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猪皮冻
“有趣，有趣。”男子自斟自饮面带煦风，尽然毫无紧迫之感，微笑以对。而同桌的另外三人一脸肃穆，手上紧握着宝剑，枕旦待戈。
余嘉不懂此人到底意欲何为，如果真继续下去，他手下有三个，自己未必能占上便宜。心中正思衬着此事，男子却起了身，掏出一块银锭，放在桌上：“隔壁桌的也算我一起。”说罢，转身就走了。
那两个泼皮正好也吃完了菜喝完了酒，一听有人替自己结了酒钱，就瞪了余嘉一眼大摇大摆的走了。众人一看热闹散场，兴致了了，恢复了之前的喧嚷。
这个公子既试探警告了自己，又替自己解了围，提早打发了那泼皮二人，帮自己摆脱了嫌疑，又提醒自己他在找颜婉如。或许他已经有所怀疑了？今日他这一番动作，倒是余嘉心中警铃大作，在此地已久，是不是该搬家了。
余嘉思衬着这个公子会不会是翟修林那边的人，不过像这个男子的惊才风逸，温文尔雅的气度模样，如果见过肯定有印象。这么一想，反倒是自己多虑了。
这时从后厨房走进来一个身影，一股熟悉的松林之香飘然而来。余嘉看都懒得看，不用猜肯定是尹天傲。
“帮我烧火，我这还有好几个菜等着上呢！”余嘉背对着厨房，不客气地大喊。
“你真不把我当外人，我堂堂文韬武略的俊美少年，成你你伙夫，真是暴谴天物啊！”尹天傲虽然嘴上不满，但是却顺手抱起木柴坐到了灶门旁。
这时菜馆还剩的人不多了了，余嘉收完残桌，直接回到只用一排酒缸间隔的厨房。只见她手上挥舞这铁勺，另一只手不停加料，上下齐手，仿佛在挥舞着绸带，动作绚丽灵动，不觉间竟让尹天傲看痴了。
很快饭点就过去了，店里再次空无一人。余嘉毫不客气地吩咐尹天傲收拾餐桌，帮忙洗碗筷。尹天傲嘴上虽然嘟囔着不愿意，但是手上一刻也没停。
“凤姬之事有变……”尹天傲看着余嘉心情大好，试探着说出这个沉重的消息。
余嘉手上一松，一个盘子瞬间坠地，残片似昙花一般瞬间绽放，又瞬间残落。余嘉盯着一地地残片出神，心中惴惴不安，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前方解救之人快马来报，凤姬已经被卖入边疆大将王致远府中。”尹天傲没有接着往下说，他知道同意从小就在官宦人家长大的余嘉心中已经知道这件事已经变得异常艰难。
如果只是发配边疆，做的都是写体力活，只要舍得花钱，把人从小管事手上弄出来并不是难事，倒是追查起来，直接上报死亡就行了。可是进了官宦人家，从此奴籍便在官家手中，只能一辈子拘于那方天地做个奴仆。
“借我一些钱银，我要亲自去一趟边疆。”余嘉呆立原地许久，终于悠悠地开了口。
“你疯了？”边疆此去路途遥远，余嘉这毫无武功的独身女子或许还没到，就会遭遇不测。
“听我说完，最近听说圣上有意让王致远回京。此事你切莫着急，一切都有我。”
余嘉扭过头看向尹天傲，眼框绯红，却没有一滴泪，她知道自己不再是颜婉如，不应该再如此莽撞低弱，可是她知道流放边疆已经是九死一生、历经万苦了，此番再也救不出，她心如万箭穿刺。
尹天傲不想她沉溺在其中，赶紧开口：“赶紧收拾收拾，一会儿渊儿回来，怕是会扎到。”
余嘉被这么一说，瞬间清醒。她感激地看向尹天傲，是啊，自己还有渊儿要照顾，如果自己只身犯险，渊儿咋么办呢？
二人蹲下来开始收拾残片。
“哟，丑娘，这位俊俏公子是谁啊？”余嘉闻声，收敛情绪，转瞬间一张笑脸立马换上，变脸的速度之快，着实把尹天傲吓着了。
“李婶，这是我远房表弟。”她一边说，一边和蔼地摸摸尹天傲的头，很是慈祥。
尹天傲蹲在地上，满脸黑线。
这李婶也活了一大把年纪，哪有那么好糊弄，她朝余嘉递上酒壶，一脸八卦的奸笑：“我见到他可不是这一次了。我们也算是多年邻居了，告诉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余嘉看着李婶的八卦之魂在燃烧，只好陪着讪笑。
“我是他的……”然后给李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爹爹，你来啦！”一个萌萌地奶音从门外传来。
李婶本想打个趣，嘲笑一番，这下蒙了，连渊儿都改口了。虽然寡妇门前是非多，但是实在想不到一个满脸黑锅底麻子脸还罗锅的女人，竟有如此风度翩翩的公子喜欢。要不是自己晚上起夜看到过几次，怕是打死也不信。她心中暗自衬度着，或许这丑娘有什么狐媚之术闺房御术？想到这里不由得老脸一红，决定找个时间套套丑娘的话，学个一两招。
