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生离
“离恨”和云浅之前见过的所有香都不一样，它被盛放在一只小小的水晶瓶里，像水一样，呈现淡紫色。
叶飞轻晃瓶子，兴奋的说道，“真不敢相信，阁主他四十年没出过百花溪，竟然还能研制出这么极致的香来。”
“这香真有那么好？”云浅觉得除了形态，它看上去也不比“花烬”和“幻世”好多少。
“是。”叶飞不假思索道，“有了它，乔云帆的香坊算什么？”
“所以，你要离开了，对吗？”云浅幽幽问道。
叶飞意识到失言令云浅不快，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只是觉得‘离恨’会比我见过的所有香都好，怎么会离开呢？你忘了，我早说过，只要你还在这里，我就不会走。”
云浅不动声色的抽离了双手，侧身道，“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不过危难时的一个誓言而已，不必当真。”
“你到现在还不肯相信我？”
云浅叹道，“你不喜欢这里，这里也留不住你，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即使你再努力，你的心依然在别处，何必为难自己呢？如今你已经学会了爹爹所有的本事，回到你那个世界，也不会再有人能赢过你，问问你的心，你真心还愿一辈子留在这里、过平凡无奇的日子吗？”
叶飞沉默，云浅看穿了他所有心事，再多解释也是徒然。
许久，他才牵强的说了理由，“你与阁主对我有恩，我绝不会一走了之。”
“所以，你是为了报恩才留下？”
叶飞懊恼自己刚才的话，却已无法收回。
云浅在他低头沉默的时候，迅速用手背擦去了划过脸颊的泪水，她知道这场开诚布公的谈话早晚要来，如今便是最好的时机，叶飞得到了他想要的，她因此拥有了三年美好时光。
一切已走到最后！
云浅平复了情绪，淡淡说道，“最初你留下，是因为当时你已失去一切，心灰意冷，你需要一个可以疗伤、可以让你不再想起过去的地方，我刚好就在那时出现了。
你感恩我为你做的一切，刚好也可以让你找个可以说服自己留下的理由，所以你娶了我，暄儿说，我不懂算计人心，却并不代表我看不透别人在想什么，而爹爹……他也希望你留下。
后来让你选择留下的是‘香谱’，你需要上面的东西让你东山再起，这一切我都知道。
叶飞，我喜欢你，我从没像喜欢你那样喜欢过另一个人，所以，我给你自由，过几日你便随采买的人离开吧，把在百花溪的这三年就当成是个梦，不要再想起，也不要再回来。”
还有爹爹的算计，如今“离恨”已成，针对叶飞的计谋想必也快开始了，她不想他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如今抽身或许还来得及，不过这话她自始至终都没对叶飞提及过。
云浅的话字字都像针扎进他心里，疼痛莫名，又无比真实。
这一刻叶飞想到了很多，第一次所有的思绪都是关于云浅的，初识、刑房、大祭、婚礼、雪夜……可云浅却把他的沉默误读了，强忍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的滑落，决然转身离去，将他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云浅很少出门了，很多时候她都在花树下吹笛，偶尔也会和暄儿聊聊天，叶飞倒像是突然忙碌了起来，每天一早就出门，很晚才回来，如今已没什么需要他再天天去石室或是云霄的书房了，云浅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地方值得他流连。
月底采买前，气温骤降，原本有些消融的水道再次被冻住，也就没人再能进出。
尽管知道这持续不了多久，云浅还是对上苍充满了感恩。
暄儿给暖炉里加了些碳，又给云浅递了杯热茶，“少主，你听说了吗？古庙附近的一片松林被砍了，开凿了块空地出来。”
“爹爹又想做什么？”云浅随意问道。
“不是阁主做的。”暄儿不解道，“是姑爷让人砍的，最近这段时间，姑爷可在溪中做了不少事呢，有些没能挺过严冬的花木，他让人把它们都移除了，说那些花木不易养活，也没甚用处，等开春了就把土地翻整一下，可以种些蔬菜，养些动物，来年若是再遇冰雪封道，就不怕断了补给。”
“他人呢？”
“现在应该在古庙所在的山上吧。”
云浅好奇，刚起身想要去看看，叶飞却在此时进来了，鞋上沾了不少雪泥，头上、衣服都落了松针。
“云浅，来，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云浅满腹狐疑，任由他拉着出了门。
