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往复(一)
天上星,亮晶晶,浮云黯淡月无影。
地上眼,似天星,一闪一闪心惊惊。
大山里,荒村内,人声鼎沸天风阴。
过路人,莫回头,身后有魅惑人音。
真亦假,假亦真,真真假假人心映。
太阳当空,大榕树下一布衣老者捻着烟丝:“哪儿啊,比我们这儿,还要热闹。大人去了,他们会用欲望贪念去蛊惑,小孩儿去了,就用障眼之术去迷惑。
他们说,留下吧,留下来吧!
想走?那里十人进去九不归,逃得出来也成了疯癫。”
几名总角小儿又好奇又害怕,胆小的小女孩早已捂上了耳朵,小儿:“吓死个人啦!不听,不听了!”
老者呵呵笑了几声:“切记莫要胡乱再往那山林里贪玩乱跑了!小心啊,回不来!”
“哎呦哎呦,疼疼疼”老者被扯着耳朵发出喊声。
“你这老东西,没事就来吓唬孩子们!看老娘怎么揍你!”大娘说着,还加大了手中的力度。
“徐大娘,徐大娘,给个面子,孩子们看着呢!”老者挤眉弄眼着,小孩们咧着嘴偷笑。“哼,你这老东西还在乎脸皮这东西?”放开手“狗蛋,回家吃饭了!总是来听着老东西瞎扯,走回去!”徐大娘拉着狗蛋回家,其余的小孩也就散了,各自回家。
饶是正午却也还热闹,小吃摊贩叫喊着,赶集的人们交错着,下馆子的外地人亦不少,这么个小村庄因着是各地交通来往的必经之处,十分热闹,车水马龙。
老者笑笑,靠着大榕树吸了口烟,斜眼看着来人。
来人长发半束,一根竹簪插在其中,看上去似是而立书生,却一身道袍腰悬一剑,双手作揖:“方才贫道听了老伯说的故事,颇感兴趣。”
老者又吸了一口烟,也不看那道长:“道长相信?”
来人如实回答:“半信半疑。”
“问来作甚,难不成还要一探究竟?”
“确实是。”
“道长是为了扬名?”
“贫道不过是寻人路过此地,顺便还这一方百姓安生,若传言是假最好,若真,贫道定将其收服。”
老者抖掉烟烬瞥了道士一眼“十个道士九个假,不是半途逃跑就是一去不归,道长可还执意要去?”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老伯不必为贫道担忧。”
“道长不是还要寻人,死了可还怎么寻?”
“二十余年亦未寻到,若贫道命丧在此,亦是命定。”
老者叹息了一声:“唉,罢了,这些年见过不少跟你一样的那些个和尚、道士,都是劝不住的人啊。若你这后生真有本事,还能回来就请你喝酒,不过若是遭遇不测,道士可有东西交我传给家人?”
“不必了,孤家寡人浪迹天涯。”
老者摇摇头:“那道长随我来吧。”
道长微微鞠躬以表谢意,虽是当空日头,却没有感觉到炽热的烈日灼感,道长看了看槐树便跟上老者的脚步。
村子里,九转十八弯,老者负手弯着身子走在前头:“道长怎么称呼啊。”
“贫道叶观清。”叶观清走在后头回道。
老者咂咂嘴巴没有再多说多问什么,只在前头走着,叶观清也没有问老者是去哪里,做什么,只是跟着走。
行至一处破落茅屋,老者喊了一声:“福来!”
破败的门后露出一个脏兮兮的脑袋,也不知道是不是许久没有沐浴过还是住得邋遢,蓬头垢脸。听到喊声笑嘻嘻探出脑袋,见到老者身后的叶观清吓得缩回去。
老者回头:“道长你在这等等,我去看看先。”
“哎哟嘿!你这家伙,怕甚!怕我吃了你不成?外面那个道长,更不用怕。”老者在屋内说着。
须臾伸出半个身子:“道长过来吧!”
福来颤抖着看着来人,老者从怀内拿出馒头,掉出了个东西,迅速收回去,叶观清也没有多问只作没有看到。
叶观清问:“老伯,这是?”
