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救人
我没和李二叔打过交道,但父亲于他家有恩。他家三个儿子都在父亲的私塾里念书,长子更是成绩斐然,已于月前被村人举荐到县城集训,为八月秋闱做准备。
李二叔是老实人,到了面前二话不说,从我身上接过那人。我在旁边提醒:“二叔动作轻些,他如今重伤在身,受不住颠簸。”
火堆又燃起来,这里不止李二叔一家人。将他抬到远离众人的一堆稻草上,我讨来一只火把。李二叔的幼子李广益自小爱看我行医救人,闹着要来掌灯,我也就随他举着火把。
那人已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我摘下他腰间的钱袋,开始脱他的上衣。将他的衣裳褪到腰间,我红着脸招呼李广益:“广益,如今有一件事姐姐做不得,你来帮个忙,可好?”
“要去拿药吗!”他当即一笑,朝我的药篓奔去。
我忙拉住他:“你帮姐姐检查检查这人,看他身上哪些地方没伤。”
“好!”李广益应声走到草榻边。
我背过身,瞧见月亮高悬。这个时间,父亲该喝药了,不知收税的官差去过我家没有。
“姐姐,没了!”李广益叫我:“腰腹以下没什么伤,只是膝上有些淤青。我已经给这位公子穿好了裤子,姐姐可以转身。”
广益的心思永远这么缜密,倒不像个男孩子。
我把各种药材整理好,一堆熬药内服,一堆捣碎外敷。山上缺水,我只为他擦干净伤口上药,至于那张覆满血污,脏到看不出本来面貌的脸,我倒不去管他。
李二叔递来一碗清水:“孟姑娘在山中遇见了巨蛇?”
我接过水,先喂那人喝了几口,才润了润喉:“遇见了。那蛇脑袋和人头差不多粗,张口就要吞人。”
“从来没有听说过,单独一人遇见巨蛇还能活着回来。”李二叔若有所思:“姑娘怎么脱险的?”
我把事情始末简略讲了一遍。这时候,广益将煎好的药端来。我喂那人喝了药,起身告辞,临走前,带走了他的宝剑。
人心叵测,若只有李二叔一家,我倒不用多心。可这里有二十多人,其中包括袁腊子那个老流氓。袁腊子在村里横行霸道,凡他看中了什么东西,定会使出各种昏招弄到手。这把剑剑鞘上镶有宝石,留在这里,指不定会生出什么变故来。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远远看见家中亮着灯。我一喜,父亲是可以下床点灯了吗?三步并作两步回家,推开房门,却见桌前坐着一位白衣公子,正是父亲心目中女婿的不二人选李治明。
他本在灯下看书,见门被推开,立时起身接过我的药篓,压低嗓音道:“你可算回来了。先生担心了许久,总算被我哄着睡下了。”
“睡下了啊。”我喃喃,往屋门后望了一眼。
李治明像是猜到我在想什么,温言道:“先生的药我不会忘的,已服侍他喝过了。你先歇歇,我烧了热水温在厨房里,现在去给你打来。”
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会心一笑。
李治明比我大四岁,是父亲的第一个学生,也是太平村唯一的进士。他考中进士是在三年前,那年他才十七岁。
在读书人的圈子里,一直流传着的话是“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听说他少年中举,甚至惊动了当朝圣上。圣上召见新科状元时,特特把他叫上见了一回,并赐了国子监主簿的官。
可他却在一年后自请辞官,回到太平村。
学而优则仕,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我不明白他为何辞官,偶尔问他,他只是开玩笑道:“因为你还没长大啊!等你长大了嫁给我做新娘,我不用担心有人将你抢了去,自然可以安安心心在外做官。”
李治明。我和他成亲,是父亲的心愿吧。他性子温和敦厚,又待我极好。若我嫁给他,定会有一个平淡也平安的后半生。
转眼间李治明已经端了水上来,他站在一旁看我洗脸,嘱咐道:“澡盆里注满了温水,一会儿你去洗澡,若觉得水温太凉,火炉上有一壶开水可以加。现在已经是亥时,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你早些休息。”
他将桌上的书放回原位,目光在宝剑和钱袋上顿了顿:“今日又救人了?”
