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女装
我愣在原地。
“我真的好难过。”张昀鼻翼微耸,眼中盈满水光:“温墨云除了会写几句酸诗之外,别无所长。一个酸腐文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哪儿比不上他?我太喜欢你,反而叫你瞧不上,是不是?”
我瞪着张昀,内心之酸爽滋味,难以言表。
“你乖一点,我不欺负你。你要是一直忤逆我,一直让我难过,我可不保证什么都不做。”张昀眼中滚出几滴热泪:“杀你我肯定舍不得,但鲜卑贱民的生死,没有人在意的。”
他拿秦文郁威胁我。
我第一次深刻地领会到权力带来的压迫,这是上位者的轻蔑傲慢。
可是我,没有愤怒。
我只轻轻一笑:“好说好说。张大人瞧得起小人,是小人的荣幸,小人这便扮上。不过药房事务耽搁不得,交给旁人我也不放心。您看,能否开个尊口,寻几个药商,把这事儿处理了?”
张昀思忖片刻,叫来李治明耳语数句,方抬起头来:“给你银票如何?五百两。”
“不可。”我坚定道。
“这事儿不好办。”他又道:“我一京官,在乾元省没有人脉。”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您是皇上派出的巡按史,代表着真龙天威,谁敢不给您面子?”我一顿:“除非您,怕麻烦。”
我把脸凑近了些,勾起一边唇角:“张大人您可好好想想,为您心中的孟小姐,这事儿麻烦不麻烦?”
“我……”张昀一时语塞。
“大人若没想好,小人便去了。您想好差人唤我即可,就怕等您想好,三日已过,您得出发去锦州。至于鲜卑贱民……”我柔柔笑道:“如您所说,他们的性命,没有人在意。”
说罢,我作了个揖,转身离去。
“亭玉!亭玉!你别走!”刚走出院门,张昀追上来,一把搭在我肩上,连喘粗气:“什么都给你,什么都给你。”
“行。”我爽快回答:“三七,红花,血竭,当归,冰片,田七粉,各一百斤。”
“这么多?”张昀诧异。
“比不得大人的一餐饭。”我笑道。
所需药材都很寻常,并不贵重,五百两能买许多。我写了张单子交与张昀,见他把事情交代给李治明,方安心更衣。
屏退侍女,把胸绷平,我穿上久违的女装。烟粉色的衣裙上,金银丝线交错织就桃李杏花,好看得我忍不住对着镜子看了半刻钟。
摸摸手上薄茧,我压低声音,唤来侍女打理妆发。
修鬓盘发,抹油戴珠花。画眉描眼,腮上渡红霞。
我从未如此细致的描画过妆容,只觉得这个过程特别漫长。侍女让我微启双唇,点上朱红口脂,满意道:“妥了!”
满意又赞叹。
我板着脸回望过去,她俩立刻噤声,目光却总在我身上流连。
张昀一直候在门外,听得响动,立马推门进来。见了我,先狂笑了三声,方慢吞吞挪了凳子坐我对面:“真好。”
我没理他。
“就像真的亭玉。”张昀又道:“比真的还好看。”
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他伸手来握我的手,又在快牵上的时候停住动作:“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我就这样被张昀盯了一个下午。中间他盯困了,甚至打了个盹儿,等醒来看到我,面上便浮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做,最多只和我絮叨几句,从前他为孟亭玉犯傻时,都是什么想法。
这一波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操作,让我的防备显得甚是滑稽。
穿上女装,我自然不会出门招摇。毕竟我还打算在军中混下去,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
可是这种荒唐事,总是瞒不住人的。
于是第二天下午,张昀巡视城防时,我见到了翻墙过来的秦文郁。
彼时我坐在太阳底下,翻看张昀给的闲书。什么《画堂春》、《梨园雪》,都是情情爱爱的无聊故事。
然后我便听到秦文郁不可置信的声音:“小沐?”
我见是他,立即一笑。想到自己的装扮,又摆出困窘面孔:“秦兄怎么来了?”
他逆光站着,低下头,一半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神情:“我担心你,过来看看。”
他偷偷看我一眼:“他为难你?”
“我跟他做了交易,不算为难。”我见他既羞涩又羞愧,遂起身转了个圈:“刘丁从前笑话我长得像娘们儿,我还生气揍他。如今扮上女儿妆,你别说,真挺漂亮。”
“是挺漂亮。”秦文郁见我并无不悦,神色果然放松下来:“张昀明日便离开,你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我轻轻挥手:“你抽空帮我看看药房。”
这夜,张昀很晚才回来。他交给我一叠契约,是均盖有各大药堂的印章。
“我亲自和他们谈过。”张昀笑看着我:“保证都是最好的药材!”