如暄儿所说，古庙附近不远的地方已开了片空地，几个年轻家仆正把砍下的松树拖走。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叶飞兴致勃勃的问。
云浅一头雾水，“什么怎么样？”
“你看。”叶飞将她带至空地边缘，往下望去，整个莲池尽收眼底，叶飞接着道，“如果在这儿建栋竹屋，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到这里避暑，想想，晚风轻拂、明月风荷、儿女绕膝，该是多么惬意的景象。”
“儿女？”
“是啊。”叶飞道，“我想好了，我要在屋前留一块空地，给他们装上木马、秋千，等他们大一点，还可以在这里教他们读书习字，等我们老了，我们就把他们赶回云烟阁去住，我们两人就在这里饮酒赏笛，说说过去的故事。”
云浅听得痴迷了起来，可很快她就从眼前的梦幻醒了过来，希冀开口，“可是，你不会觉得闷吗？一辈子在这里与花草为伴。”
叶飞笑道，“不会。如果真觉得闷了，等孩子大些，我们可以跟着每月采买的人出去看看，你觉得怎么样？”
叶飞的话打碎了她最后一点奢望，不快乐的点了点头，却早已心灰意冷，找了个理由就和暄儿回去了。
一个月后，冰水到底还是解冻了。
溪中人为此兴奋不已，这意味着短缺的日用品和蔬菜、肉类都很快就会得到补给。
采买的前一夜，云浅乘叶飞熟睡悄悄下了床，独自去了北山，在合欢树下，她挖出了那枚戒指。
她将它偷偷放在叶飞行礼中，早饭后，一并给了他。
“我已经跟采买的人说好了，他们在码头等你，走吧，我送你过去。”云浅尽量装出一副平淡的样子，就像这根本不是一次永别，只是暂时的远行。
云浅在他眼里看到了不舍，却也看到了释然，这个男人，终究是她留不住的。
一路无话，到了码头，采买的人都上了船，正在做着检查，毕竟已一个冬天没用过了。
云浅将行李递给船上人，转身想和叶飞正式道别，叶飞却急切的将她拥入了怀中，“云浅，跟我走。求你，跟我走。”
叶飞的样子让她心疼，可她最终还是轻轻推开了他，“等你出去，东山再起，你会变得更强大，也更有野心，我自小在百花溪长大，虽然之前一直心心念念想要逃离，可我知道那样的生活不适合我。
更何况，那里还有另外的人在等着你。”
云浅用了很大力气才转身离开，她没有去等船开离，她忍受不了那样的分别，怕自己忍不住会留下他，或是跟他走。
云浅去了大师傅那里，本想安安静静喝喝酒，没想到却遇到了莫白，桌上已有了数个空酒瓶，看来他早到了。
“大师傅呢？”
“醉了，进去休息了。”莫白道。
云浅在大师傅的位置坐下，莫白给她倒了酒，“我以为，你会和他一起走。”
云浅笑笑，没说话，将酒一饮而尽。
莫白看着她，许多话想说，最后都忍住了，只是淡然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只要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都会问我，连衣服的款式、头饰的花样都要我帮你决定，看来现在不用了。”
莫白的话勾起了她的回忆，莞尔道，“那你觉得，这次我做得对吗？”
“不对。”
“哦？”
“留不住他，你就该跟他一起走。”
云浅看着他，似乎并无玩笑的意思，不禁道，“这就奇了，你何时开始帮他说话了？他才来那会儿，你可是一门心思的想要他死呢。”
“现在也一样。”莫白冷冷道。
云浅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连喝数杯酒，莫白才道，“可叶飞是你唯一愿付出性命去保护的人不是吗？这些年你为他做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我有种感觉，他走了，你不会再快乐，而我，希望你快乐。”
云浅似乎懂了些什么，却没让自己去深想，举杯道，“好了，不说他了，好久没和你一起喝酒了，今天我们就不醉不归。”
明明是清香柔和的百草酒，入了喉就像烈火般灼热，灼烧得眼泪都忍不住下来了，忙假装呛酒，咳嗽着趴在了桌上。
莫白假装没看到她双肩的起伏，心中对叶飞的恨又加深了几分。
暄儿匆匆进来，急道，“我就知道少主你在这儿。”红着脸和莫白打了招呼，这才继续对云浅说道，“姑爷回来了，不知道为何事和阁主大吵了起来，少主你快去看看吧。”
“他们现在在哪里？”云浅忙抬头，语气难掩欣喜。
“我来的时候，听到阁主叫姑爷跟他到石室……”云浅已跑远，暄儿尴尬的向莫白笑笑，后者心事重重，并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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