“也算被人救。”我答。
“没事就好。”他宽慰,人已经走到门前,关门时他的动作极慢,“奉天费我已经交了。乔芳,我从前说过,你若有难处告诉我就好。这承诺,我会用一生兑现。”言罢,门被合上,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我自然记得这句话,可我从没因这话麻烦他。怎么说呢?在他上门提亲之前,我一直将他看做兄长。我对他,有信任有感激,可是没有那一份缠绵爱意——即便他很可能会是我的夫君。
可是现在,他还不是我的夫君。
就这样吧。在彼此尚未婚娶之前,不要欠他太多。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匆匆服侍好父亲,便提着药箱进了锦山。
我的医术基本上算是自学。六岁那年我生了一场重病,父亲背我去县城最好的药堂回春堂诊治,坐堂大夫却说我已经病入膏肓,无力回天。
父亲急得团团转,我甚至都看见他眼中有泪花在打转。当时我想,为了父亲,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死。
父亲当时有个举动很奇怪,他在回春堂借来纸笔,写了封信交给县衙里一个官差。我还记得他自言自语叹道:“终究还是要送你回去!”紧接着他雇了马车,让车夫快马加鞭回到太平村。
我已经烧得很迷糊了,并不知道是谁在村中等我。
也不知过了多少天,我算是大好了,意识清醒起来,方看见为我把脉的大夫面容苍老慈祥,他见我睁眼,愣了一愣:“这眼睛……真像啊!”
大夫姓苏,自称孑然一身了无牵挂,顺势在我家隔壁搭了个茅草房安家。我因不想再因病让父亲着急,也真心佩服苏先生的医术,便拜他为师。
苏先生是医中高手,精通各种药理,也有不少奇方。他待我极慈爱,我八岁生日那天,他送给我一个平安符,说是在皇城妙音寺开过光,相当灵验,能佑我岁岁平安。
我很喜欢苏先生,只可惜先生年纪太大,没过两年仙逝了,给我留下一大堆医书。
从此我变成了太平村最最精通药理的人,平时村中有人犯头痛脑热,都由我来看顾。大家彼此相熟,药材也是病者家人上山采回,我只是把脉开药方,也就没收什么钱。
正是因此,孟家虽然只有父女两人,在村中的声望却很高。
父亲德高望重,自然是因为他教出了一个进士两个举人数名秀才,使得太平村一下子成为远近闻名的状元村。
到了山上,那人的气色好了许多。我给他换了一回药,请李二叔叫人帮忙将他抬去苏先生从前住的草房。
他仍是昏迷着,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许是在梦中魇着了,他英挺的眉紧皱着,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个字:“杀!”
我打了个寒颤,有些担心自己救回了个穷凶极恶之人。我把他的脸擦干净,给他换上父亲年轻时的外袍。他如今不能受凉,头发洗不得。可他那一头结块的头发,不洗一洗根本没法儿梳头。
苏先生去后,那屋子给我做了药房,我平日没事也在这屋里看书钻研药方。将他放在这里看顾,父亲不会起疑。
我留他在此的事情并不敢声张,也央李二叔那群人帮着瞒一瞒消息。父亲只道我学药学痴了,所以才成日躲在药房里。
他的身份仍然是个迷,但定然不会是太平村这样的小地方能养出来的人。他的衣裳虽然有些破损,但料子的金贵是能一眼看出的。更何况他还有一把剑鞘镶宝石的宝剑,我打量过他那把剑,剑鞘上用金丝镶了“剑气浩然”四个字。
他的样貌也和剑一样英武精致,按理,英武和精致是挺矛盾的一对词语。可他虽然唇色苍白,双眸紧闭,可剑眉斜飞,鼻梁挺拔,一看也知是个俊朗男儿。尤其眉间一片浩然正气,更是显得英武非凡。
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落了难,我这样想着,把他的外套洗干净,并将破损处耐心缝好。
他正儿八经清醒过来,已经是五天后。我见他醒过来,连忙递过一碗水,他不急着饮水,下地就要寻他那把宝剑。我将钱袋和宝剑摆在他面前:“你放心,这些东西我替你保管着呢。你的伤很重,先歇着吧。”
他动了动鼻子,眉头皱起来。我笑问道:“是不是一身酸臭味把自己给熏着了?”
他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点点头:“烦请姑娘为在下烧一壶热水。”
他这姑娘在下的,比起林子里直接你我相称,倒是生分了。我拿来衣服送到他手上,羞涩道:“这是我父亲的衣裳,你一会儿换上吧。为怕你醒来要洗澡,我早备好了药汤,你去泡泡,有助你的伤好。一会儿别说话,打开门就是,我会来拿了你的衣裳去洗。”
他点点头:“姑娘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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