他原是一遇正事便打哈欠的糊涂虫,却对我交待的事如此上心。惊诧之余,我不免疑惑起来:“值得么?”
“我不是为你做事。”他笑容一滞,半晌,喝下一杯酒:“是为亭玉。为了亭玉,什么都值得。”
“她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感动。”
“想那么多干嘛?”他眯起眼:“爱是很简单的事,想太多便复杂了。我爱她,爱屋及乌地为你做点事。你呢,就做一幅画,让我好好看看就好。”
原来是个情痴。
情痴又呆呆盯着我,长叹道:“真好呀,从没这么近地看过你,还是在夜里。”
熬到天明,与张昀用过早饭,我换回男儿装扮。他和李治明将去锦州,那里正是战火纷飞,免不得叮嘱一声珍贵。
张昀眨眨眼:“相处三天,我算是不错的人吧?”
“张大人仁德。”我指的是,他买来的药材。
他便眯着眼,笑盈盈出门去。
李治明压低嗓子,道:“这几日,他可曾有逾矩举动?”
“未曾。”我说:“他会张牙舞爪吓唬人,却从不会实际行动。像是才子佳人的话本看太多,把自己陷了进去,整个人柔软而生硬,天真又赤诚。”
“赤诚的傻子。”李治明眉间似有忧色:“在他手下做事,好处是不受束缚,坏处是难以安心。”
“如何难安?”
“不长久。君恩无常,权力系在女人身上,总觉得玄乎。”李治明轻按眉心,“罢了罢了,走一步算一步。”
“你可不像走一步算一步的人。”我轻笑:“明珠暗投,不是你会做的事儿。”
“那能怎么办?我倒想借你靠上孟国公这座大山,可你不愿意啊。”李冶明的眼睛滴溜一转,换了话题:“那个秦文郁什么来头,你和他走得这么近?”
“凉州人。”回答完我才发现,我对秦文郁所知甚少:“想来家境是不错的,但总归不如意。”
“单是那张脸,便注定他不如意了。”李治明蹙眉:“我总觉着他不简单。”
“何以见得?”
“一种直觉而已。”李治明笑道:“他这人沉郁寡言,目光中却偶有锐意进取。难以言明,或许是一种惺惺相惜。”
“惺惺相惜?治明兄三寸不烂之舌,我可是领教过的。”我故意打趣:“文可治国,武可□□,乱世如何平定,或许真的要靠你们。”
“你们?”
“也包括我。”
打人了打仗
午后送别张昀,我回到药房。一进门,便见王二狗鼻青脸肿,耷拉着脑袋。
“又惹事儿了?”我把打包回来的鱼肉往桌上一甩,立马引来众人:“来来,挨打也不怂,吃点儿肉补补。”
“他挨打是活该,沐医官别搭理他。”李黑豆愤愤不平:“你待王二狗比谁都好,可他不管你啊。四下造谣,说张大人把你……把你……”
“把我怎么?”
“把你……当女人玩儿。”
我默不作声,直勾勾盯着王二狗。他的耳朵渐渐红起来,若怯若惧地撇了我两眼:“我没这么说……”
“那你怎么说的?”
王二狗不吱声。
“黑豆,你来。”
“就说沐医官穿女人衣服,和张大人同吃同住同睡,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李黑豆得了准话,一股脑倒出来:“还说,他若有沐医官的皮相,引得上头大人垂涎,也学医官曲意逢迎。”
“可是如此?”我的声调陡然降低,狠厉得有些发冷。
王二狗仍然沉默。
“秦什长路过听见,把他揍了一顿。他倒好,不但不认错,反而嚷嚷,说你和秦什长走得近,肯定早就勾搭成奸。”
“勾搭成奸?”我冷笑,捏住王二狗的脸,稍一用力,他的脸便痛苦到扭曲:“我与秦文郁一同入伍,杀过人,见过血。过命的交情,到你这儿,就是勾搭成奸?”
王二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嫉妒吗?”我冷眼看他,“长平战时,我是秦文郁是阶下囚,你是领路人。战后,我们做了什长医官,你却还是喽啰。”
他撅起嘴,满眼不甘。
我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也不想想自己都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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