“嗨,叫什么老伯老伯的,叫我王老头就好,隔壁老王也行,嘿嘿。”王老头嬉笑着。
“额,还是叫您王老伯吧。”
王老头也就随他:“他叫福来,他是唯一去过而且逃出来的人。”
那年福来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小伙,皮肤黝黑却不同于其他田野村夫,长得那叫一个俊朗,十里八乡的女孩都想着要嫁他,人也老实又勤奋又努力的,还十分听爹娘的话。
那日来了一群和尚吵着闹着要去那禁地,出重金请人带路,可大家伙都怕,这钱没了还可以赚,这命没了可就要不回了。
赶巧了,福来娘病了,还是个富贵病,吃的药都是这些平民小户吃不起的,一两剂都要命了,何况是一个较长的疗程。
钱不够,正赶着要钱救命呢。这福来可是孝顺极了的孩子,狠狠心也就答应了,毕竟救娘亲要紧,带他们去到山下那里就好了,不进山里去。
后来那群和尚见福来牛高马大的,要福来带他们进去,又给福来加了不少钱,福来想想一咬牙也就答应了。
之后怎么样大家就不得而知了,第二天福来一身破破烂烂的,满身是污垢血垢跌跌撞撞跑回来,嘴里喊着“救命啊!别杀我,我错了,放过我,放过我们吧。”
福来带着一身伤还神志不清地回来,怀里还揣着为福来娘治病的钱,可是福来娘看见福来回来后整天一惊一乍疯疯癫癫,躲在房里不敢出门,嘴里不停念叨着妖魔鬼怪。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样疯了,觉得是自己得病害了儿子,不由得气郁滞心加上之前的病不久也就去了。
福来爹一来年老,二来独子疯了媳妇没了,没一年也跟着福来娘去了。福来过得是越发凄凉,后来房子还被地痞豪强占了,只得在这破茅屋里过日,终日不敢出门。
王老头无儿无女,觉得同病相怜,也就帮衬着些福来,每日给他些吃食,去看看他。
福来看见叶观清害怕地缩到墙角:“鬼!你是鬼!你,你是那妖魔化成的,你走开!走开!”
叶观清见福来神志不清但也没有敷衍:“莫慌,贫道是道士,是来消除孽障,还这一方百姓平安的。”
福来全身发抖:“嘘,快藏起来!鬼!外面的人都是鬼!都是!藏好了,不要让她发现了!不然,你也要变成鬼!”
王老头叹了一口气:“估计是在那山里面看见了什么,躲躲藏藏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人疯了家也慢慢没了。”
叶观清问:“那群僧人一个也没有回来?”
王老头惋惜又失望地摇摇头:“就福来一个人,都去过好几拨了,结伴的有,像道长你孤身一人的有,都是有去无回,回来的,都成了福来这样。后来也没有什么人再来说要去山里了,这一两年来,就今日道长你了。”
因着太邋遢了,叶观清着实看不出来福来的年纪,只是那轮廓眼睛可以看出,若是正常男子当真是个俊朗男儿,只是眼神里满是恐慌。叶观清也是心下一叹,可惜了。
福来吃着王老头带来的馒头,狼吞虎咽的。叶观清却透过福来破烂的衣服看到胸口有伤痕,叶观清伸手过去想一探究竟。
王老头一个手掌拍开,脸色严肃地问:“道长,你这是要做什么?”
叶观清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实在有些唐突:“是贫道失礼了,贫道看见福来兄弟胸口有伤痕,想看看。”
王老头放松,裹了裹福来的衣裳:“那时不是被抢了房子么,虽然福来疯疯癫癫,倒也还知道这是自己的家,不肯出去,被揍了一顿,胸口挨了一刀,当时差点就死掉了,还是老头我救对的呢。”
“原来如此,”叶观清十分可怜福来的遭遇,取下钱袋拿出一锭银子“王老伯,你们二人过得皆不易,这是贫道的一点小小心意。”
王老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叶观清:“道长这是何意?无功不受禄的,我们两平白无故的收下道长的银子。”
“确实,贫道希望王老伯能指个明路上山。”叶观清作揖言道。
王老头坐到地上:“福来都这样了,难得保住了命,你还要他再次去送死?”
“王老伯,我相信,这些年您与福来兄弟的相处,怎么上山定会知道一二。”叶观清保持着作揖的姿势,眼却是看着王老头。
王老头摸摸稀疏的几根长胡须:“哼,果然精明,不过我与福来都不会亲自带你去,只能大概给你画个路线图,道长若觉得没有问题,就去取来笔墨我画与你。”
叶观清说了声好。
王老头在后头问:“可认得路?”叶观清回头应是。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叶观清买来了笔墨纸,还带着酒菜烟草。
王老头笑嘻嘻地交叉着手弯着腰说:“想不到道长你还挺会来事儿,得,我王老头定当给你描绘得准准确确。”
福来很久没有吃到肉了,闻到肉味一个劲儿地流口水,王老头扯下烧鸡腿递给福来,福来开心地啃了起来。
王老头也不擦手,油腻腻地就拿起笔沾墨画起了图,这图看上去惨不忍睹,叶观清再细细问一遍王老头确认,然后再亲自标点一下。
王老头许久没有喝到这么好的酒了,砸吧着嘴,吃着肉,看着叶观清离开:“道长,好走啊!”
转头擦去福来嘴边的油渍笑问:“你猜,他还能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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