余嘉尴尬一笑，一把拉过渊儿，眼神警告。
李婶当下有八卦说给街坊四邻听了，连连说：“不影响你们哈，我这就走！”
……
每次尹天傲来，余嘉都很是头疼，作为自己的恩人，他既然来，肯定要好酒好菜招待，可是为了渊儿读书，钱银紧张，哪能次次去买鱼肉，今日本就客多，厨房除了做菜剔下的猪皮，和一些腌渍的山野小菜，根本没有可以招待的。
有了，小时候外婆做过的猪皮冻，滑嫩清爽，对这种少爷公子来说怕是新鲜玩意。
余嘉拿起猪皮用刀刮去杂质，趁灶膛余温未消，架在上面烤制。猪皮的油脂滴滴滚落，与火星相燃，发出好听的“劈劈啪啪”声。经过烤制的猪皮肉香肆意，余嘉拿出来淬入冰凉的井水之中，耐心清洗，黑色的杂质在余嘉的一双巧手之下，很快又恢复了雪白的本色。尹天傲和渊儿无不看着变魔术一般的余嘉，发出惊叹之声。
余嘉吩咐尹天傲添柴起火，她将清洗干净的猪皮放入加入酱料的汤汁中熬煮。这个熬煮的过程是漫长的，余嘉除了指挥尹天傲这个富家公子劳动外，看到渊儿又想起了什么。
想到这里她就打起一勺麦子，和渊儿一起清洗起来。
“娘亲，你这是要做什么呀？”渊儿一边蹲在地上搓洗麦粒，一边奶声奶气地问。
“娘亲，再给你做麦芽糖啊。做好了之后，你拿去送给先生和同学可好？”余嘉每次看到渊儿圆圆的小脸，再难的事情都能坚持下来。
“娘亲，你真好。”说完，渊儿在余嘉的黑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
尹天傲看着余嘉对渊儿好到忘记所有人，哪怕是凤姬之事有变，她也能在看到渊儿后调整心情，开心起来。说实话尹天傲心中是有些嫉妒的。
他还记得再会之时，他问过余嘉这个孩子的来历。余嘉扭脸不言，他心下已经猜到是翟修林的孩子了。或许当时诈死之时她已经有了身孕，只是没人知晓，后来逃离出来才生下这个孩子，就连翟修林也不知道孩子的存在吧。
不过，尹天傲并不在意这些，能够找到余嘉，已经是算是上天开恩，失而复得了，况且渊儿这么可爱，他愿意当作自己亲生孩子一样疼爱。
他正想着，突然被人溅了一脸水。原来是余嘉看他出神，故意拿手上刚沾的水滴甩在他脸上，渊儿在一旁笑得像一个圆圆的挤满褶子的大包子。
很快，他也加入了她们的戏耍中去。
天色渐暗，已是晚上了，余嘉拿出已经放入井水中冰凉的猪皮冻，用刀一刀一刀划开，交上用梅子酱做的秘制酱汁，粉白色透明的猪皮冻如凝脂一般紧挨在一起，配上暗红色的梅子酱调成的汁，像是雪地里飘然而来的红衣仙子，在皑皑白雪中掬雪微笑。
尹天傲自小锦衣玉食，远离庖厨，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漂亮晶莹的食物，像是有着纹理的玉石，让人不忍吃下。
余嘉一看便知，这尹天傲娇生惯养的公子哥脾性，怕是不敢吃，直接嚷嚷起来：“没想到去到军队历练了两年竟还如此胆小。”
尹天傲直接白了她一眼，果然只有这个余嘉才知道如何稳准狠地踩到自己尾巴，逼自己就范。他夹起一块滑溜溜的猪皮冻，盯着好半响，还是张不开嘴。这时余嘉正在一旁瞥眼相笑，就连渊儿也捂着嘴，眼睛眯了起来。
谁怕谁？余嘉的绝世好厨艺自己也是知晓的，这东西肯定不难吃，看着也好看清爽，只是这猪皮，如此黏腻肮脏，实在让人不好下口。但是一想到余嘉又回拿自己上战场都不怕，害怕这个作为把柄嘲笑，他只好硬着头皮，紧闭双眼，一口吞下。
唔？虽然一口吞下，食不知味。可是那种顺滑的口感，如一寸冰凉的肌肤轻轻拂过嘴里，残留的梅子酱的清爽酸甜滋味在口中萦绕，挥之不散。
这份惊喜，是他突破了心理恐惧，他再次夹起一块儿放入嘴中，这种滑腻的口感竟然比琼酪还要爽滑几分，柔韧的口感在口内滑翔，交缠上梅子酱调配的酱汁酸甜爽口，瞬间就如置身密林，眼见高耸梅树，摘下梅果，瞬间又坠入皑皑雪山，报的一身苍翠，身周却见初雪。
“滑嫩至此，余嘉太厉害了。”尹天傲幸福的眯着眼，果然世间还是口腹之欲才能如此撩拨人心啊，难怪皇后娘娘最喜爱搜罗世间美食。
“不知道是谁刚刚还不敢吃？哈哈，我什么时候诓过你？”余嘉大笑着戏虐尹天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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