其他不强求……”

　　余嘉声音渐渐萎靡下去，她细想起来，连续一个月被翟修林投喂美食，竟渐渐对他再也没有了胆怯，开始嚣张跋扈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言行让翟修林以为自己想要代替姐姐，触怒了他。余嘉心中的对失去眼前这一切的害怕有如涟漪一般越散越开，越来越大。

　　果然是应了那句话，尝过了甜头，便再也吃不下苦。余嘉想到就此自己再也吃不到翟修林的美食，再也欣赏不到这绝世的容颜，有可能连钱袋子都消失时，便悲从中来，食不下咽。

　　其实翟修林只是想用这句话提醒婉如，不要对他陷入太深，没想到一向敢于嚣张顶嘴的余嘉，竟神色暗淡，低目垂首，拿着筷子出神地在碗中捣啊捣。翟修林突然心有歉然，旋即转了脸色。

　　“你最近连老爷也不曾呼了，如此没有礼分，让下人怎么看？”翟修林扯了一个话头，转开余嘉的注意力。

　　“好啦，老爷，妾身知道错啦。”余嘉忽闪了好几下眼皮，转为笑颜。

　　“婉如，你的菊花酒呢？”

　　“妾身以为，这冬日喝菊花酒并不是首选，不过昨日刚酿的梅香酿不知道老爷可否有兴趣尝尝。”余嘉有了刚翟修林神色突变，还是心有余悸，他所说的礼节之事的确疏忽大意了，所以还是别别扭扭地说起文绉绉的话来。

　　“昨日？”翟修林脸色一沉，手影一晃，余嘉才发现自己的手早就被拉到了翟修林面前。翟修林紧皱着眉，不一会儿，眉头舒展，将余嘉的手拿回桌边放好。

　　“细诊过了，并无大碍。酿酒之事不过附庸风雅罢了，不消得你如此拼出命去。”

　　余嘉一听，便知翟修林是担心自己，心中欢愉多了几分。自己这个过了这第三世才开始第一次恋爱的老阿姨，不知道心到底要忽上忽下多少次才算。

　　“谢老爷关心，妾身定当爱惜自己身体，不会再让老爷担心了。”

　　“你让我担心的还少吗？”翟修林想起昨日余嘉独自一人寻着脚印上山之事，今日又听了她如此讨乖之话，实在有些恼。不过此话一出，翟修林也觉莽撞了，便不再开口说话，命芳菲拿来梅花酿，独自一人自斟自酌喝将起来。

　　余嘉实在看不懂翟修林为何今日如此反常，只好埋头吃饭，默默完成自己的目标，努力吃饭，让翟修林无饭可吃。

　　红泥炉的炭火浅浅熄灭，砂锅内也空无一物。待到芳菲收拾了残桌，伺候擦手奉茶之后。

　　“过来，坐我旁边！”

　　“啊？”余嘉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我再说一遍？”翟修林加重语气。

　　“这么多下人，大白天这样不好吧……”余嘉想入非非，脸颊顿时羞得绯红。

　　翟修林看着她未动，眼波含水，面泛桃花，就明白她又会错了意。干脆自己起身，站在她身后。余嘉还沉浸在刚刚的风花雪月幻想中，一抬头发现翟修林已经立在自己身后了，一紧张就要站起来。

　　谁知道她的肩膀被翟修林紧紧制约住。

　　“坐好！别动！”

　　翟修林慢慢解开余嘉头上缠绕的晒布，查看了伤口，伤口相比昨天已经开始干燥起来了。他拿出怀中一个小瓷盅，打开小巧的盖子，用银匙挖取一部分药膏涂抹在她的伤口之处。

　　余嘉被这么一碰，疼得龇牙咧嘴，不自觉地扭动起来。

　　“别动！这是我特地配给你的创伤膏，用龙骨粉末加了没药、乳香、冰片等药剂调制的，不要浪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将药膏用掌心的温热柔化开来，细细涂抹着伤口。

　　翟修林说得如此郑重，必定此药来得甚是麻烦，余嘉只好咬着嘴唇，闭着眼忍耐。

　　一盏茶功夫，翟修林将药涂抹完毕，用干净的布也清理好了伤口，又用纱布绕着头轻轻地绕裹一圈。一切都收拾妥当，芳菲端来热水，他净了手。

　　扭过身子，才发现余嘉还紧闭着双眼，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翟修林生出一丝心疼。寻常的小姐这么大的伤口怕是早就叫苦连天了，可是她昨日今日，却没喊过一声疼，都是自己默默忍受。他取来热帕子，帮她细细擦拭脸上泪痕。

　　余嘉脸上一热，突然一惊，这才发现疼着疼着自己竟睡着了。看见面前的翟修林弯着腰和自己面对面，轻轻地帮自己擦脸。他的脸距离自己只有不到5厘米的距离，因为太认真，卷翘的睫毛如翻飞展翅的蝴蝶一般停留在眼前，一双眼眸低沉而有温度。

　　“好了。芳菲拿面脂来！”

　　余嘉呆呆地看着翟修林给自己用热毛巾擦完脸，有取出一块面脂在手中揉搓预热，轻轻地在余嘉脸上自己均匀地涂抹起来。翟修林掌心厚实而温热，略带一丝习武之人的粗糙，棉柔的温暖像熨斗一般，服帖着她的心，每接触一下，余嘉的心就像地震一样打寒颤一次。就在这一刻她整个人都空掉了，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个冰山脸竟然会给自己擦脸。一时太幸福，竟大脑一片空白，呆木在原地。

　　翟修林看着眼前这个宛如瓷器的小姑娘，心中亦是欢喜，脸上的肌肤柔软而娇嫩，如轻柔的雪花，让人忍不住一掌一掌按上去。或许是因为贪吃长出的肉嘟嘟的脸蛋，更是让人喜爱，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可爱的柔软的小脸呢？翟修林忍不住轻轻捏一把。

　　余嘉吃痛“哎呦”一声，翟修林此时才发现自己失态了，收殓起脸上喜形于色的微笑，回到椅子上，正经危坐，整理衣衫。

　　就这样尬坐了一会儿，翟修林便起身准备离去。余嘉起身送至门口之时，突然想起一件事，细思之下，扯起了翟修林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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